01
“一定要把這東西取出來,給孩子們看看,這日子是怎么來的。”
1984年10月24日,南京軍區總醫院的手術室里,氣氛壓抑得讓人幾乎窒息。躺在臺上的這位老人已經停止了呼吸,但醫生們還得完成他生前最后的一個重托——進行遺體解剖。
這不是為了查病因,而是為了取證。
當主刀醫生的柳葉刀劃開那層蒼老的皮膚,探入左胸腔深處時,金屬碰到金屬的輕微觸感,讓在場所有醫護人員的頭皮都麻了一下。那是一顆長2.7厘米的彈頭,早就黑得不成樣子,銹跡斑斑,周圍的肉組織因為它幾十年的存在,早就長成了一團硬結。
這顆銹鐵疙瘩,在這個人的肺葉里,足足住了45年。
這事兒要是放在普通人身上,早就在幾十年前的那場血戰里交代了,可這位老人硬是帶著這顆“定時炸彈”,活過了抗日戰爭,熬過了讓所有人都絕望的蘆葦蕩歲月,最后還成了一代開國中將。
他叫劉飛。
說起劉飛這個名字,現在的年輕人可能覺得陌生,但要是提起《沙家浜》里的郭建光,估計只要家里有老人的,都能哼上兩句“朝霞映在陽澄湖上”。那個在蘆葦蕩里神出鬼沒、把日偽軍耍得團團轉的英雄指揮員,原型就是這位劉飛將軍。
只不過,戲臺上的郭建光那是意氣風發,唱念做打樣樣精神,可現實里的劉飛,那時候正捂著還在淌血的胸口,在陰冷潮濕的爛泥塘里,跟死神進行著一場沒有硝煙的拉鋸戰。
把時間條往回拉,拉到劉飛還在湖北紅安老家放牛的時候。那時候他還不叫劉飛,叫劉松卿。
這人是個典型的“湖北倔驢”脾氣。家里窮得叮當響,父親給地主家修房子,從屋頂上摔下來,沒錢治病,吐幾天血就沒了。那年頭,窮人的命比草還賤,孤兒寡母的日子有多難過,咱們現在的人坐在空調房里是想象不出來的。
劉松卿這人有個特點,就是不認命。
他雖然大字不識一個,是個不折不扣的文盲,但腦子特別好使。參加革命隊伍后,他發現這仗打得不行,光有蠻力不夠,連個路標都看不懂,這哪行?
于是,部隊里就出了個奇聞。
劉松卿找到連隊的文書,非要讓人家教他認字。文書也忙得腳打后腦勺,哪有空搭理這個大老粗?劉松卿不管那一套,直接跟文書立了個特別“血腥”的規矩。
他告訴文書,咱們做個買賣,以后上了戰場,他只要殺一個敵人,文書就得教他認一個字。
這聽著像是開玩笑,可劉飛是真干。
1931年在廣水縣雙橋鎮那場仗,劉飛提著一把大刀就沖進敵群了。那場面,跟現在神劇里演的可不一樣,那是真刀真槍地肉搏。等戰斗結束,他滿臉是血地找到文書,把卷了刃的大刀往地上一扔,那意思很明白:該兌現承諾了,這一仗他砍了二十多個,你得教我二十多個字。
這種把殺敵當學費的操作,簡直是前無古人。
也就是靠著這股子狠勁,劉飛硬是從《百家姓》都不認識,變成了能讀報紙、能寫作戰計劃的指揮員。
但這還只是他人生里的一個小插曲,真正讓他這輩子都忘不了的,是1939年的那個秋天。
![]()
02
