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氣片沉默地吐著熱。干燥的空氣像看不見的細沙,緩緩流動。窗臺上的梔子花,就在這片溫暖而焦渴的荒漠里,擎著它的花苞。
那些花苞曾是飽滿的許諾,青白里透著隱隱的玉色,緊緊地包裹著,像攥著拳頭,積蓄一整個冬天的夢。可現在,最外層的幾枚,邊緣蜷縮了,泛起枯槁的黃褐。指尖觸上去,不再是潤澤的涼,而是一種紙樣的、脆生生的質感,微微地刺著手心。它們垂著頭,失了水分,也失了力氣,仿佛還沒出征就耗盡了給養的士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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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太干了嗎?是的。地暖營造的,是一個失衡的春天。根須所在的土壤或許還是溫潤的,但空氣,這株植物另一半的呼吸之所,其濕度早已被持續的熱力掠奪殆盡。梔子原是江南的魂魄,生在煙水迷蒙處,它的肌膚,它的呼吸,都渴慕著露的垂憐、霧的擁抱。花苞,這最嬌嫩、最急于綻放的部分,便成了這場無聲旱災里最先的祭品。
那么,剩下的花苞呢?它們緊緊閉合著,顏色尚且青綠,但若細看,那綠意也蒙著一層啞光,不夠水靈。希望還在,只是變得脆弱。它們像一個在沙漠中央,水囊將罄的旅人,前方有綠洲的幻影,但每一步都更接近枯萎的邊緣。能否走到終點,開出那碗口大的、芬芳四溢的白花,已不再是必然,而是一種需要精心護持的、懸而未決的祈望。
不能再等了。要救這些沉眠的夢,先得降下一場微型的甘霖。噴霧器是最好的法器,調至最細密的水霧,遠遠地、輕柔地籠罩上去,每日數次,讓葉片和花苞掛上晶瑩的碎鉆,不是澆灌,是給予呼吸的空氣以慰藉。加濕器也該低聲吟唱起來,在房間一隅吐出濕潤的云。花盆要悄然挪離暖氣片的輻射范圍,那溫暖的地龍是根須的暖床,卻也是花苞的烘爐。或許,在花盆旁放一小碟清水,任其自然蒸發,也是一份默默的解救。
剩下的花苞,能否再開?沒有人敢斷言。植物有自己的脾氣與尊嚴。但只要此刻,我們讀懂了它焦渴的唇語,開始模仿它記憶中的潮潤故里,那緊閉的苞衣深處,或許就有一絲甜潤的生機,重新開始緩慢地、倔強地流淌。
夜又深了。暖氣依舊,但空氣里已有了些許不同的、潤澤的意味。窗臺上,那最頂端一枚尚青綠的花苞,在朦朧的夜色里,似乎微微地、極其輕緩地,松動了一下它緊裹的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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