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6月,黃河故道上吹來一股白腥腥的熱浪,鹽堿地在日光下泛著慘白。北街村稻改隊的三十多個漢子彎著腰,一點點把秧苗插進沒過腳腕的泥水。為首的人滿臉黝黑,雙臂布滿老繭,他就是三十七歲的李文祥。村民們不知道,眼前這個“拼命三郎”曾在濟南城墻下推著炸藥車沖鋒,也不知道他的口袋里裝著二等功、一等功和“華東野戰(zhàn)軍特等爆破班”的獎狀。
時間往回撥到1925年春,他出生在河南濮陽范縣的一個小村。五歲喪母,十歲要飯,十四歲輾轉奔赴八路軍駐地卻被婉拒。兩年后陰差陽錯進了石友三部,直到一次潰敗才“認準”了八路軍。從那天起,他把滿腔的恨意全部傾向侵略者。
1947年夏,他被編入華東野戰(zhàn)軍十縱二十九師八十五團,專職爆破。二十三歲那年,濟南戰(zhàn)役打到最焦灼處,永鎮(zhèn)門連夜火光通亮。團長喊:“黨員站出來!”他不是黨員,卻仍并肩站到最前排。深夜里,幾十斤炸藥轟塌了城墻,也轟出了他人生的第一枚二等功。
![]()
淮海、渡江、上海,每一仗火線都能看到他。徐州外圍,他把炸藥塞進敵坦克履帶;長江北岸,他在開船之前遞上入黨申請書;上海外灘,他假裝中彈倒地,突然起身扔進暗堡一包黑火藥。那一年,他剛滿二十四歲。
1955年授銜,李文祥是少尉副連長,駐守福建平潭島,天天練渡海。可形勢驟變,戰(zhàn)機不再。1956年春,國家號召軍隊干部支援地方建設,他第一個報名。脫下軍裝的那天,他請畫師畫下自己胸前的滿排勛章,然后把畫像卷好,悄悄鎖進箱底。
福建第三建筑公司需要保衛(wèi)干事,他去了。領導看他干勁足,想提拔他當廠長,他擺手:“我字不多,還是讓小伙子頂吧。”四十歲以前,他已經(jīng)把“當領導”的機會推掉三次。
三年自然災害后,中央提出“精簡下放”,李文祥沒遲疑。許多人私下議論:堂堂十八級轉業(yè)干部,為啥偏要回那個“連飯都吃不飽”的老家?他只說一句:“缺人。”妻子陳寶珍沒再問,卷起鋪蓋跟著上路。走前,他和妻子約法三章:不談立功,不向組織伸手,不給國家添麻煩。
![]()
回鄉(xiāng)第一晚,兩口子睡在破廟里。第二天清晨,他蹲在鹽堿地邊,捧一把發(fā)白的土,喃喃道:“先把這堿味兒治了。”憑在南方見過的黃水稻,他決心試水。沒機具,就人挖;缺渠道,就手刨。稻改隊硬生生在半個寒暑挖開一條四公里引黃渠。
1964年秋,北街村第一次收獲水稻,畝產(chǎn)翻番,公糧交完仍有富余。老人們抬著米袋子笑得合不攏嘴,這才知道當年“外地回來的李書記”是條真漢子。可李文祥只領了一小袋碎米留作種子,其他悉數(shù)分給了沒糧的鄰里。
早年戰(zhàn)場上的勇猛,后來體現(xiàn)在基建。他組織修路,拉石灰,搬水泥,把村道修到省道邊。等到村里人家家蓋新屋,他家三間瓦房卻拖到1983年才竣工。有人勸他:“老李,也該享享福。”他擺手笑:“能睡覺,不漏雨就行。”
1978年,家庭聯(lián)產(chǎn)承包責任制在北街村推行,村民請他連任支書,他再度辭讓:“年輕人能跑能寫,我搭把手就夠。”大字不多的他,自覺“官職”一年比一年小,但干活的力氣一分未減。
![]()
1980年代末,女兒李金英上中學,學費拮據(jù),她想輟學賺錢。李文祥沉默許久,只說:“書要念,可勁念。”但學費終究難籌。女兒偷偷退學去賣咸菜,他嘴上不責怪,只每天站在村口接她回家。一到過年,家里買不起肉,他便把從外邊掙來的白饅頭留給閨女。
2005年冬,李金英替父親拿著復員證去民政局領了補助。李文祥回來得知,火氣上頭:“做人要有良心,不能多要一分。”妻子急了:“國家政策允許!”老人愣了半晌,才放下聲調(diào):“以后這樣的事,先跟我商量。”
2011年1月4日,省委書記盧展工突然出現(xiàn)在北街村。盧展工指著堂屋那幅舊畫像,輕聲問能否看看實物。李文祥拄著拐杖,取出塵封半個世紀的小布包。展開時,滿桌金燦燦的功勛章刺得所有人睜不開眼。盧展工感嘆:“老英雄,這可了不得!”消息第二天登上報紙,全國轟動。
![]()
媒體鋪天蓋地而來,慰問品一車又一車。對鏡頭他笑得拘謹,私下卻說了一句:“要早知道那天來的是盧書記,我就不會把那包東西拿出來。”記者追問:“那您打算留到什么時候?”他淡淡回答:“進墳的時候再帶走。”
這句話并非矯情。李文祥覺得,功勞屬于戰(zhàn)友,屬于過去。他擔心喧嘩,擔心麻煩,更擔心自己破了當年定下的“三不”規(guī)矩。可歷史的光無法一直蒙塵,62年的隱姓埋名,在那一刻被揭開。
隨后幾年,地方政府按照政策提高了優(yōu)撫待遇,他一開始總是推辭,工作人員一次次勸,他才勉強簽字。拿到錢,他第一件事是給村小學修了圍墻,還給農(nóng)田拉了一條排澇渠。有人問他干嘛不留點養(yǎng)老,他笑:“我有地,有炕,有老伴,夠了。”
李文祥今年已經(jīng)九十八歲。北街村的老水渠依舊清水潺潺,稻田翻浪。每逢秋收,總有人提著新米到他家門口,老人只嘗一口,就挪給鄰居孩子。黃昏里,墻上那幅佩戴滿身勛章的畫像仍舊泛黃,而小布包靜靜躺在箱底,沒有再亮相。
特別聲明:以上內(nèi)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nèi))為自媒體平臺“網(wǎng)易號”用戶上傳并發(fā)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