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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RET睿意德,作者:這里是,題圖來自:視覺中國
二十年前,購物中心取代百貨,并不是一場簡單的業態更替。那是一個消費結構發生變化的階段。人們不再只滿足于“買到”,而開始要求“逛一逛”“待一會兒”“和生活發生一點關系”。更大的空間、更完整的體驗、更豐富的選擇,成為商業對城市生活節奏變化的回應。購物中心在那個時刻出現,本身就帶著一種善意:它試圖為不斷加速的城市生活,提供一個可以停留的場所。
但在隨后的二十年里,商業空間的角色悄然發生了轉移。在規模化擴張、資本回報和復制效率的推動下,商業逐漸被訓練成一套高度精密、穩定輸出結果的系統。坪效被不斷壓縮,業態被切分得越來越細,內容更新節奏持續加快,動線、行為、停留時間被精準計算,運營指標被推到極限。商業不再只是承載生活,而被要求持續、高效、可復制地創造結果。這套系統,在相當長一段時間里,確實非常成功,人們也曾為這些漂亮的數據感到振奮。
然而,從三年前開始,一個顯著的變化開始加速呈現。越來越多的消費者開始主動離開那些高度標準化、連鎖化、節奏明確的盒子商業,轉而走向露營、水岸商業街、公園型商業等低密度、可停留的空間。他們用腳投票,離開了那些“效率最優”的場所。
如果只是從審美偏好或情緒波動來解釋這一轉向,顯然過于表面。持續觀察這些選擇背后的共性,會發現一個更深的變化正在發生:人們并不是在尋找更新鮮的刺激,而是在為自己爭取一種不被持續消耗的存在方式。這一年被反復提及的情緒關鍵詞,實際上已經向商業拋出了一個無法回避的問題——不能再和消費者爭搶時間了,把時間,還給他們。
當生活本身已是緊繃的弦,若商業仍不斷拉扯人們的注意力與精力,只會迎來本能的疏離。對大部分新商業來說,也許不應想著如何追求更多刺激與效率,而要先思考如何成為一個讓人恢復“力氣”的地方,就可能已經獲得了顯著優勢。
當情緒成為常態,人們需要“緩沖地帶”
回看2025年,人們對自身狀態的描述,呈現出一種高度一致卻略帶荒誕的語言風格。從“從從容容、游刃有余”到“匆匆忙忙、連滾帶爬”,從“活人感”“電子出家”,到“三不接”“邪修”“……基礎不基礎”,這些看似松散、自嘲、情緒化的表達,實則指向同一個現實:人們正在主動為自己建立情緒緩沖區。
那句被大量轉發的自述——“呼吸正常,體溫正常,錢包失常,精神異常”——看似夸張的修辭,也是一種寫實的生活狀態。工作節奏被持續壓縮,無限連接的網絡讓即時回應成為默認規則,真正的聚會與交往被不斷前置、擠占,角色要求卻持續疊加。人在系統中承擔的責任越來越多,而可被自由支配的時間卻越來越少。
于是,人們開始用各種“非正統”的方式,為自己制造喘息的縫隙。它們未必優雅,也不一定積極,但都指向同一種本能:修復。這并不是逃避現實,而是長期消耗之后的自我保護。當這種狀態從個體選擇演變為集體現象,它就不再是短暫的情緒熱詞,而是一個商業環境必須正視的背景條件。
效率邏輯并不是“以消費者為中心”
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我們習慣用效率語言來定義“好商業”。更長的動線、更密的業態、更高頻的活動、更快的更新節奏,被視為專業、先進與成功的標志。這套邏輯在消費擴張期并沒有問題,甚至極其有效,因為當時的核心矛盾是供給不足,而需求旺盛。但今天,真正改變這套邏輯的,并不是情緒,而是結構。
效率模型隱含著一個前提:人們擁有可被反復調動的時間與精力。然而在當下,這一前提正在瓦解。當時間本身變成高度緊張的稀缺資源,商業如果仍然通過拉長停留、增加參與、制造刺激來換取轉化,就很容易被感知為額外負擔。效率,在這一刻第一次從價值創造工具,轉變為壓力的放大器。
與此同時,當效率成為整個行業的共識,它也不再構成真正的差異。今天的盒子商業,在品牌組合、空間語言和節慶節奏上的差別已經非常有限。高度可預期的體驗路徑,讓“高效率”逐漸演變為一種同質化模板。繼續向效率加碼,帶來的不再是邊際收益,而是審美疲勞與體驗倦怠。
這也是為什么我們會看到一個反直覺的結果:商業越努力,人反而越快離開。問題并不在于商業不夠專業,而在于效率本身,已經無法再成為打動人的理由。更深層的問題在于,效率導向的商業,本質上是一種不斷索取的邏輯。它要求人持續投入時間、注意力和回應。當生活本身已經高度消耗,人們會本能地回避任何“需要應對”的空間——哪怕這個空間再新、再高級。
回歸人的尺度,如何構建“恢復力”商業?
