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母絕對愛黛玉,這無需置疑。
不用別的原因,因為她們有著至親的血緣關系。她們之間的紐帶是賈敏,賈母之女,黛玉之母。
因著這層關系,賈母會一輩子無條件的疼愛黛玉。
愛是無條件的,但欣賞不是。
賈政同樣愛黛玉,并且他對黛玉的愛里面,還加入了欣賞。
賈政欣賞黛玉,不僅僅因為她是自己的外甥女。更是因為他這個舅舅,和外甥女黛玉在精神層面,或者在審美層面,有著很深的共鳴。
![]()
對于親妹妹賈敏留在這個世界上的唯一骨血,賈政會本能地展現出偏愛。雖說女子無才便是德,但賈政在這方面不迂腐,他非常欣賞外甥女的才華學識,并對她的才華給予認可。
況且,林黛玉在文學天賦和詩歌創作上的能力,甚至在審美領域的表現力,皆高于賈政。
比如第七十六回中,賈府的中秋夜宴,黛玉和湘云溜出宴席,來到凸碧堂凹晶館聯詩。當時黛玉便想起舅舅對她的贊賞,這贊賞里面甚至混雜了大量的寵溺。
林黛玉(對湘云)道:“……實和你說罷,這兩個字還是我擬的呢。因那年試寶玉,因他擬了幾處,也有存的,也有刪改的,也有尚未擬的。這是后來我們大家把這沒有名色的也都擬出來了,注了出處,寫了這房屋的坐落,一并帶進去與大姐姐瞧了。他又帶出來,命給舅舅瞧過。誰知舅舅倒喜歡起來,又說:‘早知這樣,那日該就叫他姊妹一并擬了,豈不有趣。’所以凡我擬的,一字不改都用了。如今就往凹晶館去看看。”
大觀園本質上不是賈家的私產,而是皇家駐蹕過的園林。
元春省親,對賈府而言,是一場重大的政治任務,其背后的最終大領導其實不是賢德妃元春,而是元春身后的皇帝,皇權的最高統治者。
因此,這次的政治任務,是最高級別和最高規格的。
但是就在這濃郁的政治氛圍、君恩難測、伴君如虎的高壓窒息氛圍之中,賈政卻把一個十二三歲小女孩擬過的軒館匾額,“一字不改都用了”,因為他喜歡,且很欣賞。
而這欣賞,往前追溯,還是在賈政第一次進入瀟湘館時。那時的瀟湘館剛剛建好。
于是出亭過池,一山一石,一花一木,莫不著意觀覽。忽抬頭看見前面一帶粉垣,里面數楹修舍,有千百竿翠竹遮映。
眾人都道:“好個所在!”
于是大家進入,只見入門便是曲折游廊,階下石子漫成甬路。
上面小小兩三間房舍,一明兩暗,里面都是合著地步打就的床幾椅案。從里間房內又得一小門,出去則是后院,有大株梨花兼著芭蕉。又有兩間小小退步。后院墻下忽開一隙,得泉一派,開溝僅尺許,灌入墻內,繞階緣屋至前院,盤旋竹下而出。
賈政笑道:“這一處還罷了。若能月夜坐此窗下讀書,不枉虛生一世。”
獨坐幽篁里,彈琴復長嘯。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賈政當時的心境里,不知是否想起了王維的《竹里館》。
坐中佳士,左右修竹。白云初晴,幽鳥相逐。——司空圖《二十四詩品·典雅》中的竹子也是中國古代文人向往的清凈雅韻之夢境。
大觀園中最符合賈政審美情趣的瀟湘館,“不枉虛生一世”的千百竿翠竹之幽境,后來直接被林黛玉選了住。
只見林黛玉正在那里,寶玉便問他:“你住哪一處好?”
