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8日至10日,一年一度的美國臨床腫瘤學會胃腸腫瘤研討會(ASCO GI),在美國舊金山莫斯康會展中心如期舉行。作為全球頂級的胃腸道腫瘤學術會議,ASCO GI一直被視為胃腸道腫瘤領域的研發風向標。
在第二日的議程中,一項針對轉移性胰腺導管腺癌(mPDAC)臨床研究數據首次公開發表,引發了廣泛關注。這項研究圍繞創新藥企Phanes Therapeutics自研的CLDN18.2&CD47雙抗新藥spevatamig展開。雖然只是臨床概念驗證階段的數據,spevatamig卻展示出了對抗“癌王”胰腺癌的巨大潛力。
在聯合經典化療方案用于一線治療mPDAC的過程中,spevatamig在安全可控的前提下,極大提升了患者的疾病控制率,延長生存期。更重要的是,spevatamig將有“被詛咒的靶點”之稱的CD47藥物開發往前推了一步,患者治療期間沒有觀察到嚴重的貧血、中性粒細胞減少癥或血小板減少癥。而此前,嚴重的血液毒性,曾成為不少CD47明星管線臨床開發的滑鐵盧。
01
“癌王”新藥被驗證
總部位于美國圣地亞哥的Phanes Therapeutics,是一家臨床階段的腫瘤免疫生物技術公司,其自研的核心管線spevatamig,是一種靶向Claudin18.2和CD47的雙抗藥物。2023年3月,為了探索spevatamig改善mPDAC患者預后的可能性,Phanes Therapeutics啟動了多隊列的TWINPEAK研究(NCT05482893)。
現階段,TWINPEAK正在進行II期聯合擴展和劑量優化研究。其中,聯合擴展隊列包括與化療和/或免疫檢查點抑制劑的聯合治療。截至2025年12月12日,已經有107例消化道腫瘤患者在美國接受了spevatamig的單藥或聯合治療。
長期以來,胰腺癌被視為癌中之王,治療手段極其有限,患者五年生存率不及5%。一旦確診胰腺癌,大多患者只能接受全身化療。由于癌癥產生耐藥性和累積毒性,化療僅能帶來短暫獲益。即便是在創新的免疫療法廣泛進入臨床后,“癌王”的治療困境也沒能改善。這是因為,常見的PD-1抑制劑、CTLA-4抑制劑等,屬于靶向“適應性免疫系統”的方法,難以對抗mPDAC這類“冷”腫瘤,并且嚴重不良反應和劑量限制性毒性發生率高。迄今為止,尚無免疫療法或生物制劑被批準用于mPDAC患者的一線治療。
臨床上,吉西他濱聯合白蛋白紫杉醇(GnP方案),是治療mPDAC的主流化療方案。在TWINPEAK研究的聯合治療隊列中,42例患者接受了spevatamig聯合GnP的多種劑量方案的一線治療。在此次ASCO GI上,Phanes Therapeutics主要展示2 mg/kg spevatamig每周一次給藥聯合GnP劑量方案的數據。
數據顯示,在2 mg/kg spevatamig每周一次給藥聯合GnP一線治療mPDAC的15例患者中(n=15),有6例患者達到部分緩解(其中5例已確認,1例待確認)、8例患者疾病穩定,疾病控制率為93%(對比關鍵臨床研究中的48%),客觀緩解率為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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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注意的是,在這個劑量方案的研究中,Phanes Therapeutics選擇了與兩項GnP關鍵臨床研究MPACT研究、NAPOLI-3研究疾病相同、基線特征相似的患者,便于直接對比兩種治療方案的療效。數據顯示,相比MPACT研究和NAPOLI-3研究中的GnP治療組,本研究中患者的中位無進展生存期由5.5個月和5.6個月,提升至7.3個月,中位總生存期由8.5個月和9.2個月提升至13.2個月。同時,受試患者6個月無進展生存率、6個月總生存率,也由MPACT研究GnP治療組的44%和67%,大幅提升至59%和93%。
換言之,在衡量腫瘤治療效果的主要和次要指標上,spevatamig聯合GnP的方案均相比現有的化療方案有了明顯的改善。與此同時,研究者在TWINPEAK研究中觀察到了良好的安全性表現,這一點將在后文具體展開。對于確診后生命以月計算的胰腺癌患者而言,一款可能讓總生存期較現有化療延長近一半的藥物,意義不可謂不重大。