需要說明的是,效率并沒有被否定。被否定的,是那種脫離人的承載能力、單向度追求效率的粗暴模型。當商業持續用“更快、更多、更密”來證明自身價值,卻忽視了人已經無力再承載更多刺激,這套邏輯就會在結構上失靈。
在這種背景下,一個新的問題自然浮現:如果商業不再通過消耗時間來證明價值,它還能提供什么?我越來越清晰地感受到,一個新的關鍵詞正在浮現——恢復力。恢復力并不等同于慢,也不是療愈,而是一種空間倫理。它指向的是這樣一個問題:這個空間,是否允許人暫時停止被要求。
在東京、巴黎、哥本哈根等成熟商業環境中,我們看到的并不是“更少商業”,而是“更少打擾”。空間的節奏被刻意放緩,信息被有意識地克制,使用方式被交還給人本身。在國內,一些項目之所以開始被反復使用、而非一次性打卡,也往往不是因為業態多新,而是因為它們沒有持續制造壓力——可以坐下來、不必消費、不會被提醒下一步該做什么。這類空間的共同點,并不在形式,而在態度:它們不急于證明價值,也不急于完成轉化,而是先讓人“恢復成一個完整的人”。
當商業不再通過持續刺激、密集內容與高頻轉化來證明自身價值,它真正需要補齊的,是三種更底層的能力。
第一種能力:節奏設計力——讓空間不再持續打斷人
很多商業人會誤以為,消費者厭倦的是“節奏快”。但更真實的情況是:人并不是被快消耗,而是被迫一直回應。走進一些商業空間,你幾乎無法停下來。路徑在推著你往前,提示在提醒你不要錯過,服務在不斷靠近確認需求。哪怕什么都不買,人也始終處在一種隱性的“應對狀態”。恢復力商業的第一項能力,正是對空間節奏的重新設計。不是讓一切慢下來,而是讓人不必隨時做出反應。
東京代官山T-SITE(蔦屋書店)之所以被反復研究,并不是因為它賣書賣得多,而是因為它默認了一種罕見的空間態度:你可以在這里什么都不做。充足而自然分布的座椅,弱化的消費提示,極長的開放時段,使“停留”而非“完成一次消費”成為空間的主敘事。人不需要被引導去某一個節點,也不會被催促離開。
類似的邏輯,也正在國內一些更新型項目中顯現。上海鴻壽坊通過里弄尺度、社區餐飲與開放庭院,把“坐下來”而非“逛完”為空間的核心體驗。它并不急于讓人完成一條動線,而是允許人隨時進入、隨時停下、隨時離開。
在這樣的空間里,停留點不是附屬配置,而是節奏本身。服務從貼身跟隨,轉為“隨時可被調用”;內容從強提醒,轉為弱觸發。商業第一次不再通過不斷打斷來證明存在感。
第二種能力:穩定運營力——用秩序感,替代刺激感
當環境不確定性成為常態,人們對空間的心理需求正在發生轉向。與其說渴望更多新鮮,不如說更需要可以預期的秩序。恢復力,并不來自持續制造驚喜,而來自一種被低估的體驗資源——穩定。
東京麻布臺之丘Azabudai Hills并沒有把“新”作為唯一賣點。它以“Green&Wellness”為長期母題,用相對克制的空間語言、穩定的路徑組織與持續一致的公共體驗,回應的是都市人群對身心平衡的長期焦慮。你不需要每一次到訪都重新理解這個空間,它的秩序本身,就是一種安撫。
類似的能力,在國內玉鳥集的長期運營中也有鮮明體現。項目刻意維持了一種可被日常反復使用的空間狀態:尺度克制的街區結構、穩定的步行路徑、長期存在的公共停留空間,以及并不急于頻繁更換的品牌與內容節奏。在玉鳥集,你很少感受到被活動牽著走的壓力。它不依賴高頻主題切換來證明活躍度,而是通過一種“我隨時可以再來”的確定性,進入周邊人群的生活結構。人們來這里散步、喝咖啡、陪伴孩子、短暫停留,并不需要一次次被重新說服。
