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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相青,編輯:趙元
又一互聯網平臺遭到反壟斷調查。
1月14日,市場監管總局根據前期核查,依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反壟斷法》,對攜程集團有限公司涉嫌濫用市場支配地位實施壟斷行為立案調查。消息公布后,攜程港股尾盤下挫6.49%,次日,其港股股價再度大跌近20%。
過去數年,攜程通過整合去哪兒、藝龍、同程形成“攜程系”,掌握了國內OTA市場絕對流量和定價權,維持著超過80%的毛利率。
但在這種高毛利背后,是平臺與用戶、商家之間長期緊繃的利益矛盾,以及累壓已久的積怨。
一、攜程撞上反壟斷法
這次調查并非孤立事件。過去一年,攜程曾多次被地方監管部門約談或遭遇行業協會指控。
去年8月,貴州省市場監管局約談攜程等平臺,指出存在“二選一”、干預商家定價等行為;9月,鄭州市市場監管局約談攜程,指出其利用技術手段不合理限制商家交易及價格;11月,云南省旅游民宿行業協會指控攜程實施“二選一”條款、隨意漲傭等不正當競爭行為。
攜程的底氣,在于其市場地位。
自2014年起,攜程通過參股、控股等手段,對去哪兒、藝龍等潛在競爭對手進行整合,將其轉化為戰略盟友,構建起一個多層級、全覆蓋、協同高效的“攜程系”生態。
2014年,攜程以2億美元投資同程旅游,成為其第二大股東,以3000萬元投資途牛,獲得其一個董事會席位。
2014年至2015年期間,攜程又以私募和私人交易方式,參與途牛IPO募資,投資5000萬美元,獲得途牛約4%的股權。
2015年5月,攜程出資約4億美元收購了藝龍約37.6%的股權,成為其最大股東。
2015年,攜程宣布與百度公司達成一項股權置換交易,獲得去哪兒45%的投票權,與去哪兒合并。
2018年,攜程推動藝龍與同程網絡合并,組建了“同程藝龍”(后更名為同程旅行)。
據交銀國際測算,2024年以GMV(商品交易總額)計,攜程在酒旅市場的GMV市占率達56%,遠超美團(13%)、飛豬(8%)和抖音(3%)。若疊加同程的13%市場份額,“攜程系”幾乎占據OTA市場70%的市場份額。
這種市場支配地位,也意味著攜程在旅游業擁有更強的話語權,而用戶和商家對攜程的不滿情緒累積已久。
用戶端,攜程屢次陷入“殺熟”爭議,攜程對此的回應是,沒有大數據殺熟,國際機票的價格會有波動,對接的價格可能也在緩存當中。此事陷入雙方各執一詞的境地,尚未有官方定性。
商家端的矛盾則更為集中,核心圍繞定價權、抽傭比例和流量分配規則等。
去年7月,攜程把“調價助手”從“建議你降價”升級成“我幫你降價”,據當時澎湃新聞報道,多位酒店商家反映,攜程“調價助手”通過后臺系統自動掃描競品平臺價格,會自動強制修改并下調酒店的房間定價,平臺追價成了“單向綁架”。
對此,央視網發文批評這種“算法霸權”:“一邊‘攜流量以令商家’,壓榨商戶利潤空間,一邊維持‘低價形象’吸引用戶,實則慷他人之慨,得流量之利。”
而據云南省旅游民宿行業協會數據,近年來其接到的相關投訴量持續攀升,平臺傭金從幾年前的8%-10%被單方面上調至12%-18%,部分民宿實際綜合成本(含隱性推廣費)占比甚至接近40%,陷入“不合作無客源,合作即虧損”的兩難境地。
從宏觀政策背景看,此次反壟斷調查也并非偶然。近年來,監管多次強調推動平臺經濟規范健康發展,助力傳統實體經濟拓展數字化服務價值。
但長期以來,攜程維持著高達80%以上的毛利率,而酒店、航司及旅游企業整體經營承壓。根據Wind的數據,2025年第三季度,A股上市的49家旅游相關公司,營收共計5428億元,是同期攜程營收的30倍,但歸母凈利潤累計只有220億元,僅是同期攜程歸母凈利潤的1.11倍。
平臺吃肉,商家喝湯,這種利益分配失衡,也導致酒旅業產生了“天下苦攜程久矣”的感嘆。
二、攜程向何處去?
