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AI走出屏幕：CES 2026與物理智能時代的來臨

文/胡泳

2026年的CES，正值技術、地緣政治與商業戰略以全新且令人不安的方式交匯。

作為全球規模最大、最具象征意義的消費電子展，CES不僅是新品發布會，更是某種“技術敘事”的集中展示。

每年展會都會設立若干展館或“主題專區”，專門聚焦于特定的消費科技領域，如數字健康、金融科技、智慧家居、太空技術等。與此同時，每一屆CES似乎都會浮現出一些格外“應時”的重點方向，集中反映當年技術發展的趨勢以及市場需求。

例如，21世紀初期的CES見證了高清音頻與視頻技術的興起；大約十五年前，iPad、平板電腦和電子閱讀器成為展會的焦點；2010年代中期，智能手機、應用程序以及Wi-Fi網絡的擴張逐漸成形，深刻改變了人們與信息互動的方式，并為當今物聯網時代的到來鋪平了道路。直到最近，全球對電動汽車和自動駕駛的關注才走上舞臺中央。CES被譽為僅次于底特律車展的全美第二大汽車展，汽車制造商在此展示了涵蓋顯示屏、車聯網以及幾乎可以正式投入市場的自動駕駛系統等各類前沿技術。

放眼CES 2026，一系列新興趨勢逐步顯現，為下一代消費、技術概念以及產品形態奠定基礎。與此同時，展示的許多技術不再是實驗性的新奇花樣或遙遠的承諾，而是正在塑造經濟競爭格局、政府監管方式以及企業的投資、招聘與發展決策的重要力量。

一、人工智能作為底座

毫無疑問，正如物聯網之于2010年代后期，人工智能已成為2020年代當之無愧的關鍵詞。但人們討論的已不再只是聊天機器人、個人虛擬助理或機器學習本身。到了今天，人工智能已經成為CES 2026上大多數高調創新背后的基礎性平臺，支撐并驅動著各類技術與產品的演進。

例如，新一代筆記本電腦、智能手機和可穿戴設備正在廣泛部署人工智能能力，使設備在無需持續依賴云端的情況下，就能獨立完成多種任務，如原創內容生成、語言翻譯、健康管理與健身支持等。新款MacBook或Windows筆記本搭載本地AI芯片，可以做到實時語音轉文字、識別圖像或生成文檔摘要。智能手表或健身手環則可通過本地AI分析用戶的心率、睡眠質量和運動模式，提供個性化健康建議。以微軟提出的Copilot+PC構想，以及谷歌將Gemini深度整合進入Android系統為代表的“AI原生操作系統”，正在成為這種核心交互界面的典型范例。這意味著，思考與決策能力正被直接嵌入硬件之中，每當設備運行時，AI都會在后臺持續運作。這一趨勢很可能在企業技術領域得到復制。

在展會上，到處可以見到對邊緣AI（edge AI）的強調。它指的是將人工智能算法部署到靠近數據源的本地設備（如手機、傳感器、攝像頭等），直接在設備端進行數據處理和決策的技術。無論是在汽車、機器人、個人電腦、XR可穿戴設備，還是智能家居領域，其背后都呈現出一個高度一致的核心要求：人工智能必須能夠在本地運行，并具備高效率與高可靠性。邊緣AI帶來了延遲降低和隱私保護的優勢——這也是企業技術將跟隨這一趨勢的兩個關鍵原因。

人工智能如今還充當著“數字代理”的角色，可以整理日程、回復信息、協調各類設備和應用，并在跨越多個生態系統的情況下預判用戶需求，主動給出建議或直接采取行動。例如，聯想在本次展會上發布了Qira，一款全新的個人AI超級代理，旨在為多設備帶來更強的連續性與上下文理解能力，支持更加自然、可適應的工作流程。很明顯，當今領先的制造商和開發者認為，未來的人工智能將以代理式、始終在線的系統形態存在，而非獨立、孤立的工具或應用。盡管目前代理式AI（agentic AI）的采用率仍然較低，但其增長速度預計將超過生成式AI（generative AI）。

與此同時，計算正朝著“環境式計算”演進，界面逐漸隱入背景，傳感器、顯示設備以及語音與手勢交互共同構成能夠自動適應用戶的空間。在本屆CES上，人工智能作為協調層或“環境化背景”，貫穿整個工具和設備生態系統的理念備受關注。這揭示了一個決定性的轉變：AI不再是獨立工具，而是成為嵌入設備、環境和日常體驗的“隨時在線”層。它所帶來的“環境智能”，不僅改變了人機交互方式，也重新定義了人與技術之間的關系——從“使用技術”轉向“與技術共處”。

