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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運詩歌風格:自然意象、古典遺韻與現代意識的融合
〇張光國
游運,這位植根于巴蜀大地、筆耕不輟的詩人,以其豐沛的創作實績——如現代詩歌集《花的變奏》《沉默的云》,格律詩詞集《詩詞別韻》《游運詩詞選》,以及《中華哲理詩詞300首譯解》等理論著作,展現出橫跨現代自由詩與古典格律、創作與理論的雙重修為。而在其新近出版的詩集《銀杏的風采》中,這種兼容并蓄的文學積淀得到了集中而鮮活的呈現。通過對該詩集中具體作品的細讀,可以從自然意象的詩化建構、古典美學的現代轉譯、語言質地的樸素與深邃、以及生命哲思的日常化呈現四個維度,深入剖析游運獨特的詩歌風格。
一、自然意象:從“植物化石”到精神圖騰的象征體系
游運的詩歌構建了一個以自然意象為核心、高度人格化與歷史化的象征體系。其中,“銀杏”無疑是其最具標志性的意象,它超越了單純的景物描寫,成為承載時間、歷史與民族精神的復合符號。
在《銀杏的風采》一詩中,銀杏被描繪為“從侏羅紀、白堊紀走來/扎根華夏,成為活著的植物化石”。這一筆法立刻將眼前的樹木提升至地質史與文明史的雙重維度,使其成為“歷史書寫者”的象征。銀杏的“黃蝴蝶”之喻輕盈靈動,而“挺拔的身軀,直刺蒼穹”則賦予其堅毅的人格力量。詩人不僅捕捉其四季風貌——“翠色伴隨鮮花”裝點春、“綠葉頂著烈日”清涼夏,更聚焦于其生命尾聲的輝煌:“嚴霜越打越有風采/即使被寒風掃落,也要把/最后的色彩留給世界”。這不僅是物象描寫,更是對一種生命態度的禮贊:在衰敗中綻放極致之美,在消亡中完成奉獻。銀杏因而成為一種精神圖騰,象征著堅韌、奉獻與超越時間的存在。
這種對自然物的深度象征化處理貫穿全集。在《霜降雜志》中,自然界的“變”被提煉為哲學觀照:“變臉,不是它的專利/從綠得發亮到黃得發白/仿佛——就是一場戲”。詩人以戲劇喻自然之變,暗示宇宙運行自有其節奏與劇本,而人類只是旁觀者或配角。蘆葦“以銀杏為色”,荷葉一夜衰敗,柿子紅彤彤地走向街頭“想代表秋天的色澤”——萬物都在季節的律令下被動或主動地變換角色,共同構成一幅充滿動態哲學意蘊的畫卷。
二、古典遺韻與現代意識:在傳統的根系上萌發新枝
游運深厚的古典詩詞修養,使其詩歌在形式、意境與語言上均流露出濃郁的古典遺韻,但這種遺韻并非簡單的復古,而是經過現代意識過濾與重構的創造性轉化。
在意境營造上,其詩作常呈現出古典詩詞的含蓄、凝練與畫面感。如《白盆窯秋景》:“楓葉紅了,銀杏黃了,青松更綠了/紅色的跑道,把秋色串起來/又被風箏高高掛起”。寥寥數筆,色彩鮮明,動靜結合,勾勒出如宋代院體畫般工整又生動的秋景圖。而“歌聲洗凈了天空,天空一派蔚藍”之句,既有“空山新雨后”般的清澈,又融入了現代生活的具體場景(老人歌舞、兒童嬉戲),古典的“詩意棲居”與現代的“太平時代”實現了無縫對接。
在形式與節奏上,雖然多為自由詩,但內在的韻律感與對仗意識仍隱約可辨。《見詩如面:讀父親》中,“你以梅花為劍,斬斷冬日的寒風/我的冬天,從此化作春日的暖陽”等句,運用了類似古典詩詞的比興與對偶,使情感的表達莊重而富有儀式感。《題畫:母親的背影》中,“走過風,走過雪/走過一個時代的沉默”,三個“走過”的排比,以及“乾坤在她腳下,往事在她心底/未來在她掌心”的鼎足對,都強化了語言的節奏與力量,非常有特色。
然而,游運的古典情懷并非懷舊式的沉迷,而是以現代人的視角進行反思與對話。《汽車行駛在高速公路上》一詩極具代表性。它將古典山水游記的范式置于現代高速公路的語境中:“樹木迅速后移/莊稼迎面而去/不熟悉的地名不斷出現”。速度感與陌生化體驗,是古典詩歌中未曾有過的現代性感受。但詩人旋即引入古典意象進行調和:“一叢銀杏蓊蓊郁郁/在疾風中為我吶喊”。銀杏在此成為連接恒常自然與瞬息現代的中介。“導航,指明方向”是現代科技的產物,但“遠行,并不為難/無論你到哪里,路徑清晰可見”所傳達的,卻是一種穿越古今的、關于人生方向的永恒哲思。古典的“行旅感”與現代的“自駕游”在此奇妙融合,最終升華為“讓人生少些平淡,多些震撼”的生命美學。
三、語言藝術:樸素其外,深邃其內
