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博物院藏齊白石作品1936年的齊白石與王瓚緒，少白湯發周發布

內容提要:

通過整理四川博物院藏齊白石書畫作品，對1936年齊白石四川之行進行初步還原，以此探求齊白石在這一時期的藝術人生，特別是他與四川軍人王瓚緒的藝文交往。

關鍵詞:齊白石、四川、 四川博物院、 1936年。

四川博物院是中國西南地區一家保護、研究、展示歷史文化遺存和人類環境物質的文化教育機構。自1941年創建以來，經過幾代文博人的不懈努力，現收藏有各類文物26萬余件，其中巴蜀青銅器、漢代雕塑藝術、萬佛寺南朝造像、張大千臨摹敦煌壁畫享譽海內外。
抗日戰爭爆發后，面對日軍的瘋狂轟炸，為了維系中華文化、藝術、教育的命脈，國民政府教育部訓令戰區高等院校和文化藝術教育機構向西南內地轉移，中國的繪畫群體開始了中國歷史上前所未有的大搬遷。中國最重要的文化學術機構、美術院校、美術社團從不同的地域云集到大西南，形成了重慶、昆明、成都、李莊四大文化藝術中心。在這場關系到民族生死存亡的大搏斗中，藝術家們經歷了一場心靈的震蕩，情感的沖突和觀念的洗禮，他們既飽受了內憂外患的煎熬，也釋放出巨大的藝術激情，給這塊古老的土地帶來了嶄新的氣象，譜寫了中國現代美術史上的輝煌篇章，為我們民族留下了珍貴的精神財富。因此機緣，四川博物院保存了大量近現代美術作品。對于這些珍貴文化遺產的整理發掘，必將豐富國人關于中國現代美術史的認識。
對四川博物院藏齊白石作品進行規范化整理公布，就是我們的初次嘗試。我們希望通過史料的公布，為后來的研究者提供更多的思考空間，豐富對這一具有世界影響力的藝術家個人藝術史的認識。
一、四川博物院藏齊白石作品簡述
四川博物院收藏的珍貴書畫中共有32件(套)齊白石作品，除去<<山水圖>>(編號115127)真偽存在爭議,其余31件(套)作品均經過四川博物院馮漢驥、謝雁翔、芮善、王國源等專家鑒定，囊括了立軸、手卷、冊頁、扇面等四種形式，署有具體創作年款的有21件，時間跨度為1932一1947年，其中以1936年最多，有12件，多是齊白石在川期間為四川黨政軍商界的名人繪制，如劉湘、鄧錫侯、王瓚緒、余中英、陳國棟等，另有9件作品未署年款。出現頻率最多的是齊白石的門人余中英，有8件之多，其中5件是為其本人所作，另有3件是為其家人繪制，分別是其母親牟太夫人、夫人朱梅君、二子余鴻彰。其次是四川省主席劉湘，有3件，均是1936年齊白石在成都期間繪制。今按畫作創作時間先后依次簡要介紹作品的名稱、形制、質地、尺寸、款識、印鑒及著錄等基本信息。未署創作時間的作品則統一放置在有年款的作品后面，根據其他博物館、美術館收藏的有明確紀年作品排比，推斷出相對應的年代。

圖1.題清何紹基臨西狹頌冊 齊白石冊頁紙本34cmx47.6cm 1932年 四川博物院藏·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1.<<題清何紹基臨西狹頌冊>>(圖1)
冊頁，紙本，縱34厘米，橫47.6厘米，一開。篆書兩行四字:"惠安西表"，用筆開張，氣勢雄渾，生機勃勃。題名左側有行書款兩行:"伯希先生雅屬。壬申，齊璜。"款尾鈐白文方印"白石翁"。
壬申年為民國二十一年(1932)，齊白石居北平。"惠安西表"是篆額，乃<<漢武都太守漢陽阿陽李翕西狹頌>>之別稱。題款中提及的"伯希先生"為羅伯希，四川省南溪縣人，早年喜好篆刻，后加人川軍，為王瓚緒同事。抗戰時期，大力支持同濟大學、中央研究院、中國營造學社搬遷到李莊鎮，與傅斯年、董作賓、王獻唐、張大千等有往來。

圖2.菊花圖齊白石軸紙本設色55.9cmx33.9cm 1933年 四川博物院藏·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2.<<菊花圖>>(圖2)軸,紙本，水墨設色,縱55.9厘米，橫33.9厘米。圖中三朵盛開秋菊搖弋生姿，花瓣以紅、黃、灰等色勾出，在墨綠菊葉的襯托下顯得格外幽靜淡雅。此圖有兩處題款，一處位于畫面右上側，行書一行:"三百石印富翁作"，款尾鈐白文方印"白石翁";另一處位于畫面左側，行書五行:"靜庭先生古稀之慶，時先生來游舊京，亦紀其相逢之晚也。癸酉秋，弟璜。"款尾鈐朱文方印"老木"。
癸酉年為民國二十二年(1933)，齊白石居北平。靜庭先生不詳,待考。

3.<<墨志樓刊經圖>>、<<萬里歸帆圖>>
手卷，紙本，水墨設色，縱35.8厘米，橫49.9厘米。手卷由引首、畫心、拖尾等部分構成，從右向左依次加以描述。引首前有齊白石行書題記兩行:"齊白石畫卷。墨志樓藏。白石書時年七十又四。"款尾鈐白文方印"木居士"，為1936年齊白石游成都時書。引首為蜀中文壇泰斗趙熙以行書題:"白石風流。"款署:"中英，人中之英也，蕭然與白石為緣，遂成斯卷。趙熙。"款尾鈐白文方印"榮縣趙熙私印"。畫心部分由兩幅畫組成。

圖3.墨志樓刊經圖齊白石手卷 紙本設色35.8cmx49.9cm1933年 四川博物院藏

第一幅是齊白石<<墨志樓刊經圖>>(圖3)。圖中繪萬壑松風,屋內有一青年男子，身著青衫，端坐于方椅之上，右手拿刻刀，左手握印石，當為余中英，夫人朱梅君立于其右側，兩個紅衣小童當為余鴻彰、余鴻基。案上擺滿大小印石。圖中右上角有楷書題名一行:"墨志樓刊經圖。"其后有楷書款二十行，說明其創作緣由:"癸酉秋八月中，中英弟游舊京，得印石百余方，誠意篆<<心經>>刻于石，余嘆其棄官職，事雕蟲，人誰肯為?中英樂為之，是與佛有因緣也。兄璜畫并記。"款尾鈐白文方印"木居士"。

圖4.萬里歸帆圖齊白石手卷紙本設色35.8cmx49.9cm1933年四川博物院藏·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其后為齊白石<<萬里歸帆圖>>(圖4)，此圖是白石老人送別余中英之作，近處白梅初綻，江中一葉扁舟揚帆歸去。圖中右上方有楷書題名一行:"萬里歸帆圖"，其后有楷書款六行:"癸酉冬十二月，中英弟辭燕還蜀，畫此為別。小兄齊璜時居西城太平橋外。"款尾鈐白文方印"萍翁"。

圖5.<<中英印草>>草稿 齊白石 手卷紙本尺寸不詳 1934年 四川博物院藏·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畫作后有齊白石<<中英印草>>(圖5)草稿,行書二十四行:"誰知世(本市字)隱有斯人，寂寞憐君相與親。迎母偕妻身萬里，雪中來此立程門。不聞車馬寂頭陀，無奈從游諸子何。石倩離燕祥止至，替人還喜蜀人多。踐約毋忘舊帝京，三軍一擲宦情輕。(癸酉春，中英來函云決秋來負笈北上。)蜀中不獨官聲美，篆刻猶堪后世名。客居能自耐寥寥，將比萍翁并富豪(余有三百石印齋)。笑汝他時歸隱路，一家眷屬印三挑。書中英弟印草后，四絕句另行書贈。時甲戌春，小兄齊璜年七十又四。"款尾鈐白文方印"白石翁"和朱文方印"窮后能詩"。另在"誰"字和"斯"字處鈐有兩方閑章，分別是白文方印"大匠之門"和"流俗之所輕也"。拖尾處有方旭(1935)、曾鑒(1935)、謝無量(1935)、徐悲鴻(1935)、趙熙(1936)、尹昌齡(1937)、朱自清等七人題跋。以上兩圖作于癸酉年(1933)冬，齊白石居北平，繪贈墨志樓主人余中英(其簡歷見本刊<<齊白石與門人余中英的藝文交往以成都市博物館藏畫為例>>)。
對于書畫名家齊白石，余中英仰慕已久，在榮縣期間，就通過書信向白石老人請教篆刻。關于此段往事，程慕仁在<<余中英在榮瑣事>>中有如下回憶:"余中英崇拜大師齊白石之名，備珍貴禮品和贊儀二百元，遙拜齊白石為師。從此，余中英每天臨摹泰山碑外，又要習刻章幾方。他曾叫我把佛教的<<般若心經>>為他斷句，用來一句刻一方章。"1933年5月，四川軍閥劉湘、劉文輝在岷江沿線展開大規模會戰(史稱"二劉大戰")。余中英與二劉關系均密切，左右為難，不得已托言東游，偕家眷赴北平拜師學藝，篆刻及繪畫均為齊白石親授。<<墨志樓刊經>>和<<萬里歸帆圖>>展現的就是1933年齊白石與余中英交往的一個歷史瞬間。

圖6.紅梅雙蝶圖齊白石軸紙本設色92.9cmx24cm1934年四川博物院藏·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4.<<紅梅雙蝶圖>>(圖6)
軸，紙本，水墨設色，縱92.9厘米，橫24厘米。圖中紅梅怒放，枝干盤根錯節，老辣恣肆，金石味濃，朱砂點染梅花，喜慶吉祥，兩只墨蝶點綴其間，翩翩起舞。畫面右側題楷書款一行:"梅君夫人雅屬。時甲戌二月，北方天日與南地大異，和暖快人心胸，自行磨墨研朱畫此。璜。"款尾鈐朱文方印"阿芝"。甲戌年為民國二十三年(1934)，齊白石居北平。1957年10月，該畫入藏四川省博物館，經馮漢驥、謝雁翔鑒定，有如下評語:"寫字不似齊字，疑為偽作。"細觀此作，題款書法雖非白石老人常見之行書，但書寫自如，古樸渾厚，帶有臨習金冬心(金農)痕跡，與1933年齊白石贈余中英<<萬里歸帆圖>>(四川博物院藏)完全相同。

圖7."阿芝"印齊白石源自<<紅梅雙蝶圖>>·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印章"阿芝"(圖7)也是20世紀30年代齊白石常用印，與1932年齊白石<<山水圖>>(徐悲鴻紀念館藏)相同。紅梅的出枝、點瓣(圖8)均符合白石老人的繪畫習慣，與同年春齊白石贈陳國棟<<白菜紅梅圖>>(四川博物院藏)在用筆、用色上如出一轍。款識中提及的梅君夫人為余中英夫人朱梅君。

圖8.紅梅雙碟圖(局部)1933年，余中英攜朱梅君赴北平。1934年3月，余中英離開北平。甲戌二月(1934年2月)，余中英一<<余中英年表>>所載史事吻合。由以上諸條可知<<紅梅雙蝶圖>>乃齊白石真跡。