目前,spevatamig正處于美國II期與中國II期臨床階段,是全球同靶點藥物中,臨床進度最快的管線。此外,spevatamig的胰腺癌適應癥已經進入了FDA的快速審批通道。2022年6月,spevatamig獲FDA胰腺癌孤兒藥資格,2年后又獲轉移性Claudin18.2陽性胰腺癌快速通道資格。此番公布的TWINPEAK研究階段性數據,是spevatamig走向臨床應用的關鍵一步。
02
源頭上的結構優化
Spevatamig能夠相對安全地控制胰腺癌進展,主要得益于其獨特的結構設計。
在靶點選擇上,spevatamig的兩個抗體單臂分別靶向CLDN18.2和CD47。在mPDAC患者的腫瘤細胞上,CLDN18.2和CD47均過表達,這使它們成為該疾病有前景的治療靶點。尤其是可以激活“先天免疫系統”的CD47靶點,在理論上具有強大的療效和臨床前景。
不過,CD47靶向藥物一直飽受血液副作用的限制。2024年,受制于嚴重的副作用,吉利德被迫放棄了斥重金開發的CD47明星管線magrolimab。數據顯示,在magrolimab組患者中,有76.4%經歷了與研究藥物相關的3級或以上不良事件,包括中性粒細胞減少癥、貧血、血小板減少癥等血液毒性,遠高于對照組56.4%不良事件的不良事件率。被遺棄magrolimab,成為CD47藥物開發史上的經典轉折。
同時,另一個靶點CLDN18.2在胃黏膜表達,導致當CLDN18.2靶向藥物與之結合時會引起惡心和嘔吐。因此,靶向CLDN18.2和CD47作為抗癌治療,需要一種能夠減輕或解決與CLDN18.2相關的胃腸道毒性,以及與CD47相關的血液毒性的策略。
相比傳統的雙抗藥物,spevatamig經過了雙重分子設計。
一方面,在抗CD47單克隆抗體的選擇上,Phanes Therapeutics使用了三種具有不同生物學特征的抗CD47單克隆抗體,即與magrolimab類似的PT248、與lemzoparlimab類似的PT246和與眾不同的PT240。
通過系統探索CD47生物學,Phanes Therapeutics選擇了PT240。CD47藥物的高血液毒性,主要是由于CD47在紅細胞、血小板和中性粒細胞上的表達,這些細胞會被CD47靶向藥物激活的單核細胞/巨噬細胞迅速清除。而PT240與腫瘤細胞結合程度高,與紅細胞結合程度小,成為減少血液毒性的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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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利用PACbody?和SPECpair?雙特異性抗體技術平臺,Phanes Therapeutics使用來自PT240的抗CD47單臂和抗CLDN18.2抗體的單臂,在IgG1骨架基礎上,構建了雙特異性抗體spevatamig。
與通常具有兩個抗CLDN18.2單臂的許多CLDN18.2靶向藥物不同,spevatamig只有一個抗CLDN18.2單臂,這使其對不表達CD47的胃黏膜的結合較弱,從而可能減少惡心和嘔吐。同理,spevatamig只有一個抗CD47單臂,這使其對不表達CLDN18.2的紅細胞的結合也較弱。因此,spevatamig通過其兩個單臂與癌細胞的高結合能力,在發揮潛在療效作用的同時,限制了非腫瘤靶向(胃腸道)毒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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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spevatamig設計的臨床概念已經得到了數據驗證。在TWINPEAK研究納入的107例患者中,單藥治療組未觀察到細胞因子釋放綜合征或劑量限制性毒性。現階段,spevatamig在單藥或聯合治療中均未達到最大耐受劑量,單藥治療組在研究期間未觀察到≥3級貧血、中性粒細胞減少癥或血小板減少癥治療期間不良事件(TEAE)。
其中,在2 mg/kg spevatamig每周一次給藥聯合GnP劑量水平,貧血、中性粒細胞減少癥和血小板減少癥的發生率與關鍵臨床試驗中GnP治療組觀察到的發生率相當。未發生≥3級的治療期間的惡心或嘔吐事件,也未發生因惡心或嘔吐導致的劑量降低或治療中止。未觀察到細胞因子釋放綜合征。這些臨床概念驗證數據表明,spevatamig的分子設計減輕了血液毒性并改善了胃腸道耐受性。
目前,>2 mg/kg spevatamig每周一次給藥聯合GnP的療效數據正在成熟,將揭示更高劑量的spevatamig是否可能為mPDAC患者帶來更大的臨床獲益。
