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4月的一天清晨,北京友誼醫院里燈火通明。許鹿希坐在病房外的長椅上,雙手捧著剛取來的片子,默默等著醫生的診斷。她已經不是第一次來聽“核爆心”老戰友的病情通報,可這一次,她心里隱隱有些不同的惴惴——病人是李旭閣。昔日站在羅布泊爆心上空拍照的那位老兵,在她的印象里一直硬朗得像戈壁里的胡楊。
醫生推門出來,低聲告知:肺癌,已經晚期。許鹿希怔了幾秒,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自語道:“原來他也沒躲過去……”一絲無奈與悲痛寫在臉上。十五年前,她還堅信李旭閣是所有親臨爆心的人里為數不多的“漏網之魚”,而現在,這份僥幸轟然崩塌。
思緒被牽回1986年的6月24日。那天上午八點,《人民日報》和《解放軍報》同時刊出兩版整版的報道,第一次公開“兩彈元勛”鄧稼先的姓名與事跡。電話鈴此起彼伏,幾乎每一位老同事都問同一句話:“鄧稼先還好吧?”許鹿希明白,人們的關心背后,藏著對那位沉默守口如瓶的科學家的敬意。報紙打開的剎那,她心頭一沉——只有當任務徹底解密,組織才會允許登報,這意味著丈夫的生命已進入倒計時。
就在采訪蜂擁而至的同一天,許鹿希從書柜里拿出一摞發黃的名冊。那是鄧稼先生前留下的“試驗隊人員名單”,準確記錄了每一次進出爆心的同行者。鄧稼先去世后,她下定決心:要將這些人的身體狀況一一追蹤,哪怕只能做一份統計,也算為后人留證。她說服了自己——“這是他沒來得及完成的事,我得替他做。”
時間撥回1964年10月16日下午三時,羅布泊上空升起的蘑菇云震耳欲聾。試驗場外,時任總指揮張愛萍緊握望遠鏡,神色卻并未因成功而松懈。他急召隨員李旭閣:“明天一早飛過去,看一看鐵塔殘骸的情況。”李旭閣立正:“保證完成任務!”張愛萍皺眉:“防護服戴好,別逞能!”那一刻,誰都不知道,這次“近距離觀測”在日后將成為那些參與者終生揮不去的影子。
次日天未亮,直升機螺旋槳轟鳴,掀起沙塵。李旭閣穿著厚重的防化服、背負儀器,俯瞰著觸目驚心的爆心廢墟。儀表指針在危紅區頂端頑固不動,他卻在機艙口穩穩按下快門,定格下那座被灼燒得呈現玻璃質地的大地。返程途中,飛行員低聲說:“李處長,計數器爆表了。”李旭閣拍拍儀器,笑了笑,“數據回來就好。”那份影像,成為后人研究殘余輻射的重要資料,也悄悄把輻射的種子埋進了他的體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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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鹿希對李旭閣的關注起于1986年。她陸續統計到,那些曾在爆心停留過十分鐘以上的人,竟有過半數在晚年患上血液系統或消化系統癌癥。鄧稼先的直腸癌極度兇險,化療時血象立即清零;同組的化學防護專家張定,胰腺癌;測風隊骨干周世勛,白血病。唯獨李旭閣始終“安然無恙”,每次體檢都報平安。許鹿希暗暗慶幸,覺得這是命運給出的一個“補償”。
李旭閣的早年經歷頗具傳奇。1940年,他才16歲就參加八路軍,槍林彈雨里摸爬滾打。1950年代后期,他在總參情報部任職,精干的他被張愛萍看中,帶去羅布泊組建“首次核試驗辦公室”。當時,他的文化水平只相當于小學畢業,可他隨身總塞著英漢詞典,提前背下所有測量術語,逐字抄寫科學家們的報告。張愛萍日后回憶:“小李有股狠勁,派去爆心,心里踏實。”
1979年后,核試驗的頻次銳減,基地大批干部轉崗。李旭閣回京,輾轉調任二炮指揮崗位,成了后來人眼中的“平步青云者”。可他的那段高輻射暴露經歷,由保密制度緊緊鎖住。他不說,文件不提,甚至連家人都只知他曾去過“西北演習場”。
時間線很快轉至1985年。鄧稼先被確診直腸癌,白細胞降至零,他仍惦念著氫彈小型化。輸液間里,他抓著妻子的手喃喃:“武器總要升級,不能落后。”許鹿希聽了直點頭,卻忍不住紅了眼眶。那一年,他58歲,身體卻像老化的機器零件,隨時可能停轉。
1986年7月29日凌晨,病房里的燈光耗盡了最后一絲溫度。鄧稼先留下的囑托只有一句:“別讓人忘了他們。”從那以后,許鹿希像一位民間檔案員,拿著那本名單,走訪各地醫院和烈士陵園。她不止一次感嘆:“他們當年都是二十來歲的孩子,現在有幾個還站得住?”
1999年9月,北京人民大會堂金色大廳里,兩彈一星功勛獎章熠熠生輝。獲獎者名單公布時,人們驚訝發現:時任第二炮兵司令員的李旭閣名列其中。媒體紛紛追問,他卻輕描淡寫:“我只是跑腿而已,沒啥可說。”熟悉他的人知道,當年直升機掉頭那一刻,李旭閣已把生死寫進日記,“若我不回,就把底片交給張總。”
回到2001年4月的醫院,許鹿希握住李旭閣顫抖的手,小聲說:“老李,要撐住,你可是當年那座塔下的見證人。”李旭閣氣若游絲,眼里仍閃著年輕時代的亮光:“許大夫,咱們算賬——我欠鄧兄一趟酒,說好了慶祝那次成功……還沒請他呢。”說罷,笑意從嘴角溢出,又被一陣咳嗽掩去。
許鹿希終究明白,輻射不會挑人,所謂“漏網之魚”只是命運給的延期。她整理出一份厚厚的《核試驗人員健康跟蹤報告》,送到有關部門,同時也悄悄立了一座小碑:紀念所有走進爆心、卻無名無姓的人。碑身上沒有華麗的辭藻,只刻著一句話——“此地平安無事,因有人替你負重前行”。
對那一代人而言,榮耀從來不在鎂光燈下。鄧稼先、李旭閣,或病榻前的漸逝背影,或軍禮中的筆直身姿,都只是滾滾黃沙里再普通不過的身影。但正是這些“普通人”,把一顆原子彈帶到了東方荒漠,把中國的山河護在了核威懾的陰影之外。今天我們循著許鹿希的腳步,才得以看清那些名字背后的犧牲——原來,每一次閃耀的蘑菇云,都有血有淚,也有無法彌補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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