二、物理人工智能占據舞臺中央

本屆CES的基調，被英偉達（Nvidia）CEO黃仁勛在開幕演講中一錘定音：“物理人工智能的ChatGPT時刻已經到來。”這并非一句修辭，而是一個對產業階段變化的判斷。

所謂“物理人工智能”（physical AI），并非簡單地把AI嵌入硬件，而是指能夠在真實環境中進行感知—決策—執行的閉環的智能系統。這種轉向背后，是生成式AI在語言和內容層面取得階段性突破后的“外溢效應”。當大模型的感知、推理和規劃能力趨于成熟，產業自然會追問下一個問題：這些能力如何真正改變物理世界？展會給出的答案是：人工智能不再主要存在于云端，而是被嵌入到直接與現實世界互動的機器之中，包括在復雜環境中行駛的車輛、執行實體任務的機器人，以及能夠安全、自主運行的各類自動化系統。

在CES 2026的展館中，物理人工智能的存在幾乎無法忽視，這清晰地標志著人工智能在構建方式和部署路徑上的一次轉向。

機器人技術是物理人工智能最重要的支柱之一。機器人曾長期被視為科幻設想，如今已穩步走入主流視野。展會上呈現的機器人不再是概念展示，而是被明確定位為與人類協同工作的實用工具，應用場景涵蓋工廠、醫院、倉儲和家庭。今年最值得關注的核心主題之一，正是人工智能、機器人技術與物理基礎設施的深度融合。

現代汽車集團（Hyundai）旗下的波士頓動力（Boston Dynamics）發布了最新版本的Atlas，這是一款與谷歌DeepMind合作開發的人形機器人，主要面向訂單履行等工業作業。波士頓動力宣布，Atlas將于2026年率先部署至現代汽車的工廠體系，并交由DeepMind用于工業場景測試與協作研發。機器人將深度集成Gemini Robotics AI，以支持更復雜的工業操作與任務規劃。

現場目測，這款全電動Atlas以先進的電驅系統取代了傳統的液壓驅動，實現了更加精準、靈活的運動控制，其關節甚至具備360度旋轉能力，標志著人形機器人在機動性與工程成熟度上的重要躍升。它能夠舉起50公斤重物，可在極低至極高溫度下工作，展現出高度的實用性和量產潛力。

除了硬件升級之外，Atlas還體現了向基于學習的控制方式的轉變。該機器人融入了強化學習技術，能夠通過試錯不斷優化動作，這是物理人工智能的一個核心特征，也與傳統固定、預編程的運動系統形成鮮明對比。這意味著，機器人能夠與人類持續協作，而不是僅僅響應直接指令或執行預設程序，代表了人形機器人從演示走向商業應用的重大一步。

星動紀元（Robotera）展示了多款可運行的機器人系統，包括完整的人形機器人、輪式服務機器人，尤其值得關注的是其機器人手部系統。手部操作一直是機器人領域最難攻克的問題之一。行走固然復雜，但真正的挑戰在于如何抓握物體、調整握力，并實時響應觸覺，這往往是機器人容易失敗的環節。星動紀元的XHAND系統顯然正是針對這一難題而設計。在展會現場觀看其操作時，最引人注意的并不是力量，而是克制與控制感：動作精準而從容，既不僵硬，也不過度用力。

除了工業機器人，另一大陣線是面向消費者的人形機器人。在企業層面，制造業機器人技術持續演進，可以看到許多物理世界與數字世界融合的案例。然而，消費級機器人領域更具突破性：如果家用機器人能夠洗衣、烹飪、打掃衛生，并學習家庭需求，這才是創新的真正方向。在本屆CES上，我們可以窺見這類復雜家用機器人的早期原型。

如果單聽宣傳，可能會覺得機器人早已準備好接管家庭事務了。在某種程度上，這確實是真的，人形機器人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接近進入家庭。比如，LG推出了CLOiD，一款可從事烹飪和洗衣機裝載等家務的家用機器人；SwitchBot展示了Onero H1，另一款專為日常任務設計的家庭助手。不過需要注意，在談及家用機器人時，必須使用復數：目前還沒有哪一臺機器人能夠完成所有家務，但一整套機器人或許可以做到。也就是說，機器人現在是有分工的。

展會上并不缺乏專為特定用途設計的機器：三星（Samsung）的語音控制冰箱、博世（Bosch）的Alexa Plus驅動的AI咖啡師等；而Google Gemini TV不僅會在你看完一部節目后推薦下一個觀看內容，還能在被詢問時耐心解釋為什么應該觀看某一節目。