圖9.上學圖 齊白石軸紙本設色104.8cmx22.5cm 1934年四川博物院藏·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5.<<上學圖>>(圖9)
軸，紙本，水墨設色，縱104.8厘米，橫22.5厘米。圖中繪藤編提籃一個,古書一冊，蘋果兩個，畫面左上方有篆書題名，一行三字:"上學圖"。左側題行書款一行:"鴻彰二公子隨爺娘將出燕還蜀，贈此為別。白石。"款尾鈐朱文方印"老木"。
題款中提及的"鴻彰"為余中英之二公子，1930年3月出生，1933年隨母親來北平，在京期間深得白石老人喜愛，愛之如子。該圖未署創作時間，但據"鴻彰二公子隨爺娘將出燕還蜀，贈此為別"句推知為1934年3月，時余中英攜妻兒正準備從北平返回成都。著錄于劉子瑞編<<齊白石繪畫作品圖錄>>(中卷),第45頁。

圖10.白菜紅梅圖齊白石軸紙本設色137cmx33.7cm1934年四川博物院藏·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6.<<白菜紅梅圖>>(圖10)
軸，紙本，水墨設色，縱137厘米，橫33.7厘米。圖中繪紅梅一枝，其下點綴白菜兩棵。白石老人抓住白菜肥大、嫩白、翠綠的特點入畫，新鮮活潑，生機盎然。畫面右側題行書款一行:"益廷先生清屬。甲戌春暖，自起開窗，磨墨研朱畫此。齊璜。"款尾鈐朱文方印"老木"。整幅畫作構圖嚴密,設色清雅，詩畫交融,情意俱佳。
甲戌年為民國二十三年(1934)。題款中提及的"益廷先生"為川軍將領陳國棟(1879一1954)，原名言保,字益廷，四川省郫縣人。早年參加辛亥革命及"靖國之役"。1923年與劉湘、楊森、鄧錫侯等結成聯盟。同年9月15日，被委任為國軍三十一師師長，授"騫威武將軍"。1924年5月2日加上將銜，任中央軍第三十一師師長、川北衛戍總司令。1924年因反對楊森失敗，遂通電辭職，從事公益事業和慈善救濟活動。歷任四川鹽運使、福川銀行董事長、啟明電燈公司董事長、成都慈善堂理事等職。創辦成都第一家私人圖書館，開辦第一.第二小學，免費招收貧苦子弟人學。新中國成立后，被選為成都市各界人民代表。該作品著錄于劉子瑞編<<齊白石繪畫作品圖錄>>(中卷)，第142頁。

圖11.岱廟圖齊白石折扇紙本設色45.8cmx18.5cm1936年四川博物院藏·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7.<<岱廟圖>>(圖11)
折扇，紙本，水墨設色，縱45.8厘米，橫18.5厘米。正面為齊白石<<岱廟圖>>，圖中岱廟異常簡潔，白石老人以渾厚的線條勾勒出岱廟的廟門和院墻，在圍墻內涂以深紅色，并無其他細節刻畫。近景為兩株古松，造型高古，筆墨雄渾，給人以崇高之感。畫面左上角題行書款十九行:"湘綺師初人京師，求趙撝叔先生畫，趙畫岱廟圖，師三揖為謝。其畫尚藏王家。璜背臨奉治園三弟正。丙子，璜并記。"款尾鈐朱文方印"木人"。

圖12.趙郡王高歡修寺碑(節錄) 余舒 折扇紙本45.8cmx18.5cm 1936年四川博物院藏·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背面為余舒(沙園)楷書十二行，每行四字,節錄<<趙郡王高額修寺碑>>(圖12)，曰:"龍變成章，鵬飛舉翮。閣延髦士，庭多捐客。高義盈門,清談滿席。燕南趙北，奇士爰臻。盧河通氣，白壞飄塵。陰陽所合，風雨攸均。"款尾有行書題跋四行:"定國寺碑文。治易軍長鎮蜀，有此風標，錄以相語。沙園。"款尾鈐朱文印兩方，但模糊不清。
丙子年為民國二十五年(1936)。題款中提及的"治園三弟"為四川軍閥王瓚緒(1885一1960)，字紫泥、治易,號治園居士。四川省西充人。早年畢業于四川陸軍速成學堂。1911年參加辛亥革命。1916年任川軍第十六師團長。1919年兼任川南安撫使。1921年兼任四川永寧道道尹。1924年6月任成都市政督辦。1925年4月任川軍第二軍一師師長兼第一路總指揮。1926年12月任國名革命軍第二十一軍五師師長。1928年9月改任第二十一軍二師師長兼四川鹽運使。1933年任四川剿匪總部第五路第二師師長。1935年6月任四川剿匪總部第六路總指揮。1938年3月任第二十九集團軍總司令，8月任四川省政府主席。1939年12月出川赴前線指揮抗戰。1940年5月加上將銜。1942年7月任第六戰區副司令長官。1944年3月改任第九戰區副司令長官。1945年2月調任重慶衛戍總司令，5月當選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1947年5月任武漢行轅副主任。1948年8月任重慶綏靖公署副主任兼重慶警備司令。1949年任西南軍政長官公署副長官，11月兼任西南第一路游擊總指揮部總指揮，12月在成都率部起義。后任四川省人民政府參事室參事、西南軍政委員會委員等職。1957年10月經重慶潛往深圳，11月15日在深圳文景渡偷渡出境時被捕。1960年11月在獄中病逝。
齊白石先生一生創作過數幅<<岱廟圖>>，如1926年<<岱廟圖>>(夏衍藏，后捐獻浙江省博物館)、1932年<<岱廟圖>>(王瓚緒藏，現存重慶中國三峽博物館)等都是此類題材的代表作，郎紹君在<<齊白石的世界>>中已有專題研究，此處從略。讓筆者頗為不解的是，壬申年(1932)七月，齊白石寄贈王瓚緒<<四季山水屏>>中已有巨幅<<岱廟圖>>，為何齊白石在1936年還要背臨同一題材的扇面?或許是王瓚緒偏好這一題材?白石老人在款識中稱軍閥王瓚緒為"治園三弟"，可見兩人關系之密切，另一方面也可見齊白石的處世之道。由此稱謂可知該幅<<岱廟圖>>的創作時間應在1936年一月至八月，最晚不超過同年8月24日。
1957年春，蔣經國派原成都警察局局長雷少丞化名"張正言"，潛回四川接王纘緒赴臺。同年4月25日，毛澤東作<<論十大關系>>講話，提出了"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方針。5月1日，<<人民日報>>刊載<<關于整風運動的指示>>，號召黨外人士"鳴放"。之后不久，王瓚緒的故舊好友多人被劃為"右派"，給王瓚緒帶來極大震動，密令家屬將部分藏畫及貴重物品出售，做潛逃前的準備。1957年，四川省博物館在成都澹齋購得此幅<<岱廟圖>>，另有<<紅梅圖>>、<<鐘馗搔背圖>>等多幅書畫仍保存在民間，近年藝術品拍賣市場間或見之。

圖13.(左)蒼松斑鳩圖齊白石軸紙本設色140cmx34.40cm 1936年 四川博物院藏·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8.<<蒼松斑鳩圖>>(圖13)
軸，紙本，水墨設色，縱140厘米，橫34.4厘米。圖中繪一水墨蒼松，枝上棲一斑鳩。白石老人以水墨勾出斑鳩輪廓，焦墨點睛，頸部染以藍灰色。畫面右側題行書款一行:"真吾先生屬。丙子四月，齊璜作于治園。"款尾鈐朱文方印"白石"。
丙子年(1936)四月，齊白石客居成都市文廟后街王瓚緒公館治園。題款中提及的"真吾先生"為川軍將領傅常(1887一1947)，字真吾，四川省潼南縣人。1908年入四川陸軍速成學堂，參加過辛亥革命、護法戰爭、護國戰爭等，曾任第七戰區總參謀長、國民政府中央軍委副參謀長、重慶行營參謀長、國民代表大會代表、裕豐銀行董事長、成都市維摩精舍理事長，與謝無量、南懷瑾、賈題韜等關系甚密。1933一1936年，傅常任川康綏靖公署參謀長兼二十一軍參謀長(劉湘任主任和軍長),因聯絡工作需要，經常往來于成都、重慶、北平、西安之間。另外,齊白石作于1920年的<<墨牡丹圖>>(中國美術館藏)款識中也提及"真吾"，稱"真吾弟"、"真翁"。1920年，傅常(真吾)33歲，任四川第九師獨立旅旅長，58歲的齊白石不可能稱其為"真翁"，應是相同字號的兩個人。與此圖相似的畫作有現藏中國美術館的<<松鳩圖>>，為白石老人86歲作，老人題款日:"予少小時于星塘屋外嘗見鳩巢伏卵，過去事忽忽八十年矣。"著錄于<<中國美術館館藏近現代中國畫大師作品精選.齊白石卷>>,第134頁。

圖14.(右)松鷹圖齊白石軸紙本設色138.5cmx35.5cm1936年四川博物院藏·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9.<<松鷹圖>>(圖14)
軸，紙本，水墨設色，縱138.5厘米，橫35.5厘米。圖中繪一只雄鷹立于蒼松之下，焦墨勾勒鷹喙和點睛，炯炯有神，鷹的主羽和尾羽均以水墨勾勒點染，層次分明。畫面左側題行書款一行:"晉康仁兄清屬。丙子夏四月，齊璜揮汗于蓉城。"款尾鈐朱文方印"白石翁"。
<<松鷹圖>>是齊白石飛禽系列作品中比較常見的題材，雄鷹造型源自明代林良、清代八大山人等，常見的組合是一鷹棲于枝頭，或蓄勢待發，或展翅高飛，中國美術館、北京畫院、遼寧省博物館藏數幅<<松鷹圖>>都是這兩種圖式。現代藝術史研究者認為齊白石的<<松鷹圖>>具有復雜多變的作品意涵，松柏傲骨崢嶸，四季常青，有大義凜然、長壽萬年之美意:雄鷹作為猛禽，一如人中統帥，睿智清高，是革命勝利、人生成功的象征。1950年10月，齊白石贈毛澤東主席的就是<<雄鷹圖>>。此圖中老鷹棲息于地上，在齊白石松鷹系列作品中屬于非常稀見的作品，不知是何寓意。
丙子年(1936)四月，齊白石客居成都市文廟后街王瓚緒公館治園。題款中提及的"晉康仁兄"為川軍將領鄧錫侯(1889一1964)，號晉康，四川營山縣人。早年就讀于四川陸軍小學堂。民國建立后，先后任川軍團長、旅長、師長。1926年被北京政府任命為四川省省長。抗日戰爭時期，出任第二十二集團軍總司令，川康綏靖公署主任、四川省政府主席。新中國成立后，歷任西南軍政委員會委員兼水利部部長、西南軍政委員會副主席、四川省人民政府副省長等職務。
齊白石在成都期間還為鄧錫侯治一姓名印，白文，兩行三字:"鄧錫侯"。陰刻行書邊款兩行:"晉康仁兄將軍屬。白石刊于成都。"著錄于戴山青編<<中國近代印壇三大家-齊白石篆刻作品集>>，第65頁。