1939年9月,江南的秋天已經帶著涼意了。
那時候新四軍在蘇南的日子不好過,不僅要防著日本人,還得防著那幫掛羊頭賣狗肉的“忠義救國軍”。這幫人名義上抗日,實際上專門跟新四軍搞摩擦,心眼壞得很。
劉飛當時帶著部隊在江陰顧山一帶活動。那天遭遇戰打響的時候,情況非常緊急。敵人占據了有利地形,火力壓得新四軍這邊抬不起頭。
作為指揮員,劉飛這人有個習慣,就是喜歡沖在最前面。
就在部隊發起反擊,準備一口氣拿下敵人陣地的時候,一顆子彈不知從哪兒飛過來,不偏不倚,正中劉飛的胸口。
那感覺,據老兵們形容,根本不是疼,而是像被人掄圓了大鐵錘在胸口狠狠砸了一下,整個人瞬間就被砸懵了。
血直接從嘴里和鼻孔里噴了出來。
警衛員一看這場面,臉都嚇白了,沖上來就要給他包扎。劉飛這時候的反應,簡直就不像個正常人。他一邊吐著血沫子,一邊還死死盯著前方,他問警衛員的第一句話竟然是確認后背有沒有血洞。
警衛員哆哆嗦嗦地檢查了一遍,告訴他沒有打穿。
劉飛一聽,咧嘴笑了,那滿嘴鮮血的樣子比鬼都嚇人。他把槍一揮,告訴大家既然沒打穿那就死不了,繼續沖,一定要把山頭拿下來。
這股子不要命的氣勢,硬是把戰士們的血性給激出來了。那一場仗,新四軍愣是把數倍于己的敵人打得抱頭鼠竄。
仗是打贏了,可劉飛也倒下了。
送到后方戰地醫院——其實就是幾條破船,醫生一看這傷勢直搖頭。子彈從左胸打進去,斜著卡在了肺葉里,離心臟和大血管就差那么幾毫米。那時候缺醫少藥,連個像樣的X光機都沒有,誰敢在這種位置動刀子?
那時候的新四軍軍長陳毅,那是出了名的愛才。他看著躺在擔架上臉色慘白的劉飛,心里不是滋味。為了保護這位猛將,陳毅還特意給他改了個名。
陳毅告訴他,現在的形勢太險惡,原來的名字不能用了,既然你這人這么硬氣,那就去掉中間那個字,以后就叫“劉清”吧,意思是要清清白白做人,干干凈凈做事。
誰能想到,這顆沒取出來的子彈,成了劉飛身體里的一部分。
03
傷筋動骨一百天,何況是肺里嵌了顆子彈。
大部隊要轉移,進行戰略調整,像劉飛這樣的重傷員根本走不了。組織上決定,讓他和其他35名傷病員留下來養傷。
留下的地方,就是后來聞名天下的陽澄湖。
現在的陽澄湖那是旅游勝地,吃大閘蟹的好去處,可在1939年,那里就是一片一眼望不到邊的蘆葦蕩。
這一段日子,也就是京劇《沙家浜》里演的那段故事。
![]()
但戲臺上的藝術加工,把日子演得太浪漫了。真實的蘆葦蕩生活,那簡直就是人間地獄。
這36個傷員,就是36條在鬼門關晃悠的命。沒有正規的病房,大家就分散隱蔽在小漁船上。白天,日偽軍的汽艇在湖面上橫沖直撞,在那兒拉網式搜捕,大家就把船推進蘆葦深處,甚至還要跳進冰冷的水里躲著。
那時候已是深秋初冬,江南的濕冷是往骨頭縫里鉆的。傷員們身上有傷,泡在臟水里,那滋味誰受得了?
