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曉寶 | 百年至美暮如詩

古人說話寫文章咬文嚼字特別考究，例如一腳邁出為“跬”，兩腳各邁一次方為“一步”。“不積跬步，無以至千里”。三十萬年的人類史，便是在這般跬步的累積中，生生不息，櫛風沐雨，匍匐前行。

個體生命的跬步之旅，不過百年。常人過半百之齡，這身“皮囊機器”便故障漸生。醫院，遂成了人間的“修理鋪”。當今之世，這“鋪子”生意最是興隆，尤在大城市，門庭若市。此處無價可講，恍若“人為刀俎，我為魚肉”。曾聞友人之友，身染重疾，為一枚續命針劑傾盡家財——一百二十八萬，換三年陽壽。那醫院里人滿為患卻不容議價的場景，宛如一場沉默的現代獻祭。那枚天價針劑，不再是奇跡的象征，反成文明悖論的冰冷注腳：我們文明的車輪滾滾向前，能上天入地，個體的生命步調，卻越發難以從容、難以保有最初的尊嚴。

夜闌人靜，呼吸著人間煙火，耳畔是自己沉穩的心跳。思緒飄忽間，總浮現這般圖景：青春年少，以健康的資本博取萬能的金錢；待到身體這部機器預警，踏入那“修理鋪”時，方覺萬能的金錢，此刻竟如此捉襟見肘。

若你步入這所“人類修理鋪”——那些省市的核心醫院，景象必令你震動。天南地北的口音交匯，攘來熙往，只為同一個“病”字奔忙。背負行囊的，推著輪椅的，扶老攜幼的……電子屏冷光閃爍，叫號聲不絕于耳，人群仰首尋覓著自己的號碼，空氣中繃著一根名為“等待”的弦。

于是，這座白色的殿堂，悄然化身為生命的交易所。人人皆成了自己身體的會計師，在疼痛的借方與存款的貸方之間，竭力核算著日漸損耗的凈值。年輕時，我們闊步向前，以為在積累人生的里程；行至暮年方恍悟，那更像是在一份無形的契約上畫押——我們用每一個健康的“跬步”作為抵押，預支未來，而代價，是日后需用痛苦與財富，一步步蹣跚著走回來償還。

電子屏的號令，是新時代的暮鼓晨鐘。它不再催人奮進，它只催人結賬。在這機械的輪回聲中，我忽然懷念起“跬步”那原始的尊嚴——左腳與右腳交替的間隙里，有風拂過，有泥土氣息，有對遠方自在的眺望。而在這修理鋪蒼白的熒光下，我們即便疾行，也仿佛只是立于一條既定傳送帶上，被動地滑向某個被精密測算過的終點，或遠，或近。

或許，真正的解脫，并非在那天價賬單的背面，而在于我們能否掙脫這套強大的“修理”邏輯，重拾一種古老的、屬于自我的步態，去丈量最后的途程。那步態里，容得下不“經濟”的駐足，不合“邏輯”的眷戀，以及遠超“療效”范疇的、被稱作“意義”的微光。

我為自己古稀之年的光陰，開列一紙無字的處方：不執意對抗，只靜心回歸。當都市的樓宇隔絕了雄雞一唱，我便在破曉時分，以思想的蘇醒迎接晨光。讓日行五千步的跬行，成為與大地最本真的交談。紙頁間漫漶流淌的情愫，書畫中暈染定格的容顏，皆是“我曾存在”的雪泥鴻爪，是歲月刻在生命里的鮮活印記。寸心知足，即是富有；與天地同頻，便是康健。我修習的，是一種低枕無憂的知足，一種與天地呼吸同頻的吐納——篤信軀體自有其不可估價的修復之能，更確信精神的澄澈，是最佳的免疫屏障。

詩家有言“人間隨處有詩意，千年至美莫如詩”。套用此句，我想，人生隨處有詩情，百年至美暮如詩。與天地同頻，享天道便是你我暮年之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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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柴曉寶

□ 照片：網絡

□ 編排：天姥老人

□ 審核：水東居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