圖15.白菜蟲雞圖齊白石軸紙本墨筆137.2cmx35,1cm11936年 四川博物院藏·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10.<<白菜蟲雞圖>>(圖15)
軸，紙本，水墨，縱137.2厘米，橫35.1厘米。圖中繪水墨白菜三棵，其中一棵白菜上立有一蝗蟲，另有六只雉雞正在追逐一草蟲。畫面左側題行書款一行:"甫澄仁兄將軍清屬。丙子五月，齊璜作。"款尾鈐朱文方印"老蘋"
此圖是1936年五月齊白石客居王瓚緒公館治園時為四川省主席劉湘所繪。劉湘(1890一1938)，原名元勛,字甫澄，四川成都大邑縣人。1908年人四川陸軍速成學堂。1921年出任川軍總司令。1927年任第五路軍總指揮。1932年通過"二劉戰爭"掌握四川軍政大權。1934年任四川省主席及川康綏靖公署主任。抗戰出川，任第七戰區司令長官兼二十三集團軍總司令。1938年病逝于湖北漢口，國民政府追晉其為陸軍一級上將。

圖16.齊白石荷花魚蟹圖軸紙本設色137.4cmx35.1cm1936年 四川博物院藏·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11.<<荷花魚蟹圖>>(圖16)
軸，紙本，水墨設色，縱137.4厘米，橫35.1厘米。圖中描繪盛夏時節荷花盛開，枝葉勁挺，蓮蓬飽滿，魚、蝦、蟹游戲于荷葉之間。畫面右側題行書款一行:"甫澄仁兄將軍屬。丙子五月，白石齊璜七十又六矣。"款尾鈐朱文方印"白石"。此圖繪于丙子年(1936)五月，齊白石客居王瓚緒公館治園時為四川省主席劉湘所繪。

12.<<蝦蟹圖>>(圖17)
軸，紙本，水墨,縱139.9厘米，橫34.4厘米。圖中繪池塘一角，茨菰數叢，有魚(2條)、蝦(5只)、蟹(4只)游戲其中。畫面右上側題行書款一行:"甫澄先生主席屬。齊璜畫于治園精室。"款尾鈐朱文方印"白石"。
此圖雖未署創作時間，但款識中有"齊璜畫于治園精室"句，可知繪于成都王瓚緒公館治園。加之上款為四川省主席劉湘，與<<白菜蟲雞圖>>、<<荷花魚蟹圖>>為同一上款，推測應繪于丙子年(1936)五月至八月之間。與此畫構圖相似的作品有遼寧省博物館藏<<蝦蟹圖>>,該圖是丙子年(1936)四月,齊白石為王靖宇所繪。款署:"治人先生清屬。丙子四月制于蓉城，齊璜白石。"王靖宇，號治人，四川省鍵為縣人。1928年10月任第二十四軍少將參謀長，后兼任第二十四軍駐成都、重慶辦事處處長。1945年7月任西康省保安司令部中將副司令。此圖著錄于<<丹青之華近現代十二家繪畫>>，第77頁。

圖18.紅衣羅漢圖齊白石折扇紙本設色14.1cmx41.8cm1936年四川博物院藏·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13.<<紅衣羅漢圖>>(圖18)
折扇,紙本，水墨設色，縱14.1厘米，橫41.8厘米。正面為齊白石<<紅衣羅漢圖>>，羅漢著紅色袈裟，作默思狀，旁有一銅爐，青煙裊裊。畫面右上側題行書款十三行:"牟太夫人清供。丙子六月，齊璜繪。"款尾鈐白文方印"白石翁"。背面為丙戌年(1946)六月，蜀中才女黃稚荃楷書,節錄<<南齊蕭竟陵集>>，自"蕭子良凈行法門，皇覺"句開始，至"正覺自得，不染一切，法一切知，無畏自然"結束，款署:"牟太夫人禪悅。丙戌六月，稚荃書。"款尾鈐朱文方印"黃"。
丙子年為民國二十五年(1936)。題款中的"太夫人"原指列侯之母，后世官吏之母，不論存歿，亦稱"太夫人"。據1928年徐炯撰<<余公慧靈之墓志銘>>，可知牟夫人為余慧靈之配偶，長期吃素，誦<<金剛經>>和<<白衣觀音大士靈感神咒>>。孝子余中英在北平期間專為母親刻<<心經>>。此<<紅衣羅漢圖>>折扇和成都市博物館藏齊白石<<白衣大士圖>>都是齊白石在成都期間應余中英之請，為余母牟氏所繪。

圖19.香火螳螂圖齊白石，余中英合繪軸紙本設色82cmx18.30cm1936年四川博物院藏·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14.<<香火螳螂圖>>(圖19)
軸，紙本，水墨設色，縱82厘米，橫18.3厘米。圖中香火為齊白石繪，香煙裊裊。工筆螳螂為余中英繪，栩栩如生。此圖雖系小品，且取材于日常生活中的細小之物，放在一起，卻有一種悠閑的雅致，耐人尋味。畫面右側題行書款一行:"丙子秋七月，寄萍堂上老人應興公弟之請，時客蓉。"款尾鈐白文印"白石翁"。
丙子年為民國二十五年(1936)。題款中雖未注明系齊白石、余中英合作，但經興公門人楊志立、趙仁春等辨認，均確認螳螂系余中英手筆。此圖著錄于劉子瑞編<<齊白石繪畫作品圖錄>>(中卷)，第205頁。
此類合作作品另有成都市博物館藏<<籬豆蜻蜓圖>>，圖中寫意籬豆為白石老人手筆，工筆蜻蜓、螞蚱為余中英繪。畫面左側有齊白石行書款一行:"興公仁弟初畫蟲，能工極，予喜補以籬豆。兄璜。"

圖20.齊白石和余中英合作《九秋圖》·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15.<<九秋圖>>
手卷，紙本，水墨設色，縱38.6厘米，橫444.3厘米。圖中描繪雁來紅、芙蓉、秋菊、荷花、海棠、雞冠花(圖20)等九種花卉，看似分株獨立，實則顧盼有情，五彩繽紛，生機盎然。花叢中點綴蜜蜂、蜻蜓、螳螂等，或棲息于葉之上，或追逐于花間，或振翅欲飛，栩栩如生，躍躍欲動。整個畫卷構圖嚴密，動靜結合，工寫穿插，秋意蕭疏，活色生香，齊白石以率真老辣的筆墨、鮮艷亮麗的色彩、生動自然的造型及天真童趣的心靈創造出美妙的大自然律動。畫面右側卷首處有篆書題名，一行三字:"九秋圖"。題名左側有行書款一行:"興公仁弟屬。丙子，兄璜來成都制。"款尾鈐朱文方印"老齊"及白文方印"白石翁"、"老蘋"。(圖21)

圖21.齊白石和余中英合作《九秋圖》局部·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齊白石是1936年5月28日抵達成都的。齊白石抵達成都的第二天上午，余中英就同姚石倩一同前往文廟后街王瓚緒公館拜訪了老師。余中英非常珍惜恩師在成都的日子，時常登門請教，受益匪淺，與老師合作<<籬豆蜻蜓圖>>(成都市博物館藏)、<<香火螳螂圖>>(四川博物院藏)等作品，白石老人還為余中英創作了數幅作品，如<<雙鴨圖>>(成都市博物館藏)、<<墨竹圖>>(成都市博物館藏)、<<白衣大士圖>>(成都市博物館藏)、<<花卉圖>>(成都杜甫草堂博物館藏)等，其中最著名的就是這幅<<九秋圖>>巨幅長卷，1936年在詩婢家裝裱時即已轟動一時，現已成為四川博物院的鎮館之寶。著錄于四川省文物局編<<天府藏珍四川館藏文物精華>>第264頁和<<四川博物院文物精品集>>第234頁。類似<<九秋圖>>長卷在北京榮寶齋、遼寧省博物館都有收藏，構圖大同小異。

圖22.白菜雉雞圖齊白石軸紙本墨筆137.3cmx35.7cm 1936年 四川博物院藏·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16.<<白菜雉雞圖>>(圖22)
軸,紙本，水墨，縱137.3厘米，橫35.7厘米。圖中描繪白菜三棵，七只雉雞似在覓蟲，洋溢著清新的田園氣息。畫面左側題行書款一行:"鳴九弟雅屬。小兄齊璜，時丙子秋客成都，候雨霽，還故都也。"款尾鈐朱文方印"白石"。
此圖繪于1936年秋，齊白石為成都著名商人楊鳴九所繪。楊鳴九(1894一1962)，名登皋。四川省井研縣人。1913年畢業于四川高等美術學堂。1919年后在成都從事黃包車、進口汽車、煤氣燈和壁紙貿易。1927年聯合胡子昂等在成都創辦震康木器廠，后赴美國考察水果生產，在成都、重慶等創辦果園10余處。1935年贊助成都歐亞航空公司開辟成都-上海航線。1938年從美國引進青霉素生產技術，并批量生產。

圖23.牽牛花蝗蟲圖齊白石軸 68.9cmx34.9cm紙本設色1936年 四川博物院藏·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17.<<牽牛花蝗蟲圖>>(圖23)
軸，紙本，水墨設色,縱68.9厘米，橫34.9厘米。圖中繪牽牛花一叢，藤蔓環繞，疏密有致，竹架上立有一蝗蟲。白石老人用洋紅畫牽牛花，草綠勾葉，色彩明快，透出濃濃秋意。畫面左側題行書款一行:"智維女弟子清屬。丙子秋，吾將還舊京。齊璜。"款尾鈐朱文方印白石"。
此圖繪于1936年秋，齊白石離開成都前夕。智維為齊白石女弟子，生平不詳，待考。

圖24.紫藤小鳥圖齊白石軸紙本 設色 133.5cmx34.3cm1936年 四川博物院藏·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18.<<紫藤小鳥圖>>(圖24)
軸，紙本，水墨設色，縱133.5厘米，橫34.3厘米。圖中繪一紫藤，嫵媚嫣潤，枝上立有一雀，作鳴叫狀。白石老人以篆書筆法畫藤枝，道勁有力，盤曲環繞，藤葉鮮嫩點綴，藤花色彩繽紛，透微明麗。小鳥造型簡潔，數筆而成，生動活潑。畫面右下側題行書款一行:"德威先生雅屬。丙子冬，齊璜。"款尾鈐朱文方印"木人"。丙子年為民國二十五年(1936)，這年冬天，齊白石居北平。題款中提及的"德威先生"，生平不詳，待考。

圖25.雁來紅圖齊白石冊頁紙本設色16.4cmx20.9cm1936年四川博物院藏·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19.<<雁來紅圖>>(圖25)
冊頁，紙本，水墨設色，縱16.4厘米，橫20.9厘米。本冊頁共14頁，為民國書畫名家芮敬予、何振羲、林君墨、張采芹、梁又銘等繪贈王白與，齊白石的<<雁來紅圖>>為其中一開。
雁來紅又名"老少年"，是傳統花卉題材。清人畫此本，設色淡雅，線條柔和,給人以清新之感。齊白石則立枝挺拔，設色絢麗而富于深淺層次變化。枝丫上有一黑色螞蚱作爬行狀，一動一靜，一紅一黑，相互襯托，生機盎然。畫面右側題行書款一行:"伯(白)與仁兄清屬。丙子，齊璜。"款尾鈐朱文長條印"老齊"。
丙子年為民國二十五年(1936)，齊白石為成都著名報人王白與所繪。王白與(1902一1949)，原名本霖。四川省蓬安縣人。早年畢業于北京陸軍測量大學。后從事文教新聞工作，曾任重慶<<新蜀報>>總編輯。1934年在成都創辦<<華西日報>>并任社長。1949年秘密策劃國民黨軍政人員武裝起義，因計劃泄露，就義于重慶白公館。王白與博通經史，喜書畫，工詩詞，與郭沫若、黃炎培、章士釗、謝無量等有詩詞唱和，有<<雙梧桐詩集>>、<<食力齋詩詞集>>傳世。