更要命的是缺藥。
劉飛是胸部貫通傷,肺部感染,每一次咳嗽都帶著血絲。沒有消炎藥,沒有止痛片,傷口化膿了,就只能靠自身的免疫力硬扛。
有的傷員傷口爛得甚至生了蛆。
為了不讓大家意志消沉,劉飛這個“帶頭大哥”起到了關鍵作用。雖然他自己每呼吸一次都像是有刀在胸口剜,但他還得裝作沒事的樣子。
他告訴傷員們,這蘆葦蕩就是天然的屏障,咱們這就是在跟鬼子捉迷藏,只要咱們不露頭,鬼子就拿咱們沒辦法。
那時候老百姓是真好。
當地的漁民冒著殺頭的風險,把鍋巴、飯團藏在魚簍下面,偷偷送進蘆葦蕩。有時候好幾天送不進來,大家就只能挖蘆根充饑。
有一次,日偽軍封鎖得特別嚴,好幾天沒吃的。劉飛看著一個個餓得眼冒金星的戰友,心里急得著火。他告訴大家,咱們是革命的火種,只要還有一個人活著,這火就滅不了。
就是靠著這種信念,這36個傷病員,硬是在蘆葦蕩里挺了過來。
不僅挺過來了,他們還在傷好了一點之后,開始主動出擊。
這幫人是真閑不住。手里只有幾條破槍,子彈也沒多少,他們就利用蘆葦蕩的地形優勢,今天在這兒打個伏擊,明天在那兒摸個哨卡。
慢慢地,周圍的老百姓都知道陽澄湖里有一支神兵,隊伍也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原本那36個奄奄一息的傷員,最后竟然拉起了一支幾百人的隊伍,這就是后來新四軍著名的“新江抗”。
等到大部隊回來的時候,看著這支從蘆葦蕩里鉆出來的生力軍,所有人都驚呆了。
陳毅軍長看到活蹦亂跳的劉飛,高興壞了。他又一次給劉飛改了名。
陳毅說,既然你像張飛一樣猛,又能像鳥一樣從死亡線上飛回來,那就叫“劉飛”吧。
從此,劉飛這個名字,就真的飛遍了大江南北。
04
名字改了,隊伍壯大了,但那顆子彈還賴在劉飛的身體里沒走。
隨著戰爭形勢的變化,劉飛帶著部隊南征北戰。從蘇中打到蘇北,從抗日戰爭打到解放戰爭。
1945年4月,在三垛河伏擊戰里,劉飛又露了一手。
![]()
這次對手是日偽軍的一個團加上一個日軍大隊。劉飛那時候已經是旅長了,他這人打仗有個特點,就是心細如發。
他早就看好了地形,在三垛鎮以東擺了個巨大的“口袋陣”。
他告訴手下的團長,這個口袋陣的關鍵,就是那個叫新莊的據點。一開始不要占,要把敵人放進來,等敵人鉆進籠子了,再不惜一切代價把口子扎緊。
這招“關門打狗”用得那是爐火純青。
戰斗打響后,日偽軍果然像傻狍子一樣鉆了進來。等他們發現不對勁想跑的時候,劉飛一聲令下,新四軍的火力像暴風雨一樣潑了過去。
那一仗打得真是解氣,直接全殲了這股敵人,還活捉了那個不可一世的偽軍師長干兒子。
可打仗越是激烈,劉飛的身體負擔就越重。
那顆子彈雖然平時不怎么鬧騰,但只要一勞累,或者遇到陰雨天,胸口就隱隱作痛。有時候疼得厲害了,劉飛就找個沒人的角落,用手死死頂住胸口,緩好半天才能緩過勁來。
大家都勸他去大醫院看看,能不能把子彈取出來。
劉飛總是擺擺手。他告訴大家,這東西跟了他這么多年,早就長成肉了,現在戰事這么緊,哪有時間去躺手術臺?再說,這顆子彈就是個警鐘,提醒他隨時準備去見馬克思,所以每一天都得當成最后一天來過。
到了淮海戰役的時候,劉飛已經是縱隊副司令了。
那時候的戰斗規模更大了,幾十萬人的大兵團作戰。劉飛帶著部隊在戰場上穿插迂回,幾天幾夜不合眼是常事。
有一次,隨軍記者崔左夫來采訪他。看著滿戰場的硝煙,劉飛指著那些正在打掃戰場的戰士們,跟記者聊起了當年陽澄湖的往事。
他告訴記者,這支部隊的底子,就是當年那36個傷病員。
