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9年的漠北草原,十三歲的鐵木真遭遇了人生中最狼狽的時刻——八匹慘白色的騸馬被盜馬賊偷走。這對于剛剛重振家業的孛兒只斤家族來說,是致命的打擊。馬是草原民族的腿腳,沒有馬,這個家族將再次墜入貧困的深淵。
鐵木真騎上家中最后一匹老馬,沿著盜馬賊的蹤跡追了三天三夜。第四天黃昏,他在一條小溪邊遇到了一個與他年齡相仿的少年。少年正趕著一群馬飲水,其中八匹白騸馬赫然在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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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我的馬!”鐵木真疲憊卻堅定地說。
少年愣了一下,隨即露出爽朗的笑容:“我看到那些人鬼鬼祟祟,就知道馬是偷來的。我幫你奪回來!”他叫博爾術,是阿魯剌惕部首領納忽伯顏的兒子。
兩個少年甚至沒有交換姓名,就開始了他們人生中第一次并肩作戰。博爾術牽來兩匹快馬,遞過一張弓:“我的箭術不錯,你馬術如何?”
“不會比你差。”鐵木真翻身上馬。
他們追蹤到盜馬賊的營地時已是深夜。博爾術建議:“他們人多,我們直接沖進去會吃虧。不如這樣……”
月光下,兩個少年制定了一個大膽的計劃:博爾術繞到營地后方點燃草叢制造混亂,鐵木真趁亂驅馬。當火光亮起,盜馬賊驚慌失措時,鐵木真沖入馬群,吹響只有自家馬匹才熟悉的哨音。八匹白騸馬聽到主人的召喚,紛紛向他靠攏。
盜馬賊首領反應過來,率眾追擊。博爾術從暗處連發三箭,箭箭命中敵人馬匹,卻不傷人命——這是他父親教導的:“除非萬不得已,不要輕易奪人性命。”
兩人趕著馬群在夜色中狂奔,直至黎明才擺脫追兵。當太陽升起時,他們停在一片開滿藍色小花的草坡上,相視大笑。
“我叫鐵木真,孛兒只斤氏。”
“我叫博爾術,阿魯剌惕氏。”
這一刻,兩個少年的手握在一起,開啟了蒙古史上最著名的君臣友誼,也開啟了博爾術“四杰之首”的傳奇。
初代“那可兒”
鐵木真邀請博爾術加入自己的家族。博爾術甚至沒有回家告別,只是對著故鄉方向行了個禮,便對鐵木真說:“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納忽伯顏后來找到兒子時,看到的是這樣一幕:博爾術與鐵木真同睡一個氈帳,同飲一碗馬奶,正專心打磨箭鏃。老人流下了眼淚,不是悲傷,而是欣慰:“雄鷹需要天空,駿馬需要草原。去吧,孩子,追隨你看中的人。”
博爾術成為鐵木真第一個正式的那可兒(伴當、伙伴)。在接下來的歲月里,這個位置從未動搖。
1182年,鐵木真與蔑兒乞部交戰,身陷重圍。博爾術單騎沖陣,將鐵木真拉上自己的馬背突圍。他的大腿被長矛刺穿,卻笑著說:“還好,沒傷到馬。”
1190年,鐵木真與札木合爆發十三翼之戰。此戰鐵木真失利,撤退時博爾術負責斷后。他命士兵在馬尾綁上樹枝,來回奔馳揚起漫天塵土,造成大軍仍在的假象,成功掩護主力撤退。
戰后清點,博爾術的部隊損失最小。鐵木真問他秘訣,他回答:“不爭首功,不斷后路,不棄傷者。”這“三不”原則后來成為蒙古軍紀的重要組成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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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軍的天才
1206年,鐵木真統一蒙古,被尊為成吉思汗。在斡難河畔的忽里臺大會上,他分封九十五位千戶長,而博爾術被封為右翼萬戶長,統領四千戶,地位僅次于成吉思汗本人。
更令人矚目的是,成吉思汗將原本由自己直接統轄的怯薛軍(護衛軍)交給了博爾術整訓。這是一支由各貴族子弟組成的精銳部隊,桀驁不馴,難以管理。