圖26.菊花草蟲圖軸紙本設色齊白石69.8cmx35.5cm1944年四川博物院藏·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20.<<菊花草蟲圖>>(圖26)
軸，紙本，水墨設色，縱69.8厘米，橫35.5厘米。圖中繪菊花數叢，用筆豪放，設色明快，似能聞到濃郁的花香。花間點綴兩草蟲。畫面左側有篆書題名，一行兩字:"延年"。題名左側有行書款一行:"白石老人八十四歲時畫。"款尾朱文方印"齊大"。此圖作者自署"八十四歲"作，則為民國三十三年(1944)。

圖27.墨蟹圖齊白石軸紙本 墨筆 103.4cmx34.7cm1944年 四川博物院藏·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21.<<墨蟹圖>>(圖27)
軸,紙本，水墨,縱103.4厘米,橫34.7厘米。圖中繪螃蟹七只，縱橫江河，白石老人通過水墨的變化，巧妙地處理了遠近、疏密、動靜等關系。畫面右側題行書款一行:"寄萍堂上老人齊白石居京華第廿又七年。"款尾鈐朱文方印"齊大"，畫面左下角鈐白文方印"癡思長秋系日"。
蟹是齊白石常畫的題材，白石畫蟹同畫蝦一樣聞名于世。他畫蟹之所以成功，與他對蟹的深人觀察、長期寫生分不開。齊白石歷經數十年的努力，畫蟹技法不斷發展革新。其間分為三個階段，最初畫蟹為55歲左右，將蟹殼表現為黑墨一團，不能表現殼的凹凸不平，也未能畫出鉗與腿的質感，大鉗張開，眼睛似逗號。第二階段為白石老人60~70歲左右，他將蟹殼以數筆劃出凹凸質感，鉗與腿也十分生動，但缺乏空靈之感，大鉗不張，兩眼呈細長形。直到齊白石80一90歲左右，才將蟹殼以三筆概括完成，雖,寥寥數筆，但能將蟹殼的質感與體積感表現得淋漓盡致。
民國六年(1917)五月十一日，齊白石抵達北平，開始了新的人生。此幅<<螃蟹圖>>齊白石自署"居京華第廿又七年"，可推知為1944年，白石老人84歲，屬于齊白石畫蟹的第二階段后期，構思精巧，疏密有致，筆墨精微，先以三筆濕墨刻畫出蟹殼，后畫鉗與腿，最后以濃墨點睛。蟹腿挺拔有力，水墨的暈染恰到好處地表現出蟹腿部的細微絨毛，栩栩如生，躍然紙上。

圖28.牽牛花圖 齊白石 軸紙本設色 103cmx34.3cm1945年 四川博物院藏·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22.<<牽牛花圖>>(圖28)
軸，紙本，水墨設色，縱103厘米，橫34.3厘米。圖中繪牽牛花數朵，以洋紅畫花朵，每朵以四五筆寫之，墨筆寫花葉和枝干，一紅一黑，相互襯托，生機盎然。畫面右邊題行書款一行:"中英吾賢清論。乙酉初秋，心靜氣平，時居京華，遙寄成都。璜。"款尾鈐白文方印老白"。左下角鈐白文方印"白石相贈"及朱文方印"歸夢看池魚"。
乙酉年為民國三十四年(1945)，白石老人85歲，居北平，畫贈門人余中英。

圖29.壽桃圖齊白石軸紙本設色138.6cmx43cm1947年 四川博物院藏·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23.<<壽桃圖>>(圖29)
軸,紙本，水墨設色，縱138.6厘米，橫43厘米。圖中繪一桃樹，枝上有壽桃三個。洋紅點染桃實，艷麗明快，水墨勾染的桃葉掩映在壽桃四周，搖曳多姿。畫面左上角有篆書題名，一行兩字:"多壽"。題名左側有行書一行:中英吾賢清屬。八十七歲白石尚客京華，丁亥夏。"款尾鈐朱文方印"借山翁"，右下角鈴朱文方印"人長壽"及白文方印"吾年八十七矣"。引首章為朱文長條印"悔烏堂"。
丁亥年為民國三十六年(1947)，齊白石87歲，余中英47歲，他們之間的師生情已延續15年。

圖30.雙鴿圖齊白石軸紙本設色41.6cmx50.3cm1950年四川博物院藏·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24.<<雙鴿圖>>(圖30)
軸,紙本，水墨設色,縱41.6厘米,橫50.3厘米。圖中繪雙鴿，一灰一黑，一動一靜，黑鴿紅嘴紅爪，通體漆黑，雙目圓睜，作回首眺望狀況;灰鴿作前行狀，似剛從高空落地。雖是白石老人齊派大寫意畫法，但造型準確，筆墨精微，僅用黑、灰兩色，既已營造出一片生機。畫面右側題行書款兩行:"九十歲后，白石老人畫此送行。石倩弟屬。"款尾鈐朱文方印"白石"。此幅作品是齊白石贈門人姚石倩。姚石請(1877一1962),字宜孔，號渴齋、硯田老牛、漢雙洗室、五百泉富翁。安徽桐城人。早年在軍旅界供職，曾任國民黨二十八軍秘書，北川縣知事，與趙遺三、曾默躬等為王瓚緒幕僚。1939年，姚石倩在成都玉龍街172號創設"復旦金石書畫社"，與徐悲鴻、張大千、趙少昂、謝稚柳等人研習金石書畫。新中國成立后，任四川省文史研究館館員。
舊稿<<松鷹圖>>贈姚石倩作為紀念，白石老人以顫抖的手在畫面左側題道:"石情弟由北京回成都送別。九十五歲白石。"此為兩位老人最后一次見面.
此幅<<雙鴿圖>>雖未署具體的創作時間，但作者簽名"白石老人"和朱文方印"白石"與<<松鷹圖>>完全相同，從"九十歲后白石老人畫此送行"句推斷，應是1955年姚石倩離開北京時，齊白石贈送之作，款識是現場書寫，但
關于齊白石、姚石倩初次交往的確切時畫作是1950年的作品，因為圖中的兩只鴿子都間，1933年5月，白石老人在<<姚石情印集>>序沒有肉冠。據胡佩衡回憶，齊白石創作和平鴿言中稱"門人姚石倩丁已始從予游""可知始是1950年應<<人民畫報>>之邀，用于歌頌世界于1917年。1929年，通過胡南湖的聯絡，師生和平。齊白石最初是憑借印象創作，鴿子沒有二人恢復了聯系。白石老人在<<白石詩草>>中肉冠，造型也較簡單。白石老人創作了幾幅鴿有<<贈門客姚石情>>詩，詩日:"巴蜀燕京萬里子圖后，感到還缺乏對鴿子的仔細觀察,于是云，白頭從事最憐君。與君竹葉閑亭里，添個特意到學生家里去看鴿子，后來又在自己家養揮毫作畫人。"(見<<白石詩草>>丙寅至辛未了幾只，經過仔細觀察后有了新的體會。據胡卷，第7頁，北京畫院藏)1936年，齊白石游蜀佩衡回憶:"一天，我又請老人畫鴿，他畫了時，姚石倩又從白石老人研習畫藝。1937年，荷花、花瓶和一只灰鴿。這只鴿的確與以前畫的不同，更覺豐滿，并且在嘴的上部加了一筆白石老人特為姚石情書潤例:"書畫篆刻本寂寞之道,讀書之余，好事賞鑒，心領神會，成竹小肉冠，老人認為小肉冠和鴿的特征有關，不在心，然后為之，無不工妙，故冬心缶廬皆五十能省略。"胡佩衡說的這幅<<和平鴿>>刊載于歲后始從事畫刻，便名家。今石情與金吳略同，<<齊白石畫法與欣賞>>一書中，是齊白石1952年的作品，圖中灰鴿已有肉冠。遼寧省博物館五十歲后不辭萬里之跋涉來舊京從余游，畫刻益進，求者日繁，或致勞倦，余憐之，為擬潤藏齊白石91歲繪<<愿世界人都如此鳥>>"與四川例，真愛者不惜乎此。惜金者，不拒自絕矣。"博物院藏<<雙鴿圖>>非常相似，但灰鴿頭部已(見<<白石詩草>>丙寅至辛未卷，第14頁，北京出現肉冠，由此可知<<雙鴿圖>>的繪制時間早畫院藏)齊白石與姚石倩的師生情誼一直維系F1951年到新中國成立后，兩人時常通信，相贈畫作。1950年7月30日，白石老人致姚石倩的信中寫道:"昨日由冠英兄手得吾賢所臨青藤老人畫幅，不料青藤后又有石倩老人。"1955年。

圖31.菊花圖齊白石軸紙本設色85.6cmx35.1cm無年款四川博物院藏·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25.<<菊花圖>>(圖31)

石情應邀赴京參加會議。會議結束后，姚石倩軸,紙本,水墨設色，縱85.6厘米,橫35.1來到老師家道別。合影留念后，白石老人翻撿厘米。圖中繪有三朵盛開的秋菊，搖曳生姿，花瓣以紅色勾出，在墨色菊葉的襯托下，顯得格外幽獨淡雅，花間點綴一草蟲，工整細致。畫面左側題行書款一行:"友人贈紙來，試之甚佳，樂極成幅。白石山翁齊璜。"款尾鈐朱文方印"老萍"。
此幅未署具體的創作時間，但勾葉筋、花瓣的技法是齊白石70多歲的畫法，與1931年三月齊白石<<菊花圖>>(北京市文物公司藏)非常相似，特別是款識中"白石"的寫法，所以我們初步將其創作年代定在20世紀30年代早期，約1931一1933年。

圖32.紅蓼蟋蟀圖齊白石折扇紙本設色19.1cmx51.1cm無年款 四川博物院藏·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26.<<紅蓼蟋蟀圖>>(圖32)
折扇，紙本，縱19.1厘米，橫51.1厘米。正面為齊白石、齊良琨合作<<花卉草蟲圖>>。白石老人以寫意手法繪紅蓼，筆法豪放，設色明快，畫面右側題行書款一行:"鼎銘先生正。璜。"款尾鈐一印，但模糊不清。齊子如補繪兩蟋蟀，工整細致，栩栩如生，與寫意紅蓼形成強烈的視覺對比。圖中左側題行書款兩行:"子如補蟲。"款尾鈐朱文方印"家法"。背面為余中英行書詩文，二十三行,節錄李隆基<<鹡鸰頌>>，曰:"伊我軒宮，奇樹青蔥，藹周廬兮。冒霜停雪，以茂以悅，恣卷舒兮。連枝同榮,吐綠含英，曜春初兮。蓐收御節，寒露微結，氣清虛兮。桂宮蘭殿，唯所息宴，棲雍渠兮。行搖飛鳴，急難有情，情有余兮。顧惟德涼，夙夜兢惶，慚化疏兮。上之所教，下之所效,實在予兮。"款署:"甲戌，書為二弟拂暑。中英。"款尾鈐朱文方印"萍廬"。
甲戌年為民國二十三年(1934)。此圖未署創作年代，加之款識簡略，印章模糊，只能根據齊白石畫風演變規律推斷，初步判斷為齊白石70歲左右作品，考慮到折扇背面余中英行書<<鶴鸰頌>>的書寫時間為民國二十三年(1934),我們將其年代定在20世紀30年代中期。