掃地機器人也是人們熟悉的家用類型。去年的CES展上，掃地機器人開始裝備“手”，而2026年顯然是“足”的時代。石頭科技（Roborock）推出了Saros Rover，這款配備雙關節足肢的吸塵器，可以跨越障礙物、應對復雜地形并攀爬樓梯。追覓（Dreame）去年9月在IFA展會上展示了可爬樓掃地機Cyber X，本屆CES展會上它攜四條履帶腿式設計重磅回歸，造型可用“極具威懾力”來形容。相比之下，更接地氣的產品如安克（Anker）推出的Eufy吸塵器，兼具香氛擴散功能，可以邊清掃邊噴灑香氣。此外，幾乎所有行業制造商都在推出機器人割草機和泳池清潔機器人，將吸塵器上的導航技術擴展到更多應用場景。

不過，并非CES上的每一臺機器人都對“工作”感興趣。有時候，人工智能不需要無所不知和無所不能，它只是想陪在你身邊。科沃斯（Ecovacs，本身是一家掃地機器人公司）的毛茸茸小狗LilMilo，利用人工智能和“逼真生物特征”識別聲音、形成個性，并適應用戶習慣。涂鴉智能（Tuya）與珞博智能（Robopoet）聯手打造的芙崽（Fuzozo）是一只毛絨球形的機器人寵物，撫摸它時會發出咕嚕聲，并能夠識別主人。它還配備了蜂窩網絡連接，可以隨身攜帶，讓用戶隨時隨地獲得人工智能情感支持。還有FrontierX的Vex，這款養寵機器人能夠跟隨寵物拍攝并剪輯它們的日常視頻。甚至有人打造了現實版機器人瓦力，雖然功能有限。這些機器人寵物和玩具在CES 2026上雖然并非最耀眼的明星，但它們已不僅僅是噱頭，預示著AI正逐漸離開屏幕，開始在生活中擁有實體存在。

在未來十年，具備自主決策能力的人工智能系統與物理機器人系統的交匯，將催生“腦部”由自主AI驅動的機器人。各種形態的機器人將越來越能夠適應新環境、規劃多步驟任務、從失敗中恢復，并在不確定條件下運行。這種技術融合對人形機器人的影響尤為深遠。

三、汽車公司化身人工智能技術先鋒

物理人工智能不僅在機器人行業中流行，也常掛在汽車界人士的嘴邊。汽車行業存在一個不可否認的趨勢：汽車、自動駕駛、機器人與人工智能正在加速融合。正如十年前“軟件定義汽車”成為行業熱點一樣，如今，物理人工智能這一最新的科技營銷熱詞，正在重塑汽車的未來。

也許，這個術語最有用的意義，在于幫助我們理解汽車公司眼下如何看待自身定位：化身技術先鋒。它也是理解芯片制造公司為何對汽車行業如此感興趣的一個便捷方式。到2032年，這一領域可能出現價值1230億美元的市場機會，相較于2023年增長約85%。

因此，并非偶然，那些在物理人工智能領域發聲最為響亮的公司，多為芯片制造商，包括Nvidia和ARM。前者宣布推出了一整套面向自主系統的開源AI模型，后者則在CES上設立了物理人工智能部門。它們有望從這一趨勢中獲得可觀收益。

不妨看看CES上一系列與自動駕駛相關的發布，這些應用均需要強大的車載計算資源。福特汽車（Ford）表示，將在2028年之前推出一套系統，使駕駛者無需注視前方道路即可操控車輛。由索尼（Sony）和本田（Honda）合作開發的電動汽車Afeela稱，最終將實現“相當于L4級別”的自動駕駛能力，并將車輛打造為“創意娛樂空間”，而不僅僅是交通工具。英偉達將為吉利（Geely）的新智能駕駛系統G-ASD（Geely Afari Smart Driving）提供芯片，該系統最終將過渡到公司所稱的“高等級自動駕駛”。英偉達也參與了奔馳（Mercedes-Benz）今年將在美國推出的全新免手駕駛系統。公司表示，該系統最終將導向家與工作地點之間的無人駕駛通勤。

總部位于加州的Tensor Auto自稱為“一家人工智能與機器人汽車公司”，這足以說明當今出行趨勢：人工智能元素正與汽車本體同等重要。在展會上，Tensor發布了全球首款個人機器人汽車Robocar，將其定位為以AI為核心的自動駕駛汽車，從零開始為L4級自動駕駛打造，而非在傳統電動汽車基礎上加裝自動駕駛功能的改造車型。這輛車搭載八顆NVIDIA DRIVE AGX Thor系統級芯片，由此構建的車載超級計算機，使Robocar成為一個行駛中的數據中心。該配置提供了超過8000TOPS的GPU計算能力，使Robocar能夠實時處理海量傳感器數據，從而支撐高等級自動駕駛所需的感知、決策與控制能力。

這款極其豪華、極具未來感的電動汽車，本質上就是一個可以載人出行的大型智能機器人。正如其名稱所示，Robocar既是機器人，也是汽車。你可以與它對話，它也會積極回應。例如，它可以在你出門前提示交通狀況，并在行駛過程中根據具體情境作出決策，將你安全送達目的地。

