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聲，一更更，雨一直下。8首聽雨古詩詞，訴盡人生悲歡離合

一聲聲，一更更，雨一直下。

風里雨里，一些細細碎碎的東西在時光里飛舞。

輕輕的，一點點捻過去，淺淺的憂郁，越過細雨，跌宕著離愁，懷想盈袖。

僵臥孤村不自哀，尚思為國戍輪臺。

夜闌臥聽風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

——宋·陸游《十一月四日風雨大作二首·其二》

在孤寂荒涼的鄉村里，陸游在屋內也沒有為自己的處境而感到悲哀，心中還想著替國家防衛邊疆。

夜深了，躺在床上聽到那風雨聲，朦朧中就夢見自己騎著披著盔甲的戰馬跨過冰封的河流出征北方疆場。

陸游的記夢詩特別多，他的詩的題目有夢的，有《殘夢》、有《記夢》、有《異夢》、有《枕上偶成》、有《枕上作》……第一，離不開床；第二，離不開枕頭。

“鐵馬冰河入夢來”，在夢里揚起寶劍，揮起大刀。

人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他巴不得自己就如夢中所見上前線。

在現實當中，什么都實現不了。已經年近古稀的陸游，還能做這樣的夢，可見他這滿腔的愛國熱情、英雄夢。

陸游的人生可以說是幾起幾落。對一個詩人，特別是對陸游這樣有收復中原的壯志的詩人來講，這是一種折磨。

陸游在詩歌史上最有號召力的地方就在于他始終高舉愛國主義的旗幟。他發出了無所顧忌的大聲呼告，起到了旗手的作用，這是他在中華詩史中非常獨特而鮮明的形象。

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

中年聽雨客舟中，江闊云低，斷雁叫西風。

而今聽雨僧廬下，鬢已星星也。

悲絕離合總無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

——宋·蔣捷《虞美人·聽雨》

蔣捷出身于官宦世家，早年過的是燈紅酒綠的貴族公子生活。后來由于父母相繼去世，家境每況愈下，他最后雖沒有到饑寒交迫的地步，卻很難維持當日的榮華了。

蔣捷只能刻苦攻讀，在宋度宗咸淳十年（1274年）考中了進士。

然而當時的南宋朝廷正處于風雨飄搖之際。元兵的入侵使老百姓無半日安寧。兵荒馬亂中，蔣捷也被迫經常隨著逃難的人群四處流浪。

這天晚上，蔣捷投宿在一座寺廟中。他和衣躺在床上，窗外的雨敲打著窗欞，一夜未停。

沒有睡意的蔣捷似乎回到了少年時：五花馬，千金裘，行樂歌樓酒舍，紅燭燈前的錦羅帳中，耳畔蕭蕭不斷的春雨，猶如絲竹之音令人陶醉。

那時候的少年時代，壯志滿懷，風流倜儻，追歡買笑，不知愁為何物，在歌樓紅濁昏羅帳。紅燭高燒，美人相伴，羅帳幽垂，這樣情景下聽雨充滿喜慶歡樂還有浪漫。

當然那歌樓的紅燈羅帳正是南宋未亡前繁華的寫照。

而元兵長驅直入，中原大地狼煙滾滾，他慌忙乘舟而逃，蕭蕭秋雨中，只見云低江闊，一陣陣秋風中北雁南飛，聲聲凄厲，催人肝腸。

到了壯年時代，汲汲于途，風餐露宿，浪跡天涯，這時聽雨當然是在旅途客舟之中。蕭蕭雨中見江水茫茫，云低貼地。西風蕭瑟中孤雁哀鳴，此時聽雨孤獨悲涼。

老年時期，兩鬢的頭發已經斑白，悲歡無情，萬念俱灰，此時聽雨當在斷絕塵緣的僧廬寺院。

整整一夜都聽到雨聲點點滴滴地打在階前，仿佛在訴說些什么往事一般。

這壯年、老年壓抑郁悶的心情，正是南宋亡在蔣捷心靈上投下的巨大陰影的反映。

從少到老，一事無成，一生懷恨。僧廬聽雨，心中埋著的卻是大悲苦。

在南宋滅亡之際，蔣捷描述了從少年歌樓、中年客舟到暮年僧廬的聽雨心聲，表達了一生的悲歡離合與憂患離索，見證了歷史的悲歡離合和歲月流逝。

少年時，我在歌樓上燭光昏紅的羅帳中聽淅瀝雨聲。到了中年，我卻是在客船上聽著雨點打在船篷上的聲音，江水遼闊，云層低垂，雨聲中還夾雜著幾聲孤雁劃破西風的凄涼叫聲呢！

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

夢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獨自莫任欄，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南唐·李煜《浪淘沙令·簾外雨潺潺》