圖33.飛蛾圖齊白石軸紙本設色101cmx34.5cm 無年款四川博物院藏·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27.<<飛蛾圖>>(圖33)
軸,紙本，水墨設色,縱101厘米,橫34.5厘米。圖中繪一油燈，旁有一飛蛾。油燈造型簡潔，以書法用筆勾勒。圖中最為精彩的是那只穿行于黑夜中的飛蛾，嚴謹處富變化，精細中求生機，特別是飛蛾翅膀通體蓬松通透,有一觸即掉的質感，令人感嘆生命的短暫。畫面左側題行書款一行:"剔開紅焰救飛蛾。借山吟館主者制于舊京。"款尾鈐白文方印"借山館記"，右下角鈐朱文方印"吾畫遍行天下，蒙人偽造居多"。另在油燈手柄處鈐有朱文方印"治園"，為王瓚緒齋館印。
圖中"剔開紅焰救飛蛾"句源自唐代詩人張祜<<贈內人>>，與此圖構圖相似的畫作有中國美術館藏<<油燈飛蛾圖>>，為白石老人85歲作，著錄于<<中國美術館館藏近現代中國畫大師作品精選.齊白石卷>>，第119頁，只是筆墨更加老辣。
此圖雖未署具體的創作時間，但據款識、印章分析，初步判斷作于20世紀30年代中期，約在1933一1936年。

圖34.雛雞出籠圖齊白石軸紙本墨筆 130.5cmx33.4cm無年款四川博物院藏·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28.<<雛雞出籠圖>>(圖34)
軸，紙本，水墨，,縱130.5厘米，橫33.4厘米。圖中繪一雞籠，一群雛雞散布四周，三五成群，或啄食，或奔跑，形散而神聚，無聲勝有聲，細數竟有16只之多，白石老人將其安排得如此活潑有趣，實屬非凡。畫面左側題行書款一行:"白石。"款尾鈐朱文方印"白石翁"。

圖35."白石"款源自<<雛雞出籠圖>>·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雛雞圖是齊白石常見題材，創作時間跨度長，多數未署創作時間，如北京畫院、中國美術館藏<<雛雞圖>>均只署字號，此圖也屬于同一情況，但簽名"白石"(圖35)與1936年齊白石創作的<<墨竹圖>>(成都市博物館藏)(圖36)非常相似。

圖36."白石"款源自<<墨竹圖>>1936年 成都市博物館藏·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白石翁"印目前所知至少有七方，其中北京畫院藏有五方，制作年代分別是1919年、1923年、1925年、1934年，本文中的"石"字第一橫沒有超過白字右側，加之"口"部為橢圓形，與1925年治"白石翁"印非常相似，則<<雛雞出籠圖>>為1925年以后的作品。我們初步判斷此畫應作于20世紀30年代，約在1934一1936年。
與該圖非常相似的有中央美術學院藏<<小雞圖>>，只是創作時間更晚，該圖署"客京華第四十五年"，如從民國六年(1917)五月推算，應為1962年，明顯是筆誤。根據齊白石畫風演變規律推斷，應繪于1944-1946年之間。

圖37.芋頭墨蝦圖齊白石軸紙本設色112cmx41.4cm 無年款 四川博物院藏·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29.<<芋頭墨蝦圖>>(圖37)
軸，紙本，水墨設色,縱112厘米，橫41.4厘米。圖中畫三片芋葉，五只小蝦游戲其間。芋葉以水墨寫出，先用以淡墨寫出輪廓，再用濃墨勾出葉脈，墨色濃淡相間，富于變化。白石老人畫蝦可說是畫壇一絕，用淡墨擲筆繪成軀體，浸潤之色更顯蝦體的晶瑩剔透，以濃墨豎點為睛，橫寫為腦，筆筆傳神。細筆寫須、爪，剛柔并濟。畫面右側題行書款一行:"小園三畝亦農家。予食芋魁句也。題此幅亦可。白石。"款尾鈐肖形印，為"牽牛不飲洗耳水"。畫面左下角鈐朱文方印"白石"。
此畫題材平凡，但詩文高妙，畫龍點睛，表達了白石老人寧靜淡泊的人生態度。雖未署創作時間，但從畫面左下角朱文方印"白石"可知此圖不晚1936年，該印刻制于1936年，邊款云"丙子三月之初，將游成都時作"，現藏于北京畫院。

圖38.篆書詩文 齊白石軸紙本 129.2cmx32.6cm無年款 四川博物院藏·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30.篆書詩文(圖38)
軸，紙本，縱129.2厘米，32.6厘米。篆書，兩行七字:"已卜余年見太平。"章法空靈，筆畫疏朗，氣韻貫通，結字帶有臨習<<天發神讖碑>>的痕跡，旁有行書款兩行:"陸放翁句。白石老人齊璜。"款尾鈐朱文方印"白石"。畫面右上角鈐朱文長條印"悔烏堂"，為引首章。
"已卜余年見太平"源自宋代詩人陸游<<新夏感事>>，內容吉祥，齊白石十分喜愛，曾多次書寫。1936年冬，齊白石就書寫了相同內容的書法(北京市文物公司藏)，只是書體為行書而已。兩幅作品所鈐"白石"印均相同，該印刻制于1936年，現藏于北京畫院，由此可知此作不晚于1936年三月。

圖39.篆書七言聯 齊白石 對聯紙本 137cmx47cm 1937年 中央美院附中藏·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此外就是"璜"字的寫法，特別是末筆兩點的處理手法在齊白石1935一1940年間的作品中經常出現，與齊白石1937年七月書<<篆書七言聯>>(中央美術學院附中藏)(圖39)非常相似，加之兩幅作品所鈐朱文方印"白石"和朱文長條印"悔烏堂"完全一樣，因此我們初步判斷<<篆書詩文>>應是20世紀30年代后期的作品，約在1936-1937年間。

圖40.花鳥圖齊白石團扇絹本 水墨設色23.5cmx23.5cm 無年款四川博物院藏·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31.<<花鳥圖>>(圖40)
團扇，絹本，水墨設色，縱23.5厘米，橫23.5厘米。正面是陳半丁、齊白石、王雪濤合繪的<<月季草蟲圖>>，三位名家各施所長，配合默契，將一幅春意盎然的場景完美地呈現在我們面前。陳半丁所作月季，用筆洗練，色彩艷麗，自題"半丁補月季"，款尾鈐朱文方印"半丁老人"。作為齊白石得意門生的王雪濤十分擅長描繪草蟲，將兩只馬蜂、一只蝴蝶描繪得栩栩如生，自題"雪濤寫蜂蝶"，款尾鈐朱文方印"夢堂"。齊白石畫蚱蜢，精細人微，活靈活現，畫面右側題行書款一行:"月華夫人。白石。"款尾鈐朱文方印"木人"。此種合繪作品在民國時期十分常見，只是由于現代戰爭的毀滅、文人繪畫生態的喪失等原因，存世稀少，彌足珍貴。
團扇背面為晚清名人邵章、郭則澐的書法。邵章書法位于團扇左側，行書五行,節錄<<梁武帝評右軍書>>，款署:"月華夫人。邵章。"款尾鈐朱文方印"邵章之印"。郭則澐書法為行書，六行,節錄<<大唐三藏圣教序>>，款署:"月華夫人屬書。癸未仲春，郭則澐。"款尾鈐朱文方印"蟄云"和白文方印"郭則澐印"。
此幅作品未署創作年代，但根據郭則澐的書法、齊白石的草蟲畫風等要素推測，創作時間應為20世紀40年代。月華夫人生平不詳，待考。

二、1936年齊白石游蜀之緣由
四川博物院收藏的31件(套)齊白石作品中，有12幅創作于1936年，是齊白石在四川期間為四川黨政軍商界要人繪制。本文中出現的四川(簡稱"蜀")是按照1936年國民政府行政區劃界定，包含現在的重慶。關于齊白石的四川之行已有多人討論過，多依據齊白石自述，認為邀請者王瓚緒改變承諾，給白石老人帶來不悅，認為"虛走四川一回，無詩無畫"
我們認為齊白石口述固然重要，但畢競是單方表述，如能將存世文物(書畫、印章)、民國報刊結合起來，或許能復原出部分真相。
關于齊白石與王瓚緒的交往，在<<白石老人自傳>>(齊白石口述，張次溪筆錄)中有"四川有個姓王的軍人，托他住在北平的同鄉，常來請我刻印，因此同他通過幾回信，成了千里神交。春初,寄來快信,說蜀中風景秀麗,物產豐富，不可不去玩玩。接著又來電報，歡迎我去""。這一說法在存世印章和書畫中都得到了證實。