游運的詩歌語言踐行了“凝練精準與通俗曉暢”的平衡美學,外表樸素自然,內里卻富含張力與隱喻,實現了“傳遞深刻思考”與“貼近大眾心靈”的統一。
其語言的樸素性首先體現在詞匯的日常化和句法的明朗上。他很少使用生僻詞匯或復雜句式,而是像《山鄉晨風》中那樣,用最直接的語言捕捉瞬間:“一場雨把暑熱收拾干凈/云層在增長,壓住了風的速度”。動詞“收拾”、“壓住”生動傳神,極具生活氣息。《那個弓背行走的人》寫父親,語言更是平實如話:“這就是那個曾經蹲在地上/讓兒女騎馬馬/自己笑得樂哈哈的人”。這種不加雕飾的白描,因情感的真摯而擁有直抵人心的力量。
然而,樸素不等于平淡。游運善于在平實的敘述中突然嵌入精準的比喻或升華的哲思,造成語言的“爆發點”。如《北方風雪》中,將風雪撲面的感受形容為“一把針撒在臉上”,刺痛感淋漓盡致;將夫妻攜手抗風的情景,升華到“兩人的重量合在一起,抵抗夜的風狂”,簡單的“重量”一詞,承載了情感的厚重與生命的相依。在《演奏心得》中,他將藝術創造的過程比喻為“爬一座山”,繼而將抽象的“靈魂”與“音符”的關系,具象化為“靈魂在巖石上發芽”,意象奇崛而貼切,揭示了藝術創作中生命力量對形式材料的激活。
這種語言風格,使得他的詩歌既像《秋色》中那片“飄在碧綠水上”的紅葉一樣清新可感,又像《中州夜色》中那把“磨亮的刀”一樣,擁有切割現實、映照沉思的鋒利。
四、主題向度:于日常與四季中叩問生命永恒
游運詩歌的題材雖“涵蓋言志抒情、社會觀察、旅途見聞等諸多領域”,但其核心主題始終圍繞著對生命、時間、親情與自然關系的持久叩問。他習慣于將宏大的哲思寄托于日常場景與四季輪回之中。
親情主題是其情感書寫最深沉的部分。《見詩如面:讀父親》將父親的影響具象為自然之力(梅花、夏雨、秋葉),最終提煉出“唯有純粹,才能讀懂/荷花上那一顆顆露珠的光芒”的生命感悟,將父愛提升至一種照亮靈魂的純粹精神。《題畫:母親的背影》則通過“拐杖”、“腳印”、“背影”等凝練的意象,將一位母親乃至一代母親的堅韌、承載與希望刻畫得入木三分,使其成為“一個時代的母親”的雕像。
時間與生命主題則主要通過四季變遷,尤其是秋、冬意象來呈現。在游運筆下,秋天不是單一的蕭瑟,而是《深秋的色彩》中“融合了春夏的美妙/在雪片到來之前,沒有蕭瑟,沒有枯萎/只有繁榮與濃郁”的豐盈階段。冬天也不僅是嚴寒,《初冬,色彩》中發現“初雪是色彩的增強劑”,《北方風雪》的結尾更是在嚴寒中堅信“風雪再狂,也擋不住春天的希望”。這種對季節的辯證觀照,折射出詩人積極、達觀的生命態度:消亡孕育新生,嚴寒預示春暖,生命的價值在于在每一個階段都綻放其應有的“風采”。
最終,如《唯一永恒的是綠色和水》所暗示的,在城市的喧囂與時代的變遷中,那些如“綠色和水”般的自然本源與生命初心,才是永恒的歸宿。詩人在《霧凇》中以“快樂的雕塑”般的老人形象作結,其眼中閃現的“豐收”,正是對自然與生命深刻理解后的滿足與欣然。
綜上所述,詩人游運的詩歌風格是一種綜合性、人文性的現代漢語詩風。他深植于中國古典詩歌的美學土壤,嫻熟運用自然意象構建象征體系,承襲了凝練、含蓄、重意境的傳統;同時,他以現代人的敏銳感知和思想視野,將古典元素置于當代生活場景中進行創造性轉化,表達對親情、生命、社會與自然的現代哲思。在語言上,他追求并實現了樸素與深邃的辯證統一,以曉暢之語承載深遠之思。
游運的詩歌,如同他鐘愛的銀杏,既是從歷史深處走來的“活化石”,承載著文化記憶與審美基因;又是沐浴在當代陽光下、生機勃勃的樹木,以其“最后的色彩”深情地“獻給世界”。他的詩作在“思想性與藝術性”之間找到了寶貴的平衡,讓詩歌在貼近大地與大眾的同時,始終保持著指向蒼穹的精神超越性。這或許正是其詩歌能夠“既能傳遞深刻思考,又能貼近大眾心靈”的魅力所在。
2025年12月11日晨于靜思軒
詩人簡介:游運,四川廣漢人,現居成都。出版有現代詩歌集《花的變奏》《沉默的云》《另一種視覺》等,格律詩詞集《詩詞別韻》《游運詩詞選》等,著有《銀杏的風采》《中華哲理詩詞300首譯解》《中華詩詞100首白話翻譯與解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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