記者聽完那個故事,感動得不行,回去就寫了篇文章叫《血染著的姓名》。后來這篇文章被上海滬劇團看中,改編成了滬劇《蘆蕩火種》,最后又經過反復修改,變成了那個樣板戲《沙家浜》。
劉飛自己可能都沒想到,他當年在蘆葦蕩里喂蚊子的經歷,日后會變成全中國人民的精神食糧。
05
1949年,新中國成立了。
劉飛當了軍長,后來又在安徽、上海等地任職。日子安定下來了,可那顆子彈帶來的折磨卻越來越重。
這顆異物在身體里待久了,肯定是要出問題的。
每到下雨陰天,劉飛的胸口就像有千萬只螞蟻在啃噬。家里人看著心疼,女兒有時候看見父親疼得冷汗直流,嚇得直哭。
可劉飛這人硬氣了一輩子,從來不哼一聲。
他總是笑著安慰孩子們,說這不算啥,比起那些犧牲在戰場上的戰友,他還能活著看這新社會,已經是賺大發了。
![]()
到了1964年,劉飛在體檢中查出了胃癌。
這可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一般人要是得了這病,估計精神就垮了。可劉飛不一樣,他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
他配合醫生做了切除手術,硬是憑著頑強的生命力,把這一關又闖過去了。這一活,又是二十年。
這二十年里,他從來不以功臣自居。
有一回江青想見見這位《沙家浜》的原型領導人。見面的時候,江青讓他講講當年的英雄事跡。劉飛剛講了幾句,因為耳朵在戰場上被震壞了,嗓門比較大,江青就嫌棄他說話聲音太大。
劉飛也不慣著,直接回了一句,他平時就是這么說話的。
回來之后,劉飛就不怎么愿意提那段往事了。他告訴身邊的人,真正的英雄都犧牲了,他不過是個幸存者,沒資格在那兒擺功勞。
時間到了1984年。
將近80歲的劉飛,身體終于到了油盡燈枯的時候。
臨終前,他把老伴叫到床前。此時的他,說話已經非常費力了,但他還是堅持要把最后的心愿交代清楚。
他告訴老伴,他死后,一定要讓醫生把胸口里那顆子彈取出來。不是為了別的,就是想留給孩子們,讓他們看看,這和平的日子到底是怎么來的。
10月24日,老將軍在南京安詳離世。
按照他的遺愿,醫生們進行了那場特殊的解剖手術。
當那顆子彈終于重見天日的時候,手術室里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這是一顆日式的三八大蓋步槍子彈,因為在人體內待了45年,已經被腐蝕得變了形,上面包裹著一層厚厚的人體組織和鈣化點。
看著這顆黑乎乎的東西,在場的年輕護士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咱們現在的人很難想象,一個人是怎么帶著這么個尖銳的金屬塊,走過45年的風風雨雨的。它每一次隨著呼吸的起伏,都在摩擦著肺葉和血管,那種痛苦,絕不是常人能忍受的。
但這顆子彈,也成了最好的歷史見證。
它見證了一個放牛娃怎么變成了開國將軍,見證了36個傷病員怎么在蘆葦蕩里創造奇跡,更見證了那個時代的人,為了信仰可以付出多大的代價。
如今,這顆子彈就靜靜地躺在蘇州革命博物館的展柜里。
它不說話,也沒有光澤,就像一塊廢鐵。
但每一個走到它面前的人,只要看上一眼,心里都會忍不住咯噔一下。
這哪是一顆子彈啊,這分明就是那個鐵血年代留下的一只眼睛,冷冷地看著咱們,看咱們有沒有忘了本,看咱們把這日子過成了什么樣。
![]()
老將軍把痛了一輩子的東西挖出來留給后人,這哪里是留個紀念品,這分明是給咱們留了一面鏡子,照照現在的自己,臉紅不紅。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