圖41."家在圭峰故里"印 齊白石壽山石 尺寸不詳1931年 私人收藏·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1931年夏，齊白石在"家在圭峰故里"印(圖41)的邊款中刻道:"治園將軍萬里索刻印于余，知己之恩以老眼之技不足為報，將軍必曰:齊璜何客氣也。余曰:世人皆罵，君獨稱之;世人欲殺，君能憐之，一技豈能酬答耶?辛未夏，齊璜并記于舊京。"
1932年七月，齊白石為王瓚緒繪<<四季山水屏>>(重慶中國三峽博物館藏)，此屏為齊白石銘心之作，在十二圖屏之一的<<夢游渝城圖>>中，白石老人題道:"毋忘尺素倦紅鱗，一諾應酬知己恩。昨夜夢中偏識道，布衣長揖見將軍。夢游渝城詩，將軍謂治園君。治園將軍一笑，白石草衣齊璜。"關于其創作背景，白石老人在<<白石詩草>>中記之甚詳:"王君治園與余不相識。辛未春，以書聘游重慶，余諾之，因時變未往。聞余苦于磨墨，贈以小婢，又聞家山傷財，擔贈負千金。愿余身健，長進藥物。恐余冬寒，遠寄綿綿。神交之道，雖古人未有能如治園之篤者。因感，余夢見荊州。百回尺素倦紅鱗，一諾應酬知己恩。昨夜夢中偏識道，布衣長揖見將軍。"
由以上兩條可知王瓚緒十分敬重齊白石，在大量訂購齊白石畫作和印章的同時，還多次邀請齊白石游覽四川，并一賜千金。為了解決白石老人磨墨之苦，專門贈送婢女淑華。考慮到北方冬季寒冷，不遠萬里，寄贈藥物棉襖，關心可謂無微不至。齊白石對此也十分感謝，在1932年8月13日致姚石倩的信中云:"七月十五日發來之航空函，所言數千元至目的云云，吾意非也，來蜀不久留連為快，不在金錢，在王君之愛書畫金石之誠，即可欽佩，況對于吾有可銘感也，吾如能游蜀，不在此數千元，愿一見王將軍，吾為不食言之人幸矣。一息尚存，待機后會，昨由北平寄上四尺整紙中堂幅十又二幅(七月十九日寄行)，此聊報王將軍一賜千金，磨墨小婢二事。此畫乃暫贈，將來更畫工致草蟲四幅(工筆已畫成二幅矣)，人物四幅繼贈，以報王君高誼。倘齊璜學與年進，當年年不忘將軍，有所奉呈也。"6此外，齊白石還通過姚石倩請王瓚緒為鄧平山、齊子如安排工作，王也給齊、鄧安排了工作。
從齊白石致姚石倩的書信可知，早在1931年冬，王瓚緒就邀請白石老人游覽峨眉，兩人相約數十次，由于諸多原因，白石老人多次欲行又止，修書多封請姚石倩代其向王瓚緒解釋。民國二十五年(1936)春，齊白石夫人胡寶珠接家人書信，思鄉甚切。同年二月，齊白石決定去四川，并告知親朋好友，在給冷庵先生的篆書五言對聯中，齊白石寫道:"丙子二月，齊璜將游蜀。"三月初，白石老人又治"白石"印(北京畫院藏)，邊款云:"丙子三月之初，將游成都時作。"由此可見齊白石十分重視蜀游,專治此印。3月27日(陰歷三月五日)，友人某(在<<蜀游雜紀>>中，齊白石用墨筆涂抹其姓名，故不詳)奉王瓚緒之命從成都飛北平邀請齊白石蜀游。齊白石遂于4月27日攜寶珠、良止、良年經漢口乘船入川，先到嘉州登岸尋訪寶珠娘家胡家沖，祭掃胡母墓，再登船至重慶，在重慶停留數日(5月6日一26日)后，乘汽車于5月28日抵達成都。王瓚緒和夫人親自赴重慶接白石到成都，可見對齊白石之尊敬。1936年5月29日，成都<<新新新聞>>報道:"名畫金石雕刻家齊白石，名詩人陳石遺將來省消息，迭志本報。茲聞齊氏已于昨(二十八)日偕赴渝迎迓之王治易軍長與夫人小姐，午后五時專車抵省，因齊氏年逾古稀，長途跋涉，頗感疲乏，到省后即下榻王治易公館休憩。"
5月29日，抵達成都的第二天，面對<<新新新聞>>記者鄧穆卿的采訪，白石老人說:"這次由北平到漢口費時兩天半，由漢口到渝便費時八天，在渝約一月。他有兩個家，一個在湖南湘潭，一個(在)北平，他在北平住了十九年，他有三個兒女。大兒名子貞，年已五十。次子子如，擅畫草蟲。小兒今年尚幼在襁褓中。他說兒女多太累人，可謂冤孽。在七八年前朋友便約來川一行，心里也很慕蜀中風物，所以這次特來一游。這幾天恐怕峨眉積雪未消，待等天氣熱時，一定去一趟，再幾天或將往青城一游。四川的氣候，也與湖南一樣，常常下雨，地氣潤濕，自己是湖南人，到川后生活也過得慣。"8
坐在齊白石旁邊的王瓚緒對記者說:"齊先生此次來川，系應本人及一般友人之約而來，非來川鬻畫。齊先生在北平，現任某藝術學院聘，每周授課二小時，月薪三百元，每天作畫收入至少在五十元以上，多至二三百不等，來川后，受損失不少，但齊先生為游覽而來，為提倡藝術而來，他心里是未顧忌的。"9
由以上幾條可知1936年齊白石游蜀是受王瓚緒邀請，齊白石到成都后住在王瓚緒公館治園，兩人關系非常密切，屬于"蜜月期"。
三、齊(白石)、王(瓚緒)關系破裂之原因
1941年，蜀游后的第五年，81歲的齊白石在<<蜀游雜紀>>末頁題道:"辛巳冬十月十又八日，因憶在成都時有一門客，日久忘其姓名，翻閱此日記，始愧，虛走四川一回，無詩無畫,恐后人見之笑倒也，故記數字。后人知翁者，翁必有不樂之事，興趣毫無以至此。"
1946年9月9日，中秋前一日，白石老人又翻閱了一次<<蜀游雜紀>>，面對10年前的往事，齊白石揮筆寫道:"丙戌秋，明日中秋，偶撿舊書，見此本子,也伴我歷游四川，仍作記事用。老年人善忘，有一小事，必須記之。八十六歲。"
是何小事讓白石老人時隔10年后依然無法忘懷?成都民間流行的說法是畫家齊白石與軍閥王瓚緒發生了沖突，導火索是金錢，白石老人認為"半年光陰，曾許贈之三千元，不與，可謂不成君子矣"。1936年9月21日，齊白石致姚石倩的書信也證實了這一說法，齊白石在信中說:"予已與中英弟有約每月來函一次(吾弟亦然)。無論老年人答與不答，只要知弟子平安。成都治亂,已免懸懸。此次予之出成都，大有容人之失信食言，倘執吾弟代王瓚緒許贈三千之函說話，瓚緒騙人三千元，吾弟從中難矣，吾愛吾弟，故一擲千金，足見君子與小人也。方鶴老、曾默躬如相見，代稱名問安。"10
我們知道白石弟子姚石倩只是王瓚緒的幕僚，不具有經濟上的決定權，不可能代王瓚緒許贈3000元。而王瓚緒擁有軍政大權，在成都、重慶擁有多處商鋪、錢莊、公館，也不缺這3000元，為何只支付400元?為什么王瓚緒決定贈送齊白石3000元?贈送金額確定的標準是什么?由誰確定?以何種方式支付?不缺錢的軍閥王瓚緒為什么改變了約定?一邊是恩師，一邊是成都的領導，白石弟子余中英、姚石倩如何面對雙方?面對這些疑問，我們不得而知，但成都老報人車輻提供了一種說法:在鑒賞王瓚緒收藏古畫時，齊白石指出贗品居多，未在假畫上題字，所以沒有得到重金。
據車輻回憶:"王瓚緒自許'儒將'，喜玩古瓷器及書畫，他本人以軍閥勢力發家，有權有錢，買的古書字畫又多半為贗品，蒙著幾個食客為他鑒定書畫古玩，半吊子(指"似懂非懂、半罐水"的意思)食客與古董商勾結，使王買了不少贗品，王悶在葫蘆中，一呼百應，儼然像是一個識者行家了。齊白石到來，王以其藏畫求其鑒定。齊即指出其真偽，贗品居多。王愕然，王不悅。于是半吊子儒將形象一變而現出軍閥脾氣來，他們之間產生了距離。以后，由王的狗頭軍師獻策，搞一個金蟬脫殼之計，由王出面，挑出贗品，請齊白石在假畫上題詞。齊受此橫逆，幾至暈厥，以后即稱病推辭。殊不知王一計未了，二計又生，竟使出軍閥本色，向白石老人提出，愿出重金，仍堅持請(齊白石)在假畫上寫幾筆，并求蓋章,言下
大有非辦到不可的樣子。白石老人受此凌辱，坐臥不安，園林也顯得暗淡了。畫家劉既明與另一畫家均偕其夫人同去看望齊白石，并請(齊白石)去陜西街成都有名的川菜館'不醉無歸小酒家'，劉既明點了蔥燒魚、蒜泥白肉、肥腸豌豆湯、紅燒舌掌等，白石老人甚為贊美。不久，齊白石辭別王，乘舟東下，如脫牢籠一般。他來四川，原打算上青城，去峨眉，結wll果一處也沒有去。"
此說法在北京、四川等地廣為流傳，特別是新中國成立后，來自湖南的齊白石得到黨和國家領導人的高度重視、親切關懷，成為人民藝術家的杰出代表，獲得了"世界和平獎"。文藝界也從勞動人民創造美，珍惜和平、反對壓迫，熱愛生命等角度闡釋齊白石的作品，齊白石被塑造成真誠、勤勞、和平的象征，而他性格中的其他元素則被有意淡化。而另一方王瓚緒已從四川省剿匪司令、重慶警備司令變成了起義將領，之后的潛逃者，直至病逝在獄中。在當時的歷史背景下，軍閥違背諾言，在四川"壓榨"人民藝術家齊白石，合情合理，就如同<<收租院>>成功地塑造了劉文彩欺壓勤勞善良的勞動農民一樣，成為當時革命的需要。
王瓚緒真是傳說中的"儒將"嗎?齊白石擅長鑒定書畫嗎?兩人關系破裂的原因是什么?為了回答這些困惑，筆者專門查詢了民國四川軍閥史料和國有博物館藏品資料，有以下發現:
民國時期的四川軍閥中只有王纘緒和田頌堯是秀才出身，王瓚緒有良好的古典文學基礎，閑暇喜好臨習歷代名家書法，早年曾加入海上亭云書畫社，與黃賓虹、張大千、陳澤霈等有往來。1932年9月28日，黃賓虹、吳一峰游蜀時，曾應王瓚緒邀請，與趙遺三、姚石倩等鑒賞所藏古畫(詳見吳一峰<<入蜀紀游>>)。抗戰期間，與林思進、梁漱溟、黃炎培等交往甚密。新中國成立后，由于王瓚緒能鑒賞書畫、陶瓷，人民政府特任命其為川西文物委員會副主任，其收藏品中不乏珍稀名物，如唐人<<妙法蓮花經>>卷、宋拓<<韓琦墓志>>、宋人院畫冊頁、元人<<仙山樓閣圖>>扇面、冒辟疆<<草書詩文>>軸、徐渭<<草書詩文>>軸、王鐸<<草書詩文>>軸、傅山<<草書詩文>>軸、藍瑛<<疏林遠岫圖>>軸、李復堂<<秋葵圖>>軸、羅聘<<研山圖>>卷等歷代名家畫作。金石學家姚石倩、曾默躬等長年住在治園為其整理編目。國畫大家陳子莊年輕時即為其侍從。1952年10月10日，王瓚緒將畢生收藏的珍貴文物捐獻給政府，分別由西南博物院(現重慶中國三峽博物館)和川西博物館(現四川博物院)保管，其中重慶中國三峽博物館藏歷代字畫、碑帖395件(套)，國家一級文物46件、二級文物116件、三級文物233件:圖書360余種，另有拓本及印譜等230種，包括<<黔南叢書>>、<<漢魏叢書>>、<<槐廬叢書>>、<<湖海樓叢書>>、<<文淵樓叢書>>、<<知不足齋叢書>>、<<粵雅堂叢書>>等。四川博物院藏歷代字畫23件，印章100枚，瓷器8件。由此可知王瓚緒并非粗劣武夫，其收藏品中不乏國家珍貴文物。
對于王瓚緒收藏的書畫，齊白石并未出具任何書面鑒定結論。四川博物院典藏部林玉女士和重慶中國三峽博物館保管部江潔女士查詢藏品資料后明確告知王瓚緒藏品中沒有發現齊白石的題跋，但王瓚緒在其收藏的古書畫上廣泛使用了齊白石刻制的收藏印，如四川博物院藏<<項圣謨山水人物圖冊>>1就鈐有齊白石為王瓚緒治印多方，如"治園眼福"、"治園所藏"、"治園心賞"、"王瓚緒印"、"王治易"等印。

42.花卉圖 趙之謙 扇面 絹本 設色圖27cmx26cm重慶中國三峽博物館藏·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重慶中國三峽博物館藏趙之謙<<花卉圖>>扇面(圖42)上鈐有"治園心賞"印。戴山青編<<齊白石篆刻作品選>>收錄了多方齊白石為王瓚緒制作的收藏印，如"治園暫有"、"治園考藏"、"治園鑒藏"、"治園藏書"、"治園審定"、"治園讀造像記"、"治園讀殘碑記"14、"治園所得金石"等。這些印章都是1931一1936年齊白石應王瓚緒之邀刻制的印章(姓名印、詩文印、鑒賞印)的一部分。齊白石和王瓚緒都認為書畫鑒定是一件很難的事。1936年5月30日的<<新新新聞>>報道:"王氏入室后，齊氏語王，謂早間已晤余中英、姚石倩諸人，并極賞姚家藏之板橋道人畫竹有瀟灑出塵之態，王謂彼亦藏有板橋畫竹四張，現在重慶，緩可取出鑒賞。張談到鑒別古董，大家均以為難事。"