博爾術上任第一天,就遇到挑戰。幾個年輕將領故意遲到,博爾術什么也沒說,只是讓他們站在烈日下。然后他對全體將士說:
“從今天起,我的規矩很簡單:同食同寢,有功同賞,有過同罰。我若違反,自罰百鞭;你們若違反,按軍法處置。”
他果真與士兵同吃一鍋飯,同睡在營帳。訓練時他第一個到,最后一個走。一次演習中,他的馬失前蹄摔倒,按軍法這屬于“馭馬不當”,他當場自罰二十鞭。
將士們震驚了。這個與大汗稱兄道弟的人,竟然如此嚴于律己。
博爾術還做了一項重大改革:建立“戰時輪換制”。他將怯薛軍分為四班,三班作戰時,一班休整訓練。這樣既保證了持續戰斗力,又讓士兵得到休息。這一制度后來被推廣到整個蒙古軍隊。
他最著名的創新是“箭囊傳令系統”:不同顏色的箭囊代表不同指令,即使在大規模混戰中也能有效指揮。1211年野狐嶺之戰,蒙古軍能大破四十萬金軍,這套指揮系統功不可沒。
戰場上的“長生天之手”
1213年,蒙古軍突破居庸關,兵臨中都(今北京)城下。金軍守將完顏綱是名將之后,倚仗城墻堅固,拒不投降。
諸將主張強攻,博爾術卻反對:“中都城高池深,強攻傷亡必大。不如圍而不攻,分兵取周邊州縣,斷其糧道。”
成吉思汗采納了他的建議。圍城三個月后,中都糧盡,金帝完顏永濟被迫求和。此役蒙古軍以最小代價取得了最大戰果。
但博爾術并非保守之將。1215年攻取遼東時,他展現了驚人的冒險精神。金軍在遼河對岸布防,時值初春,河水冰冷刺骨。博爾術親率三千敢死隊,在深夜徒步涉水過河,突襲金軍大營。
那夜月光暗淡,河水湍急。博爾術讓士兵用羊皮囊充氣作為浮具,將武器舉過頭頂,悄無聲息地渡河。上岸后,他們換上事先準備的金軍服裝,混入敵營。
凌晨時分,博爾術率軍直撲中軍大帳,生擒金軍主帥。當太陽升起時,蒙古主力順利渡河,金軍已潰不成軍。
此戰被草原歌者傳唱為“長生天之手”——仿佛天神相助,讓不可能成為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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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者的遠見
1219年,成吉思汗決定西征花剌子模。多數將領支持,唯有博爾術提出了不同看法。
“大汗,我軍戰線已從東海延伸至天山,若再西征萬里,恐兵力分散。”他在軍議上直言,“不如先鞏固中原,待根基穩固再圖西域。”
成吉思汗沉默良久:“你的擔憂我明白。但花剌子模殺我使者,掠我商隊,此仇必報。況且,”他目光深遠,“西方諸國富庶,若能取之,可補中原征戰之耗。”
博爾術不再反對,而是提出了建設性建議:“既然如此,請準臣留守漠北,為大汗看守根本之地。同時,西征軍需有可靠之人總理后勤。”
成吉思汗握住他的手:“知我者,博爾術也。”
西征期間,博爾術坐鎮哈拉和林,不僅保證了后方的穩定,更源源不斷向前線輸送兵員、糧草。他建立了一條從漠北到撒馬爾罕的“驛馬通道”,快馬傳遞消息只需二十日,創造了當時世界最快的通訊速度。
更難得的是,他妥善處理了各留守王子之間的關系。當時術赤、察合臺、窩闊臺三兄弟皆有矛盾,博爾術以長輩身份居中調停,維護了黃金家族的團結。他曾對三兄弟說:
“你們父親正在萬里之外征戰,若知家中不和,該何等心痛?記住,你們是同一弓弦上的三支箭,分開易折,合則難斷。”
這番話后來被訶額倫(成吉思汗母親)知道,老人感慨:“鐵木真有博爾術,如車有輪,如鷹有翼。”
最后的并轡而行
1225年秋,成吉思汗西征歸來,博爾術率眾遠迎三百里。兩位老友相見,相視而笑,竟一時無言。
他們并轡而行,仿佛回到四十多年前那個奪回白騸馬的清晨。成吉思汗忽然說:“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并肩作戰嗎?”