優步（Uber）亦首次向公眾展示了其機器人出租車。它聯合豪華電動車制造商Lucid Motors和汽車科技公司Nuro，推出了一款搭載優步定制車內體驗的自動駕駛汽車，號稱迄今最豪華的機器人出租車。該車配備360度感知攝像頭、傳感器及雷達系統，車頂“光環”造型集成LED燈帶，可顯示乘客姓名首字母，便于識別車輛并追蹤行程狀態。在車內，乘客可自由調節空調、座椅加熱和音樂等功能，實時視覺界面會清晰顯示車輛當前視野及規劃路線。

電動汽車技術、人工智能與服務設計的緊密融合，正在形成共享的自動駕駛出行體驗。通過手機，用戶可以輕松訂閱自動駕駛出行服務，進行個性化設置，并實時監控路線，而無需擁有私家車。因此，機器人出租車不僅代表了技術創新，也體現了商業模式的轉變，即從個人擁有走向按需、由AI驅動的交通服務。

黃仁勛表示，未來十年內，全球大多數汽車將實現自動駕駛或高等級自動駕駛。他將自動駕駛定義為“物理人工智能”的第一個大規模主流市場，堅信行業拐點已經到來，甚至預測未來自動駕駛汽車規模可能達到十億輛，屆時“每一輛車都會具備思考能力，每一輛車都會由AI驅動”。

不過我也注意到，盡管自動駕駛依然是CES 2026最受關注的應用場景之一，但敘事重心正在悄然發生變化。過去的核心問題是“能否實現完全無人駕駛”，而現在更強調“如何做到安全、可控、規模化落地”。多家車企和技術公司不再單獨展示單車智能，而是反復強調“連接性”（connectivity），即車輛與云端、道路基礎設施以及其他車輛之間的實時協同。

這一趨勢表明，自動駕駛正在從技術理想主義回到工程現實主義。AI不再被描繪為“替代人類司機”的萬能系統，而是一個嵌入復雜社會系統中的決策節點。安全性、責任歸屬、系統冗余與倫理合規，正成為與算法精度同等重要的議題。

四、從消費電子到社會基礎設施

今年的CES釋放出一個重要信號：人工智能正在逐漸脫離“消費電子”的傳統邊界，向社會基礎設施滲透。它也不再僅僅被呈現為軟件功能，而是日益發展為能夠在物理空間中運行的系統。機器人、汽車、工廠、能源系統和智能家居成為展會敘事的主角，標志著從新奇消費到工業部署的過渡。無論是智能交通、智慧城市，還是自動化物流和能源管理，AI越來越多地被描述為“系統性能力”，而非單一產品。

這表明，人工智能的發展不在于單一技術或公司主導，而是依賴不同系統、平臺、設備以及團隊之間的協作與整合。唯有協作，才能確保AI在現實環境中有效運行，提供一致性的體驗，并推動技術從實驗階段走向大規模部署。換言之，AI的進步是生態系統級的過程，而非某一主體的單點突破。

在Sphere舉行的聯想Tech World，幾乎以一種教學式的示范展現了這一點。聯想更像是指揮者，合作伙伴依次登臺，共同傳遞一個簡單的信息：人工智能的前進依賴于協作，而非支配。多樣而不失嚴謹，宏闊而有結構感……各方同處一個舞臺，各擅勝場，彼此補充。

CES 2026清晰地表明，技術領導力如今正處在AI落地執行、監管治理與能源現實的交匯點上。它不再關乎炫目的演示或投機性的承諾，而是關乎系統、政策與規模化能力的整合。未來十年，真正的贏家將是那些能夠同時駕馭這三重維度的建設者，而不僅僅是把功能快速推向市場的公司。

這種變化也解釋了為什么CES 2026更像一場“產業戰略展”，而不僅是消費科技秀。AI不再只是提高生產力與提升用戶體驗的工具，而是被視為重塑產業結構、勞動形態和城市運行方式的關鍵變量。

同時也可以看到，在更大的范圍內，AI同樣是一種反映地緣政治的技術。韓國在推動人工智能、顯示器、電池和機器人技術的垂直整合；日本強調可部署系統和工業信任；中國依托規模和快速商業化優勢；臺灣仍是先進計算的戰略瓶頸；美國著力塑造平臺和AI基礎設施；歐洲則強調監管與可持續發展的領導力。

隨著人工智能從屏幕延伸到街道、工廠和家庭，CES已不再只是產品預覽。它正在呈現一幅技術力量如何在全球主要創新集團中被組建、捍衛和投射的全景圖。

免責聲明：本文觀點僅代表作者本人，供參考、交流，不構成任何建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