正是這種對節奏與秩序的長期堅持,讓空間形成了一種穩定而低消耗的關系感。商業的存在感,并非來自持續制造刺激,而來自一種被信任的日常性——它不搶占注意力,卻始終在場。這背后,我們可以在商業中尋求一種非常反直覺的運營秩序:
穩定,并不意味著保守,而是在高度不確定的時代,成為一種稀缺而被信任的體驗。
主路徑、燈光、音樂保持長期一致;
運營從節慶式大事件,轉向周常可使用的輕運營;
業態調整保持克制,避免一年一張臉。
第三種能力:留白與尊重——讓人不必一直扮演“消費者”
真正的恢復,并不是被照顧得多周到,而是我可以暫時不做任何人。不必消費,不被推銷,不被要求參與,也不必留下“到此一游”的證據。
在這一點上,柏林的Bikini Berlin提供了一個非常典型、但常被低估的樣本。它并不是靠更強的消費刺激重新激活,而是通過對“留白”的系統性尊重,重新進入城市日常。這個位于柏林動物園旁、誕生于戰后重建時期的建筑群,在2014年改造后,并沒有被塑造成高密度的零售機器,而是刻意保持開放、通透與可被隨意使用的空間結構。一層與街道自然銜接,二層公共空間與25hours Hotel連通,頂層7000平方米的屋頂花園則更像一處城市客廳,而非商業附屬。更重要的是,Bikini Berlin并不急于讓人完成消費動作。這里聚焦獨立設計品牌、快閃盒子與策展型內容,允許人們只是停留、觀看、發呆、與朋友相遇。直面動物園的落地窗、充足的自然采光與可被反復使用的公共界面,使“什么都不做”成為一種被默許的狀態。消費在這里并非前置目標,而是關系建立之后的自然結果。
在國內,這種邏輯也逐漸出現在一些公園型與濱水商業的成熟實踐中。散步、停留、陪伴、放空,被視為空間的正當使用方式,而非“未完成轉化的失敗”。商業的角色,從推動行為,轉向提供容器。在運營層面,這意味著一系列反直覺卻必要的選擇:
當空間不再急于索取,關系才會自然發生。
允許“坐著不消費”;
減少強打卡暗示,增加可被自然使用的場景;
用復訪率與停留時長,而非即時轉化,衡量空間價值。
結語
心理學家唐納德·溫尼科特曾指出:“健康的自我,誕生于‘被允許什么都不做’的時刻。”他將這種狀態稱為“容納性環境”——一個不要求表現、不索取回應、不追求結果的“存在之所”。
在高度功能化、節奏化的商業系統中,人始終處于“被激活”的狀態——被促銷激活消費欲,被動線激活移動欲,被場景激活分享欲。而一個真正具有人文關懷的商業空間,應當允許人從這種持續的“被激活狀態”中暫時退出,回歸到一種“純粹的在場”。這種“被允許停頓”的經驗,不僅修復了個體被效率社會消耗的精神能量,更在深層重建了人與生活本身的信任關系——它讓人相信,在一切必須“有用”的世界里,仍存在尊重“無用之時”的角落。而這,或許正是商業在超越功能價值之后,所能提供的最深刻的治愈。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RET睿意德,作者:這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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