李煜歸宋之后被封違命侯，實際上是處于嚴密禁閉的囚居裝態。

暮春時節，夜雨綿綿。窗外潺潺雨聲，驚醒半夜睡夢中李煜。醒后身處異的自己意識到身蓋薄衾，內心更覺凄切。

回想剛才的夢境，夢中的自己多么歡樂啊，仿佛回到往日，飲酒作詩、長歌醉舞。

可惜夢中的情景，如同落花流水，一去不復返。

而環顧四周，黑暗、冷清、夜雨、身寒，這是個多么殘酷的現實！今昔相比，真有天上人間之別啊。

獨自一人時，實在不忍登高憑欄遠望，因為抬望眼，無限江山盡入眼底。

那自由自在、歡樂天堂般的江山也曾屬于自己啊，可如今呢？流連異鄉，想見故國都是難上加難。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天上人間”是一個巨大的反差。他是南國的君主，成了北地的幽囚。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小學一年級同學都能認識的字。

看起來是最簡單、最普通的言語，經過李后主寫出來以后，它所包含的內容是很多人無法想象的，我們想象不到他經歷過什么，只能看到兩個字——絕望。

他寫這首詞只有悔恨，只有痛苦，只有追憶，連憤奴他都沒有。他最高的奢望就是茍活，能夠茍且地活下去，但是就這個愿望他最后也沒有實現。

世味年來薄似紗，誰令騎馬客京華。

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

矮紙斜行閑作草，晴窗細乳細分茶。

素衣莫起風塵嘆，猶及清明可到家。

——宋·陸游《臨安春雨初霽》

一個詩人的性格是復雜的，一個始終剛強不屈、矢志不渝的烈士，也難免間或惆悵抑郁。

這種抑郁惆悵與其雄奇悲壯并不矛盾。唯其抑郁惆悵得苦不堪言，才有更強烈的情懷的噴發。

近年來做官的興味淡淡的像一層薄紗，誰又讓我乘馬來到京都作客沾染繁華？

住在小樓聽盡了一夜的春雨淅瀝滴答，清早會聽到小巷深處在一聲聲叫賣杏花。

鋪開小紙從容地斜寫行行草草，字字有章法，晴日窗前細細地煮水、沏茶、撇沫，試著品名茶。

呵，不要嘆息那京都的塵土會弄臟潔白的衣衫，清明時節還來得及回到鏡湖邊的山陰故家。

陸游這個“閑”比較復雜。他這次去做嚴州知州，他心里是很不情愿的。因為在這之前，他已經在家鄉閑居了五年，給了他一個官，結果根本不是去抗敵救國的前線。所以他這個“閑”還不是悠閑，而是心里很煩、很無奈、很無助。