圖43."白石見" 齊白石壽山石濤3.6cmx2.6cm1936年 北京畫院藏·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雖然古書畫鑒定是一件頗有爭議的事情，但齊白石在成都還是刻制了一方鑒賞印"白石見"(圖43)，這枚印章現藏于北京畫院，邊款云:"丙子六月。治園。"丙子年為1936年，該年六月，齊白石居成都王瓚緒公館治園。我們知道相對于姓名印和詩文閑章，齊白石的鑒賞印非常少，<<北京畫院藏齊白石全集.書法篆刻卷>>收錄有七方，分別是"白石曾見"、"白石見"、"齊白石藏"、"老蘋曾見"、"蘋翁得見有因緣"、"白石老年賞鑒"、"乃翁過目"，其中"齊白石藏"印的邊款頗有價值，云:"予見古名人字畫，絕無真者，故'三百石印'之內無收藏二字。今因得黃癭瓢<<采花圖>>，佩極!始刊此石。戊寅五日，時居故都。白石并記。"從中可見齊白石對于古書畫收藏的態度。保存在北京畫院的齊白石收藏品也證實了這一點，多是師長、友朋、門人的作品，更像是保存自己的文獻資料，而非帶有主題性的專業收藏。
既然齊白石不喜歡收藏古代書畫，又為何治"白石見"印，筆者認為當時發生過鑒賞古畫事件，對于王瓚緒的藏品，精明的齊白石不便表態，于是刻了這方"白石見"應對。"見"是一個中性字，只敘述"看見"這個過程，不存在對真假的判斷，是一個有充分回旋余地的說法，呈現出齊白石多彩的人性，既有孤傲的一面，也有通融的一面，這一切都源自他豐富的人生閱歷和對世事無常的領悟。
齊白石不愿對王氏所藏古書畫真假進行判斷的原因有許多，一方面是藏品有問題。凡
是從事收藏的人都知道，只要從事古玩收藏，買到有爭議物品只是時間早晚問題，即使是精于鑒定的吳湖帆、張大千也在所難免，更何況一個僻居西南的軍閥?1989年，中國古代書畫鑒定組謝稚柳、啟功等對保存在重慶中國三峽博物館的王瓚緒藏歷代書畫進行了鑒定，發現其收藏品良莠不齊，既有一定數量的宋元繪畫真跡，也有部分藏品真偽難辨，這一現象真實地展現了民國西南地區軍閥的文物收藏水準。另一方面是鑒定能力問題。與張大千、吳湖帆畢生收藏臨摹研習古畫截然不同，齊白石一生以自我藝術創作(齊派寫意畫)為主，基本上不收藏古畫，也不從事古代藝術品的交易，接觸歷代名作的機會很少，對于需要見多識廣、豐富經驗的古書畫鑒定，他非常不擅長。郎紹君認為"與黃賓虹、蕭俊賢、陳師曾、金城等同代畫家相比，齊白石所見到、熟悉和臨摹的古代名跡，要少得多。他曾用功于石濤、八大，但他看到了多少他們的真跡，實在很難說，至少在60歲前，他沒有條件接近大收藏家，沒有錢買古代名作(齊白石一生不作收藏)。定居北京后，他有條件看到古物陳列所和故宮的名畫陳列，但迄今未見到這方面的任何記載。北京也有許多收藏家或兼能收藏的畫家，如顏世清、金城、張伯狗、徐石雪等，但齊白石與他們幾乎沒有交往。他所能見的，一是他的好友郭人漳的收藏，但郭人漳不是真正的藏家，其藏品有多少、可靠性如何，也已很難考查。二是琉璃廠古董店的作品,這些作品真偽混雜，而齊白石不長于鑒定。北京畫家觀摩作品的雅集活動，如宣南畫社、中國畫學研究會、湖社等組織的類似活動，他極少參加"5。在1936年5月30日<<新新新聞>>的報道中，齊白石也坦率地表達了書畫鑒定的難度。通過以上分析，我們可知:一是對于中國古代書畫鑒定，齊白石、王瓚緒都認為書畫鑒定是一件很難的事，二人有共識。十分敬重齊白石的王瓚緒不會故意為難一個76歲的老人。二是通融的齊白石制作了"白石見"印應付書畫鑒定
我們認為對書畫作品真偽的不同認識不是造成齊白石、王瓚緒關系破裂的主要矛盾，而是書畫鑒定活動為他人提供了一個可以利用的機會。破裂的真正原因或許可以從1936年成都的文化生態和藝術家齊白石的個性來考慮。
1936年雖然已是中華民國二十五年，但四川的混戰并沒有結束，蔣介石與劉湘、劉湘與劉文輝、毛澤東與張國燾，各種政治勢力都在做最大的努力，就連日本人也要求盡快在成都建立領事館。與政治斗爭相配合的文化藝術也是風起云涌，變化無常。一方面是幾千年的封建專制被推翻，迎來思想上的大解放，西方民主、自由、平等、博愛的觀念逐漸深入人心。華西協和大學和四川藝術專科學校的創辦，使西方現代的文化藝術觀念逐漸為人知曉，先后涌現出巴金、郭沫若、李劼人、張大千等一批四川籍藝術家。另一方面從古老的封建農耕社會向近代民主的工商社會過渡需要一個過程，加之成都"五老七賢"對傳統文化的提倡，儒家經典著作仍是城市富裕人家的必修功課，以"四王"為代表的正統繪畫在成都仍然很有市場。在一些出身高貴，以正統自居的人看來，新派畫家齊白石就是"野狐禪"，畫太粗野，印太狂悍，與傳統禮教格格不人，這種看法不僅在四川有，在北平、上海也有。齊白石的到來必然會打破四川書畫界、收藏界原有的平衡，影響一些人的既得利益。個別人借機挑撥，制造事端，也在情理之中。徐悲鴻在
成都也有相似經歷。1943年10月，徐悲鴻在成都祠堂街四川美術協會舉辦個人畫展，竟有人以徐悲鴻山水畫題款為由挑撥離間，指使胡某搗亂，惹來一場風波。徐悲鴻不得不將畫展三天售出門票所得18694元捐給四川美術協會。1就連善于交往的徐悲鴻都如此，孤傲的齊白石也在所難免。
齊白石經歷了晚清、民國、中華人民共和國三個朝代，雖然他的思想、情感和行為隨著時代的推移不斷發展變化，最終完成了從木匠到文化藝術大師的華麗轉身，但他的鄉村生活形成的諸多習性并未隨著藝術上的成功而改變，他勇敢又膽小，熱情又多疑，一生勤勞多產但又非常節儉，甚至被人誤認吝嗇。他渴望精英認同但又討厭無謂的應酬，常常閉門作畫，被北京畫壇稱為"西城三怪"。我們知道旅游不僅是地理空間的轉移，更是一種生活方式的體驗。到成都后的齊白石并未融入休閑之都的歡愉之中，依然保持屬于自己的生活方式，閉門作畫，基本上不參加應酬。據1936年6月1日<<新新新聞>>報道，1936年5月31日，也就是齊白石抵達成都的第四天，四川省府、督署兩機關假座成都半邊街姑姑筵宴請新近來省游歷之名金石兼畫家齊白石、名詩人陳石遺、文學家金松岑三先生。參加宴會的都是四川黨政軍的高端人物，但齊白石身感不適，由王治易軍長代申謝意，并未參加。余均按時蒞臨,談笑風生，賓主備極歡治，盡歡而散。一些仰慕者登門拜訪，因無人介紹，常吃閉門羹，這些都讓一些當地人十分不適應，必然會引起誤會。齊白石在成都的朋友，<<新新新聞>>的鄧穆卿認為"他不喜歡應酬，更不愿意隨隨便便去赴別人的宴會，陌生人去見他，多半嘗閉門羹，因之當時有些人說他刁鉆古怪""
另一方面就是齊白石非常自信、敏感、多疑，由于不常出門，很容易輕信別人的傳言，如果有人挑撥，難免產生誤會。此類事件不止發生過一次，齊白石的好友王森然就曾被誤會過，事情發生在1935年，也就是齊白石蜀游前一年，"友人蕭某攜鄉村山珍請客，邀王森然、齊白石、茹壽之等參加。適李苦禪、侯子步、王青芳來訪，亦人座。白石與大家談笑甚歡。飯罷，茹壽之起而致謝，但說話有口音，白石疑其罵己。王某借機進讒曰王森然暗邀瘋子辱先生。白石遂大恨森然，王森然得知大駭。邀陳小溪君共往謁。見面竟怒目相視，如火方熾，不可遏抑。幾經解說，方豁然冰釋"18。對于"多疑"這一缺點，白石老人是有清醒認識的，特意刻"吾狐也"印(北京畫院藏)提醒自己。該印章是齊白石在成都時的作品，邊款特有意思，云:"吾生性多疑，是吾所短，刊此自嘲。丙子五月，時客成都之治園。"

圖44.鐘馗搔背圖齊白石軸紙本設色94cmx43.7cm1936年楊永德藏·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圖45.紅梅圖齊白石 橫幅綾本設色40.5cmx184.8cm1936年望山堂藏·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對于王瓚緒，他還是非常熱情，先后給王瓚緒繪制了<<鐘馗搔背圖>>(圖44)!9、<<紅梅圖>>(圖45)20等，這些作品都繪制精美,尺幅巨大，是齊白石的書畫精品，可見他對朋友的真誠。但如果發生誤會，他的心里又是非常的不悅。只是由于邀請者是軍閥，加之又住在成都治園(王瓚緒公館)，不好"怒目相視，如火方熾，不可遏抑"，只能回到北平后在日記上發泄自己的憤怒，涂抹掉關于這個人的一切記憶。在齊白石的<<蜀游雜紀>>上，我們可以看到多處涂抹的痕跡，根據當時的新聞報道、存世作品，我們可以確定其中一部分涉及王瓚緒，比如5月28日<<蜀游雜紀>>有"廿八日申時到成都,住口口口口句(圖46)。

圖46.<<蜀游雜紀>>第4頁齊白石1936年 北京畫院藏·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齊白石有意把他抵達成都后的住處用墨筆涂掉，但在成都<<新新新聞>>上卻有兩則新聞提及齊白石先生，以成都的住處，一則刊登在1936年5月29日的<<新新新聞>>上，曰:"名畫金石雕刻家齊白石，名詩人陳石遺將來省消息，迭志本報。茲聞齊氏已于昨(二十八)日偕赴渝迎迓之王治易軍長與夫人小姐，午后五時專車抵省，因齊氏年逾古稀，長途跋涉，頗感疲乏，到省后即下榻王治易公館休憩。"一則刊登在1936年5月30日的<<新新新聞>>上，日:"名金石家兼畫家齊白石先生，以年逾古稀，不慣長途飛行，乃改乘車亦于昨日(二十八)午后抵省，下榻王治易軍長私邸，頃省府督署兩機關，以齊氏遠道蒞場，已訂于三十一日午前八時設宴洗塵云。"(圖47)。

圖47.1936年5月30日<<新新新聞>>有關齊白石赴蓉報道·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我們從報道中知道5月28日齊白石到成都后下榻王瓚緒軍長的私邸。在<<蜀游雜紀>>中，齊白石到達成都的時刻是"申時到成都"，申時又名"日鋪"、"夕食"等，為北京時間15~17時，與1936年5月29日新聞報道中"午后五時專車抵省"完全一致。又如<<蜀游雜紀>>有詩云:"從來生女勝生男，卅載何須淚不干。好寫墓碑胡母字，千秋名跡借方三。謂方鶴叟，名旭。"末句"千秋名跡借方三"(圖48)的"借"字下方有墨筆涂改痕跡，"方"字是后補。同時其下注釋"謂"字后也被涂抹掉，改寫為"方鶴叟，名旭"。