林黛玉正心里盤算這事,忽見寶玉問他,便笑道:“我心里想著瀟湘館好,愛那幾竿竹子隱著一道曲欄,比別處更覺幽靜。”
賈政黛玉甥舅二人,其審美共通,其意趣相投,在對瀟湘館的偏愛之上隱隱顯露,深深共情。
而這欣賞,往后延伸,至第七十八回,寶玉等人作姽婳將軍詞時,賈政再次予與肯定。
賈政評論寶玉叔侄三人的文學風格,認為賈蘭賈環“他二人才思滯鈍,不及寶玉空靈娟逸”。
賈政欣賞的空靈娟逸,正對應黛玉的清麗纖巧。
那寶玉雖不算是個讀書人,然虧他天性聰敏,且素喜好些雜書,……雖無稽考,卻都說得四座春風。雖有正言厲語之人,亦不得壓倒這一種風流去。
近日賈政年邁,名利大灰,然起初天性也是個詩酒放誕之人,因在子侄輩中,少不得規以正路。
賈政年輕時也是詩酒放誕之人,只是家族的重擔壓下來,他被迫成長,也被迫沉穩。
他對寶玉的欣賞里面,是因其“肖父”,讓他想起年輕時詩酒放誕的自己,那些空靈娟逸、四座春風的詩詞歌賦,而今惟余追憶,只是當時惘然。
而外甥女的詩詞造詣、文學才華,更是像極了當年的自己,有得遇知音之感。
![]()
賈政不只是喜歡外甥女黛玉,他對妹夫林如海也有很深的欣賞。
當初賈雨村來府,“拿著宗侄的名帖,至榮府的門前投了”,賈政立即”愛屋及烏”。
彼時賈政已看了妹丈之書,即忙請入相會。見雨村相貌魁偉,言語不俗,且這賈政最喜讀書人,禮賢下士,濟弱扶危,大有祖風;況又系妹丈致意,因此優待雨村,更又不同,便竭力內中協助。
第一次會面,賈政還不知道賈雨村是個什么樣的人,不知道他忘恩負義、虛偽圓滑、利欲熏心,甚至不擇手段,更料想不到賈雨村后來為了幫賈赦搶幾|把扇子就把石呆子弄死了。
僅僅是因為“妹丈致意”,賈政便“優待雨村,更又不同,竭力內中協助”。
賈雨村只是林如海介紹而來,只是黛玉的啟蒙老師,為何便能受到賈政的特別優待?都是出于對林如海的欣賞和認同。
黛玉賈雨村尚且如此,更何況黛玉是他親妹妹唯一存世的骨血,是他的親外甥女。
愛自是不必言說,那絕對是無條件的,而欣賞也是發自內心的。有妹夫之故,更大的原因是黛玉自身的優秀和品位。
而黛玉對舅舅賈政,同樣是充滿欣賞和信任的。
我們都知道,人在情急之下,表露的都是最本真的想法。
比如第二十三回,黛玉受了寶玉的“欺負”,此時在她心里,能為她主持公道的人,排在第一的不是外祖母,而是舅舅。
寶玉笑道:“我就是個‘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傾國傾城貌’。”
林黛玉聽了,不覺帶腮連耳通紅,登時直豎起兩道似蹙非蹙的眉,瞪了兩只似睜非睜的眼,微腮帶怒,薄面含嗔,指寶玉道:“你這該死的胡說!好好的把這淫詞艷曲弄了來,還學了這些混話來欺負我。我告訴舅舅舅母去。”
黛玉為何不找賈母告狀,而要找舅舅告狀?
賈母當然非常愛黛玉,但是相對于寶玉,黛玉略遜一籌,排位靠后。
鳳姐平時在賈母面前最得臉最受寵,然而鳳姐生日當天,賈璉拿著劍要殺她,賈母并未全力給鳳姐主持公道,而是盡可能地偏疼了孫子賈璉。
在鳳姐和賈璉之間,賈母更偏疼賈璉;同理,在黛玉和寶玉之間,賈母肯定也會更偏疼寶玉。
不是賈母的愛不夠深,只是寶玉是男丁,是賈府未來的支撐。這是當時無法改變的觀念和事實。
但這一點,賈政卻更開明。
賈珠已不在,但賈政對唯一的嫡子寶玉依然能下狠手打個半死,若不是王夫人和賈母趕來,寶玉會步賈珠的后塵也未可知。
將來若要在寶玉和黛玉之間做抉擇時,賈母的選擇更大可能是寶玉,而賈政則不一定。他或許會站在更公正更理智的一邊。
一個小小的例子,紫鵑情辭試忙玉那回,賈母為了安慰寶玉,說了這樣的話:
“那不是林家的人。林家的人都死絕了,沒人來接她的,你只放心罷。”
賈母可能是情急,但這話對黛玉卻是一種傷害。“林家的人都死絕了”,她孤兒的身份再次被提醒,她的傷口又一次流血......
洞察聰慧如黛玉,她知道舅舅才是那個更偏愛更憐惜她的親人。
因此,黛玉最穩固的依靠其實不是賈母,而是舅舅賈政。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