這種情況下，只好寫草書、分茶來打發時光。

實際上他心里是憋著一肚子火，所以這尾聯就說出來，“素衣莫起風塵嘆，猶及清明可到家”。

他拂袖而去，趕快走，我在這兒待的時間不會長，我對這浮華帝都不屑一顧，待的時間長了，我會被京城給污染了。

聽風聽雨過清明，愁草瘞花銘。

樓前綠暗分攜路，一絲柳，一寸柔情。

料峭春寒中酒，交加曉夢啼鶯。

西園日日掃林亭，依舊賞新晴。

黃蜂頻撲秋千索，有當時、纖手香凝。

惆悵雙鴛不到，幽階一夜苔生。

——宋·吳文英《風入松》

這是一首回憶的詞，回想起跟自己的時候，實際也是一種氛圍，一種味道。

風雨聲中，又過了清明時節，轉眼春天將盡。

此情此景，傷春傷別，懷念起他來，他甚至連詠落花的詩詞也不敢題寫，害怕觸動了心中的孤凄和沉涌。

高樓前，當時兩人分別的路上，如今綠樹成蔭，遮蔽了陽光，一絲柳條便是詞人的一寸柔情。離別以后，

在寒冷的春天飲酒成病，早晨夢醒只聽見一片鶯啼。雨過春晴，詞人每日都和從前一樣掃林觀賞。

他看見黃蜂頻頻撲向秋千索，不由起聯想，密蜂慣干尋香，那秋千索上大概還留有愛人纖手的余香吧。

愛人蹤跡渺茫，再也不能來到西園，一夜之間幽階上便長滿了青苔。這青苔不只生于幽階，也是發于心田，詞人對愛人的癡情思念和無盡悲苦盡在其中，哀婉動人。

重過閶門萬事非，同來何事不同歸。

梧桐半死清霜后，頭白鴛鴦失伴飛。

原上草，露初晞，舊棲新垅兩依依。

空床臥聽南窗雨，誰復挑燈夜補衣。

——宋·賀鑄《鷓鴣天·重過閶門萬事非》

在宋代，詩壇是個“被愛情遺忘的角落”，愛情的花朵幾乎都開放在詞苑。

而宋詞中所描寫的愛情，幾乎是清一色的婚外戀情，文士和妓女之間的卿卿我我，言及夫妻之情的作品則微乎其微。

此詞與蘇軾《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記夢》并傳，同以真誠、沉痛見稱，具有催人淚下的文學魅力，是宋代悼亡詞的雙璧。將二詞對比來讀，各有千秋，正是“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

賀鑄前往蘇州西城門，故地重游，回憶一幕幕像電影一樣一一播放。那時58歲的他退居蘇州，一家人生活在一起，如今妻子已經不再了，莫名一陣哀傷之感便油然而生。

秋天霜降后梧桐枝葉凋零，生意索然，自妻子死后自己也垂垂老矣。

草上的露水一下也就干了，生命也是何其短暫，不知不覺妻子離逝已久。看著房間里的物件依舊，睹物思人。

雨下個不停，一個人輾轉難眠，回憶起妻子當年挑燈夜補衣的情景，不禁聲淚俱下。生前的妻子勤儉持家，兩個相濡以沫。雖然是一對貧賤夫妻，但好歹同甘共苦。

斯人已逝，在這樣的雨夜里，誰還會為我挑燈夜補衣呢？

賀鑄筆下的回憶錄，寫著夫妻最真實的生活片段，抒寫男人著最真摯的情感，令人讀來哀惋凄絕，感慨萬千。

一聲聲，一更更。

窗外芭蕉窗里燈，此時無限情。

夢難成，恨難平。

不道愁人不喜聽，空階滴到明。

——宋·萬俟詠《長相思·雨》

詞人屢試不第，羈旅異鄉時，適逢陰雨，一夜孤忱難眠。

孤燈照人難入夢，在雨夜中聽著雨打芭蕉，雨，斷斷續續的下著，顯得如此清晰入耳。

人的情緒也跟天氣一樣，陰晴不定，不知為何，只知情意無限，心事無邊，卻不知究竟是什么樣的心事使人長夜失眠，寂寞聽雨。

難以入睡，于是“夢難成”，連暫時逃避到好夢中去都是一種奢望；又因情在心頭輾轉，更兼一夜風雨，觸動愁思，故日“恨難平”。

但是雨不管這些，它“不道愁人不喜聽”，只管“空階滴到明”。“愁人”怪雨無情，不顧人的心情，就這樣在空洞洞的臺階上一點一點滴到天明。

窗外的雨可不管憂愁的人喜不喜歡聽，仍是不停地下著，雨滴一直滴到天明才停了下來。

一夜未睡，在這一聲聲，一更更的雨聲中，凄凄涼涼‘仿佛人心中的愁緒一般，永遠沒有盡頭。

全詞無一處提及“雨”字，卻處處是雨，外面是雨，里面是雨，這雨聲與聽雨之人的心情融合得毫無痕跡。

思往事，渡江干，青蛾低映越山看。

共眠一舸聽秋雨，小簟輕衾各自寒。

——清·朱彝尊《桂殿秋·思往事》

作者于順治六年（1649年）隨岳父從練浦遷居王店途中初相戀的往事。

那一年，江邊上，江水中映著初戀情人的倩影和秀麗的遠山。倆個人同船，共聽滴滴答答的雨聲，各自孤宿，竹席衾被單薄，默默地忍受著嚴寒。

回想起來，那樣的雨真的浪漫，為什么就不會借此機會跟戀人相依在一起感受相互的溫暖呢，唉，過去了，都過去了，有些美好的回憶，只能是留在心里慢慢回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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