圖48.<<蜀游雜紀>>第3頁 齊白石1936年 北京畫院藏·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圖49.蛙聲十里圖 齊白石立軸紙本設色135cmx30cm 1936年齊良遲藏·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對于此詩，眾說紛紜，但齊良遲藏<<蛙聲十里圖>>(圖49)則保存了詩作原來的面貌。該作品創作于1936年，是齊白石為妻子胡寶珠所繪，畫面右側題行書款三行:"好寫(此二字不要)。卅載何須淚不干，從來生女勝生男。好寫墓碑胡母字，千秋名跡借王三。(王三，王纘緒軍長也。)寶妹之屬，時居治園清宅。白石并題贈詩。"(圖50)原來齊白石將"王三"改成"方三"，將"王纘緒軍長也"改為"方鶴叟。名旭"。"

圖50."款識局部特寫"齊白石源自<<蛙聲十里圖>>·齊白石書畫院院長齊良芷弟子湯發周供圖

王三"是王瓚緒的簡稱，齊白石曾與王瓚緒結拜兄弟，按照年齡排序，王瓚緒排行第三，在<<岱廟圖>>(四川博物院藏)中,白石就稱其為"治園三弟"。1936年，王纘緒任第四十四軍軍長兼四川第六路"巢匪"總指揮，故白石詩自注稱其為"王纘緒軍長"。從涂抹的那一刻，曾經的"摯友"變成了"路人"。
四、齊白石四川之行的收獲
雖然沒有游覽中國佛教四大名山之一的峨眉山，沒有收到王瓚緒承諾的3000元，但齊白石的四川之行還是收獲頗豐，主要有以下幾點。
陪同妻子胡寶珠回家尋親掃墓，處理好家庭內部事宜，為以后家庭生活的穩定幸福奠定了堅實基礎。在此之前，王瓚緒曾經多次邀請齊白石游覽四川，他都因諸多事由沒有成行。此次是為了滿足愛妻探親的愿望，加之有人提供路費吃住，還可去四川賣畫得厚資，所以老人決定游蜀。<<白石老人自傳>>中說:"我們到了寶珠的娘家，住了三天，我陪她祭掃她母親的墳墓，算是了卻一樁心愿。我有詩說為君骨肉暫收帆，三日鄉村問社壇。難得老夫情意合，攜樽同上草堆寒。""關于此事，張次溪在<<齊白石的一生>>中有如下描述:"那年春初，姓王的又來信相邀，意思很誠懇。接著又來電報，歡迎他去。他的副室胡寶珠原是出生在四川的，離開家鄉久了，很想回娘家去看看，他想此番人川，目的固然是為游山觀水，趁此機會，也可讓胡寶珠走走娘家，一舉兩得，也就欣然首途了。"與我們的判斷完全一致。獲得了豐厚的潤金。齊白石是以賣畫刻印為生的職業藝術家，所以談收獲必然要涉及到經濟收人。由于齊白石抵達成都的消息是刊登在<<新新新聞>>的重要版面，許多書畫愛好者蜂擁而至，前來求畫。為了不影響白石老人的正常生活，白石門人特委托胡開文筆墨店代理。1936年6月4日、5日的成都<<新新新聞>>連續刊登了王治園、余中英、夏篤生、姚石倩、羅祥止的啟事:"白石山翁現來成都，不久仍回北平，有求鐫刻書畫者希徑向春熙路胡開文筆墨店交涉，庶省手續。"據成都老報人鄧穆卿回憶:"他的潤例，當時也算很便宜，從十四元起，就可以為你畫上一幅四尺宣的單條，中堂之類的大品也不過四十元。畫畫的紙還是用他自己帶來的出自故宮的宣紙。那年在成都三個多月到回北京前止，求畫者不少，他只取了四千多元的潤金，大半由胡開文筆墨店收轉。"22
同時期其他職業的收人是多少呢?根據陳明遠在<<文化人的經濟生活>>中的統計，1936年，重慶大學教師月薪收入242元，產業工人工資收人23.30元，一般職員工資收入19元。2當時的物價情況如何呢?4000元能買到什么?1938年，北京長安大餐廳一頓西餐(一湯三菜、小吃、水果、點心、面包、黃油、果醬、咖啡)的價格是1元2角。24在今天看來，齊白石四川之行的收人已是驚人的豐厚，與現代明星走穴相比，一點都不遜色。齊白石在北京的收人是多少呢?王瓚緒的說法是"齊先生在北平，現任某藝術學院聘，每周授課二小時，月薪三百元，每天作畫收入至少在五十元以上，多至二三百不等"。齊白石在成都共停留89天(1936年5月28日一8月24日，其中5月4天。6月30天，7月31天，8月24天)，除去剛到成都兩天因調養沒有作畫，按照87天計算，以每天最少50元做基數，應收人畫款4350元，與鄧穆卿回憶的4000多元賣畫潤金基本上吻合。如再加三個月的學校薪水(每月300元)900元，總數為5250元。
如果說經濟上有影響，令齊白石不悅，一個是未得到王瓚緒許諾的3000元。齊白石曾有"半年光陰，曾許贈之三千元，不與，可謂不成君子矣"句，雖然無法知曉3000元的構成方式，但從當時語境推測類似現代明星的出場費,是賣畫潤金之外的額外收人。另一方面是蜀游期間，北京方面的大量訂單無法及時完成交貨，影響了以后的交易。
社會影響力的提升。在成都期間，齊白石會見了陳石遺、金松岑、方旭等文化名人，蜀中文化藝術界無人不知白石老人。在<<白石老人自傳>>中，齊白石有如下描述:"十六日到成都，住南門文廟后街，認識了方旭。那時金松岑、陳石遺都在成都，本是神交多年，此次見面，倍加親熱。松岑面許給我撰作傳記。叫我回北平后，繼續筆錄我一生經歷,寄給他作參考。"25齊白石文中提及的方旭為安徽桐城人，曾任留日學生監督、省提學使等職，為官清廉，被推為成都"五老七賢"。白石老人仰慕已久，曾請姚石倩代求方旭題寫<<借山圖>>(1932年9月2日白石致姚石倩書信，北京畫院藏)，此次相見，倍感親切，方旭專門為白石老人書<<贈程硯秋詩二首>>。此外，齊白石還應四川藝術專科學校的邀請，參觀講學，在北京畫院齊白石檔案里至今還保存著一張四川藝術專科學校歡迎齊白石的合影照片。
觀賞了三峽風光、新都桂湖、武侯祠、杜甫草堂等風景名勝，為以后的藝術創作提供了寶貴索材。根據1936年6月26日<<新新新聞>>的報道，我們知道齊白石曾同王治易一起游覽了新都桂湖。由于白石老人左足被蚊蟲叮咬，紅腫疼痛，舉步艱難，加之王瓚緒不贊同老人冒險游山，所以未能游覽峨眉，此乃齊白石游蜀之一大憾事。
本文寫作開始于2013年8月19日，至9月26日結束，能在短期內以如此面貌呈現于世，誠與大家的熱情關懷、大力支持密不可分:四川博物院林玉女士及余中英門人楊志立、趙仁春先生為本文提供了珍貴資料,在此一并鳴謝!
鑒于中國近代歷史，特別是藝術史的錯綜復雜，囿于編者所見不廣，收集不周，未能一一備載。加之成文倉促，遺珠之恨在所難免，閱者鑒之，還望海涵。
(張玉丹系四川博物院典藏部館員)(劉振宇四川省文物管理局主任科員)

注釋:
1、程慕仁回憶文章見:
http://hi.baidu.com/nmhcbjdlvkadije/item/d01078e427f29810595dd838。

2、王明明主編,郎紹君分卷主編:<<北京畫院藏齊白石全集.手稿卷>>，文化藝術出版社2010年版，第79頁。
3、胡佩衡、胡橐:<<齊白石畫法與欣賞>>，文化藝術出版社2011年版，第129頁。

4、首都博物館編:<<齊白石藝術大展集萃>>，北京出版社2006年版，第126頁。

5、嚴昌編:<<齊白石詩文集>>，湖南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第290頁。

6、王明明主編,郎紹君分卷主編:<<北京畫院藏齊白6石全集.手稿卷>>，文化藝術出版社2010年版，第234頁。
7、郎紹君:<<齊白石的世界>>，羲之堂文化出版事業有限公司2002年版，第496頁。
8、<<新新新聞>>1936年5月30日、31日第九版。
9、<<新新新聞>>1936年5月30日、31日第九版。

10、王明明主編,郎紹君分卷主編:<<北京畫院藏齊白石全集.手稿卷>>，文化藝術出版社2010年版，第252頁。
11、車輻:<<車輻敘舊>>，四川科學技術出版社2006年版，第39頁。12 中國古代書畫鑒定組編:<<中國古代書畫圖目>>(十七卷)文物出版社1997年版，第47頁。
13、 重慶中國三峽博物館編:<<重慶中國三峽博物館館藏文物選粹.繪畫卷>>，文物出版社2011年版，第229頁。
14、此石40.5厘米，橫184.8厘米。款署:"御風昨夜逢姑射，乞得丹砂點艷裝。雪后橫斜天欲暮，此花以外別無香。四百三十八甲老人齊璜畫并題。"款尾鈴白文方印"齊白石"、"寄萍堂"及朱文方印"悔烏堂"。著錄于<<丹青鑄史成都望山堂書畫錄>>。

15 、郎紹君:<<齊白石的世界>>，羲之堂文化出版事業有限公司 2002年版，第122頁。

16 、張穎川編:<<成都美術志>>，四川美術出版社2006年版，第184頁。

17 、鄧穆卿:<<成都舊聞>>，成都時代出版社2005年版，第44頁。

18 、郎紹君:<<齊白石的世界>>，羲之堂文化出版事業有限公司2002年版，第167頁。

19、 齊白石<<鐘馗搔背圖>>，立軸，紙本，水墨設色，縱94厘米，橫43.7厘米，款署:"這里也不是，那里也不是。縱有麻姑爪，焉知著何處。各自有皮口，那能入我腸肚。丙子夏四月，為治園軍長畫并題句。白石草衣，齊璜時客渝州。"款尾鈐白文方印"白石"。私人收藏，著錄于<<齊白石的世界>>。

20、齊白石<<紅梅圖>>，橫幅，水墨設色，綾本，縱40.5厘米，橫184.8厘米。款署:"御風昨夜逢姑射，乞得丹砂點艷裝。雪后橫斜天欲暮，此花以外別無香。四百三十八甲老人齊璜畫并題。"款尾鈐白文方印"齊白石"、"寄萍堂"及朱文方印"悔烏堂"。著錄于<<丹青鑄史成都望山堂書畫錄>>。

21、嚴昌編:<<齊白石詩文集>>，湖南人民出版社2010年版，第290頁。

22 、鄧穆卿:<<成都舊聞>>，成都成都時代出版社2005年版，第44頁。

23 、陳明遠:<<文化人的經濟生活>>，上海文匯出版社2005年版，第22頁。

24、陳明遠:<<文化人的經濟生活>>，上海文匯出版社2005年版，第162頁。
25、嚴昌編:<<齊白石詩文集>>，湖南人民出版社252010年版，第29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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