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冬夜,昆明上空寒風刺骨,跑道盡頭那架涂著鯊魚嘴涂裝的P-40正發(fā)動機轟鳴。指揮塔燈光閃爍之際,人們很難想到,這名正扣緊肩帶、準備升空的年輕人,幾十年后會因看不起病而讓妻子賣掉老宅。彭嘉衡的命運,由此拉開漫長又曲折的帷幕。
時鐘撥回1921年。那一年他出生在荷屬東印度蘇北棉蘭。一家人開雜貨鋪,日子雖談不上富裕,卻也安穩(wěn)。15歲那年,父母擔心戰(zhàn)火蔓延,托船票把他和弟弟送回廣東佛山讀書。少年離鄉(xiāng),帶著南洋潮濕的海風,也帶著對祖籍的模糊想象。
1937年的盧溝橋槍聲傳到嶺南,校園里頓時議論四起,“去參軍”“去延安”的口號塞滿每間教室。彭嘉衡也報名,可沒拿到錄取通知。接連碰壁,他干脆搭火車奔廣州,準備北上陜甘寧。可中途鐵路被炸,他被迫滯留廣州,只能先在第四集團軍交通兵團掛名少尉見習。就這樣,他與天空結下緣分——部隊正急缺懂英語的技術人才,他的南洋背景成了意外優(yōu)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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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黃埔軍校第十七期招生。沒有高中畢業(yè)證成了硬門檻,他情急之下借了同鄉(xiāng)彭嘉衡的證件應考。錄取榜貼出來,他“改名”成功。從此,一紙借來的學歷,換來真實的熱血戰(zhàn)場,名字卻再也換不回去。
1941年珍珠港事件后,美中雙方啟動飛行員聯(lián)合培養(yǎng)計劃。全國三百余名青年入選,俞大維之子、譚嗣同之孫赫然在列,華僑子弟彭嘉衡也擠進名單。初級班剛結業(yè),他被送往亞利桑那。幾個月里,他在干燥沙漠上空完成上百小時科目,返國即編入中美空軍混合聯(lián)隊——后世熟知的“飛虎隊”。
自1943年至1945年,他先后參與64次對日空戰(zhàn)。彈雨中,他駕駛的P-40、B-25甚至C-47都曾起落。一次進攻長江日艦,他低飛三十米沖到軍艦桅桿前,熾熱的防空彈在機翼邊炸出火花。“犧牲一架飛機不值當,”他猛地拉桿,搖搖晃晃爬升,機尾被穿出二十多個孔。三天后,他又換機出擊。憑借累計任務次數(shù),他拿到美國優(yōu)異飛行十字勛章。彼時他才二十四歲。
抗戰(zhàn)勝利后,本該前程似錦。然而內戰(zhàn)驟起,空軍被調往東北。他思忖再三,覺得不該把炮口對著同胞,于1947年以探親為名離隊前往印尼。直到1950年“兩航起義”成功,他聽聞老同學來信邀請,“新中國民航正缺人”,他便從香港輾轉回到北京西郊機場。
進入民航局后,他參與創(chuàng)建航測大隊。1955年,他奉命駕駛改裝的伊爾-12,對內蒙古白云鄂博地區(qū)進行航空磁測。那片戈壁荒涼,沙塵能把舷窗磨成毛玻璃,可他硬是晝夜輪班飛滿一年,才讓世界首次知道中國稀土儲量居首。后來業(yè)內提到磁測作業(yè),都會補上一句:“第一人是彭嘉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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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資歷光環(huán)并未帶給他太多安穩(wěn)。由于華僑、黃埔背景,1960年代他被停止飛行,只能在資料室抄寫電報。直到1980年才恢復名譽。那一年,他已五十九歲,醫(yī)療體檢表上顯示心肺功能尚佳,可再度上天已無可能。
2009年,白血病診斷書擺在枕邊。初次化療,靠借貸與少量補助,總算渡過危急。遺憾的是,當年民航局內部檔案不全,無法按飛行員標準報銷,他每日兩千元的藥費像漏沙一般掏空積蓄。醫(yī)生勸繼續(xù)移植,他搖頭:“國家培養(yǎng)我花過不少錢,不能再添麻煩。”說罷苦笑。
“嘉衡,咱們還治不治?”老伴眼圈通紅。躺在病床上的他輕聲回答:“我不能再拖累大家。”短短十余字,足夠讓旁人心酸。妻子最終決定賣掉在望京的老房子,把兩人晚年的棲身之所換成治療費,只求多留住他每一個醒來的清晨。
2010年8月,他在北京安靜離去,終年八十九歲。彌留前吩咐,社會各界捐款若有結余,全數(shù)轉給山東一位同為飛虎隊的老戰(zhàn)友。兩位老兵相識于1943年的柳州機坪,并肩對空射擊過零式戰(zhàn)機,如今只能以這樣的方式再度互相扶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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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好奇,他為何從不向單位申訴、向同行求助。熟識他的飛行教員回憶:“彭兄常說,能活著回家是運氣,不該再伸手。”這句樸素的話,道盡一代空軍人的堅韌與克制。
離世后的第五年,國家檔案局公開影像資料,其中有一張1944年攝于云南駝峰機場的照片。畫面里,他雙手插兜,身后是被彈片刮花的P-40機翼。照片下方的說明寫著:“飛行64次,未曾負傷,一生低調。”觀者駐足良久,才能把照片與老伴賣房的新聞聯(lián)系到一起。
如果把他的經歷拆成數(shù)字:64次戰(zhàn)斗起飛、1枚優(yōu)異飛行十字勛章、1年白云鄂博航測、0次主動請功——每個數(shù)字背后都有硝煙與塵土,也有失落與堅守。正因如此,在他最需要幫助時,社會自發(fā)發(fā)起募捐;而在他彌留之際,他又把余款轉贈給同袍。這種互相托付,似乎才是“飛虎”精神最樸素的注腳。
如今翻檢舊檔,可以清晰看到他從棉蘭小鎮(zhèn)到北京病房之間的所有節(jié)點:1921、1937、1941、1944、1955、1980、2009、2010……每個年份都烙下血與火、理想與遷徙。歷史記住了他在高空撲火的矯健身影,也留下了晚景清貧的嘆息。然而,這些褪色的相片和數(shù)字里,更令人難忘的,是一個老兵拒絕向命運低頭的倔強背影,以及那架駝色的P-40在怒江云海中穿梭的轟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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