對于攜程來說,這次的反壟斷調查絕非小事。
首先擺在面前的就是一張可能非常嚴厲的罰單。根據《反壟斷法》,一旦被認定構成壟斷行為,處罰措施包括責令停止違法行為、沒收違法所得,并處以上一年度銷售額百分之一以上百分之十以下的罰款。
如果最終被認定壟斷,攜程面臨的罰款可能在數億至數十億元的量級。
比一次性罰款更讓攜程警惕的,是調查可能帶來的業務規則“重構”。反壟斷的“手術刀”可能會對傭金上限、二選一/最低價做出規定,還可能要求透明化流量分配的算法,以及對并購擴張進行更加嚴格的審查。
過去,像云南民宿協會反映的攜程單方面隨意漲傭,或者是實際傭金率過高,可能難以為繼。如果未來設定傭金上限,將直接壓縮其最豐厚的利潤。
而如果對并購擴張進行更嚴格的審查,攜程過去那種通過入股、收購來迅速擴大市場份額和業務版圖的路徑會受阻。
總的來看,反壟斷會給攜程的“暴利空間和增長節奏”踩剎車,要求它換一種更溫和、更合規的方式賺錢。
這樣一來,攜程的股價、利潤率都會承壓,基于“高增長、高壟斷”的溢價可能不復存在,資本市場的定價體系也會發生變化。
但我們需要看清一個核心:反壟斷的根本目的,是用規則規范一個企業“如何使用其市場優勢”,而不是“剝奪其市場優勢”。
那么,這套規則會沖擊到攜程真正的核心競爭力,或者說它的護城河嗎?
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必須先理解OTA行業,尤其是攜程所占據的高價值市場,其核心競爭力究竟由什么構成。
在旅游消費這個龐大版圖里,競爭力是分層的。
在高頻、標準化、對價格極度敏感的領域,比如買一張火車票、訂一間百元級別的經濟型酒店,價格和流量入口的便捷性確實是關鍵。
在低頻、高客單價、決策復雜的消費領域,例如跨國長途機票、五星級度假酒店、海外多目的地自由行套餐。在這里,價格的重要性會退居二線。
當你計劃一次重要的家庭出境游,或處理一次重要的商務行程時,優先考慮的絕不是“哪個平臺能省50塊錢”,而是“哪個平臺能確保我訂到想要的航班和房間”,以及“萬一出了問題時,誰能迅速、可靠地幫我解決”。
此時,OTA平臺的核心競爭力就體現在三個無法被簡單比價的層面:
第一,要有稀缺、優質供應鏈的深度控制與穩定性。
第二,要有整合復雜、非標需求的能力。旅游不是標準品,一個完美的“機票+酒店+接送機+主題樂園門票”套餐,其價值在于無縫銜接的體驗設計。
第三,要有基于信任溢價的綜合服務能力。出行的需求不只是訂票,還包括隨時在線的客服、無損退改簽政策、旅行意外保障和緊急救援等服務,無法量化卻能讓用戶感受到的安全感,是品牌忠誠度的來源,同時也是一套高門檻的“基建”。
因此,價格更像是這些核心能力最終產生的結果和外在表現,而非原因。一個平臺因為掌控了稀缺供應鏈、提供了可靠服務、解決了復雜問題,從而擁有了定價權,甚至能享受溢價。
現在再來回答前面的問題。
答案是:反壟斷一定會造成攜程競爭力的松動和削弱,但未必會造成“根本性動搖”,除非攜程的問題不只是市場競爭層面,需要整改的地方更加深入,比如分拆業務等。
我們可以從供給和需求兩側來看。
在供給側(酒店、航司等),反壟斷的影響是直接的。
如果“二選一”或變相排他協議被禁止,意味著高端酒店資源將從攜程的“獨家池塘”被釋放到行業的“公共海洋”中。美團、飛豬乃至京東等新入局者,將能以更平等的姿態去爭奪這些優質庫存。
這無疑會稀釋攜程過去在高端供給上的絕對控制力,其在供給側的護城河“水位”會下降。
但也需要承認,攜程覆蓋了從國內外酒店、民宿到長短租公寓,從機票、高鐵到租車、接送機,從門票、當地游到簽證、保險的全鏈路生態。反壟斷可以禁止攜程“鎖住”供給,但很難拆掉龐大的供應鏈基礎設施。
在需求側,短期內的影響可能較小。
多年積累的超過4億注冊用戶,特別是其中高頻出差的商旅人群和具有高消費力的成熟旅行者,是攜程最寶貴的資產。用戶的使用習慣、對復雜客服體系和積分權益的依賴,可能不會因為罰單或傭金調整而瞬間改變。
更長的時間來看,用戶忠誠度能否維持,要看攜程能否消弭“大數據殺熟”爭議,也要看在競爭環境變化后,其他對手能否提供足夠有吸引力的替代體驗。
反壟斷調查會拿走攜程過去一些競爭武器(如價格管控和排他條款),逼迫它回到商業的本質:用更公平的方式去競爭,用更優質的服務和產品創新去留住供應商和用戶。
而隨著攜程被套上更明確的監管“韁繩”,整個OTA行業將迎來一個競爭更活躍的新階段。市場將從一個相對靜態的“城堡攻防戰”,轉向一個動態的、多維度的綜合體驗競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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