“永生不忘。”博爾術微笑。
“那時我們只有兩匹馬、一張弓。”成吉思汗望向無垠的草原,“如今我們擁有從日出之地到日落之地的疆土。”
博爾術卻搖頭:“臣所珍視的,從來不是疆土,而是與大汗并轡而行的時光。”
成吉思汗動容。他解下自己的金鞍,贈予博爾術:“這副鞍韉隨我征戰四十年,今日贈你。見鞍如見人,你的子孫可憑此鞍直入我的子孫之帳。”
這是蒙古最高榮譽,意味著兩家情誼世代相傳。
1227年,成吉思汗在征西夏途中病逝。臨終前,他召見博爾術:“我走后,你要輔佐窩闊臺。蒙古不能亂,我們辛苦建立的基業不能垮。”
博爾術跪地泣誓:“臣在,蒙古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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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護者的晚年
成吉思汗去世后,博爾術踐行了自己的誓言。他力排眾議,支持窩闊臺繼位,并以其威望震懾了那些心懷異志的貴族。
1229年,窩闊臺正式即位。大典上,六十三歲的博爾術扶著窩闊臺登上汗位,然后轉身對諸王、那顏們說:
“四十年前,我追隨成吉思汗時,蒙古人還在互相廝殺。今天,我們站在世界的頂端。這一切,源于我們對一個誓言的信守——團結則生,分裂則亡。”
他的聲音蒼老卻有力:“今日,我們向窩闊臺汗宣誓效忠,就像當年我們向他的父親宣誓一樣。這不是屈服,而是選擇——選擇讓蒙古繼續強大,選擇不讓成吉思汗的偉業付諸東流。”
諸王無不肅然,依次向窩闊臺宣誓。
此后,博爾術逐漸淡出軍政事務,但他仍是蒙古帝國的“定海神針”。1231年,拖雷突然病逝,謠言四起。博爾術不顧年邁,親自調查,澄清真相,避免了可能的內亂。
1235年,拔都西征欽察。臨行前,這位年輕的統帥特意拜訪博爾術請教。老人只說了三句話:
“一、待士卒如手足;二、敬敵國智者;三、攻城為下,攻心為上。”
拔都牢記在心,后來成為蒙古最成功的遠征統帥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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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葬不兒罕山
1240年深秋,七十四歲的博爾術在睡夢中安詳離世。他的枕邊放著三樣東西:成吉思汗所贈的金鞍、少年時用的舊弓、還有一塊已經發黑的羊皮——那是他第一次見到鐵木真時,包裹干糧用的。
窩闊臺聞訊,三日不朝。他下令:“以父禮葬之。”這是非皇室成員所能得到的最高葬禮規格。
送葬隊伍從哈拉和林出發,前往不兒罕山——成吉思汗長眠之地。沿途各部族自發聚集,綿延百里。他們不是被迫,而是真心來送別這位傳奇的“初代伴當”。
葬禮上,窩闊臺親自宣讀祭文:
“博爾術,汝為汗之目,察千里之外;汝為汗之耳,聽萬民之聲;汝為汗之手,執雷霆之鞭;汝為汗之足,行四方之路。今汝歸于長生天,留忠誠于人間……”
按照博爾術的遺愿,他被安葬在成吉思汗陵東北方向的山坡上。墓前沒有立碑,只有一副金鞍放在石臺上。這是他生前的要求:“我一生追隨大汗,死后也要望著他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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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博爾術的子孫在元朝世代顯赫。他的兒子孛欒臺曾隨拔都西征,孫子玉昔帖木兒是忽必烈時代的名相。而那副金鞍,成為阿魯剌惕部的圣物,世代相傳。
在蒙古史詩中,博爾術被塑造成“金鞍騎士”的形象——他不是最耀眼的太陽,卻是托起太陽的金色云霞;他不是發號施令的大腦,卻是支撐軀干的脊梁。
歷史學家評價,博爾術的最大貢獻不在于某場具體戰役,而在于他參與締造了蒙古軍隊的靈魂:那嚴明的紀律、高效的指揮、靈活的戰術,處處有他的印記。更重要的是,他與成吉思汗的關系,為蒙古貴族樹立了君臣相處的典范——基于互相信任和尊重,而不僅僅是權力。
今天,當人們提起成吉思汗的偉業時,總不會忘記那個在月光下與他并肩奪馬的少年。博爾術的故事告訴我們:最偉大的事業,往往始于最簡單的選擇;最牢固的聯盟,往往建于最純粹的情誼。
他的一生,完美詮釋了蒙古古老諺語的真諦:
“一只箭易折,一束箭難斷。但首先,要有那只愿意與其他箭捆在一起的第一支箭。”
博爾術,就是成吉思汗事業中那“第一支箭”。當萬箭齊發、征服世界時,人們不會注意到單支箭的模樣,但正是每一支箭的忠誠,構成了雷霆萬鈞的力量。而這,或許就是博爾術傳奇留給后世最深的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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