盡管只是小樣本的臨床研究,尚不具備統計學上的穩定性,在臨床概念驗證中的出色表現,讓spevatamig后續的大規模臨床試驗更值得期待。
03
風浪中的CD47靶點或將破局
在腫瘤免疫藥物的開發史上,CD47是一個頗有戲劇性的存在。
通常,腫瘤免疫療法的邏輯,包括激活T細胞來對抗腫瘤的適應性免疫,和激活巨噬細胞來對抗腫瘤的先天免疫。目前,針對適應性免疫的代表性靶點PD-1,已經有大量藥物投入臨床應用;而針對先天免疫的代表性靶點CD47,藥物開發卻深陷泥潭。
理論上,CD47藥物是比大眾熟悉的PD-1抑制劑更強的腫瘤免疫藥,因為前者可以激活先天免疫和適應性免疫雙重抗癌機制,后者則只依靠適應性免疫。此外,CD47在細胞表面廣泛表達,理論上講,靶向CD47的免疫藥物在腫瘤患者中的應答率也會更高。
2020年前后,CD47靶點這種更強大的腫瘤免疫邏輯,吸引了大批制藥企業踴躍開發新藥,其中不乏吉利德、輝瑞等跨國藥企。據弗若斯特沙利文統計,全球有超60個以CD47為靶點的在研新藥管線。預計到2030年,全球CD47/SIRPα靶向療法市場規模將達126億美元。
2020年3月,吉利德以49億美元收購Forty Seven,將明星資產為CD47單抗magrolimab收入囊中,這是CD47領域迄今為止金額最大的收購案。彼時,magrolimab 聯合阿扎胞苷用于治療急性髓系白血病的I/II期數據顯示,客觀緩解率達到64%,瞬間點燃行業的開發熱情。同年9月,艾伯維與國內Biotech天境生物達成合作,以1.8億美元首付款和2000萬美元里程碑付款的對價,獲得天境生物CD47靶點藥物lemzoparlimab的部分權益。
CD47領域的另一起著名收購案發生在吉利德交易的次年。2021年11月,輝瑞以22.6億美元收購Trillium Therapeutics,獲得兩款CD47靶向藥物maplirpacept和ontorpacept。其中,maplirpacept為IgG4的Fc區域與SIRPα的融合蛋白藥物,ontorpacept為IgG1的Fc區域與SIRPα的融合蛋白藥物,曾在淋巴瘤、多發性骨髓瘤的I/II期臨床研究中,顯示可控的安全性與初步療效。
在這期間,風險投資機構也紛紛下場,試圖搶占CD47賽道的先機。比較具有代表性的交易包括高瓴資本自C輪后多次加碼信達生物,為其CD47管線IBI188的臨床前研究和IND申報提供資金支持。根據動脈橙數據庫,自2020年以來,有超100億一級市場資金流入與CD47靶點相關的創新藥項目。
隨后,CD47開發的壞消息卻接踵而至。除了前文提到的吉利德全面放棄magrolimab的開發外,2023年9月,天境生物與艾伯維的合作協議終止,宣告了兩家公司在CD47靶點開發藥物的失敗。2025年6月,輝瑞宣布maplirpacept治療復發/難治性彌漫性大B細胞淋巴瘤的II期研究因患者招募困難終止,此前ontorpacept已悄然從管線中消失。
當然,制藥界并沒有完全放棄CD47靶點。基于分子結構優化、腫瘤微環境激活、靶點協同等思路,CD47管線不斷被優化。眼下,開發第二代,甚至第三代CD47管線,成了新的熱潮。不過,這些優化措施大多處于早期驗證階段。
而spevatamig率先公布的臨床概念驗證數據顯示,通過顯著降低血液不良事件,靶向CD47先天免疫治療mPDAC的探索被推向了關鍵里程碑。Spevatamig也有潛力成為首個針對實體瘤適應癥的先天免疫靶向藥物。
從某種意義上講,spevatamig不止為胰腺癌患者提供了一個新的治療選擇,更代表了一種研發思路的有效驗證,即通過頂尖的抗體工程學智慧,將生物學上已知的“致命誘惑”,轉化為臨床上“安全有效”的利器。
04
在ASCO GI上,Phanes Therapeutics還提到一個幾乎被忽略的數據,spevatamig對CLDN18.2靶點表達水平只需要10%,遠低于許多其他CLDN18.2靶向療法的要求。這意味著,spevatamig可覆蓋潛在約85%的mPDAC患者。對于晚期腫瘤患者而言,藥物的廣譜有效性,至關重要。
此外,作為一種免疫療法,spevatamig的可聯合性和差異化的作用機制、卓越的安全性,使其不單能作為現有標準化療的“增效器”,更可能成為未來靶向與免疫聯合療法的核心樞紐,成為更多腫瘤創新治療方案(如KRAS抑制劑)的理想搭檔。
從更長遠的視角看,一款具有平臺屬性的抗腫瘤藥物,可能成為改變治療思路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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