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7月的一個午夜,上海的熱浪還沒褪去,霞飛路貧民窟的空氣里全是餿味和汗酸味。
董同慶跌跌撞撞地沖進女兒的房間,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掛著淚,喘氣像拉風箱一樣,嗓子里只有一句哭喊:“你娘快要斷氣了!”
這一嗓子,把董竹君從夢里硬生生拽了出來。
她來不及多想,拉著父親就沖進了皎潔的月色里。
父女倆在午夜的街頭狂奔,連個燈籠都沒顧上打。
路面慘白慘白的,像是鋪了一層霜。
等他們氣喘吁吁地趕到那個家徒四壁的破屋子時,一切都晚了。
65歲的李氏,已經停止了呼吸。
看著母親冰涼的尸體,董竹君整個人木在那兒,像根樁子。
這時候的她,哪還有半點昔日督軍夫人的影子?
她不僅僅是一個剛剛失去母親的女兒,更是一個口袋比臉還干凈的落魄婦人。
就在十幾個小時前,董竹君其實在馬路上撞見過母親。
那會兒的李氏,身上穿著那件破舊的香云紗衫,眉頭鎖得死緊,一邊走一邊自言自語,正往甘村的方向挪。
董竹君遠遠地看見了,心里猛地泛起一陣酸楚。
她本能地張開嘴想喊一聲“媽”,可話到了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為什么沒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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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怕啊。
怕這一嗓子喊出去,又招來母親那沒完沒了的抱怨和數落。
于是,她狠狠心,把頭扭向了一邊,假裝沒看見。
她怎么也沒想到,就是這一扭頭,竟然成了母女倆這輩子最后的訣別。
幾年前,她帶著四個女兒,像是逃命一樣離開了顯赫一時的夏家。
為了逃離那個封建牢籠,她寧可凈身出戶。
那時候,丈夫夏之時惡狠狠地嘲諷她:“你要是離了我能過好,我就在手掌上煎魚給你吃!”
為了爭這一口氣,她變賣了所有的首飾,辦起了群益紗管廠。
可誰能想到,日本人的炮火不長眼,把她的心血炸得粉碎。
如今,父親重病纏身,母親突然猝死,四個孩子的學費還沒個著落,她全身上下掏遍了,也摸不出幾塊銅板。
就在她對著母親的遺體欲哭無淚時,剛回國的鋼琴教師張景卿拍了拍她的肩膀,嘆了口氣說:“這么熱的天,死在室外不能進屋,快去尋錢收殮吧,呆著有什么用?”
這句話把董竹君驚醒了。
她像瘋了一樣沖進夜色,跑遍了昔日所有的親友圈。
可在這個人走茶涼的世道里,她把臉皮踩在腳底下,也只借到了幾塊錢。
一直折騰到天亮,才在東來順五金行一位跑街先生那里,勉強湊齊了二百多元。
等到買好棺材趕回院子,日頭已經高高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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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母親被草草收殮,董竹君心里的悔恨像毒蛇一樣,一口接一口地噬咬著她的心。
她悔的不是自己沒錢,而是那一刻的“沒喊”。
為什么沒喊?
說句誅心的話,因為在她心里,母親太像個“債主”了。
李氏人稱“二阿姐”,是個典型的舊式婦女。
在董竹君人生的每一個關口,她似乎都是那個拼命拖后腿的人。
自從董竹君分居搬出來,二阿姐每次見面,嘴里就沒一句好話,全是喋喋不休的抱怨。
“怎么還不回去認錯?
我都六十多了,好容易盼你嫁個好丈夫,如今又要跟著吃苦。”
這些話,董竹君聽得耳朵都起了繭子。
母親只關心自己老了沒依靠,卻從來沒問過一句:女兒在那個像金絲籠一樣的家里,過得還像不像個人?
在那個家里,夏之時不僅看不起這對窮得叮當響的岳父母,甚至把他們當賊一樣防著。
最荒唐的一次,二阿姐不小心弄丟了一根金簪子,急得哭哭啼啼。
夏之時聽得心煩,竟然命令仆人用繩子把丈母娘捆起來,像捆一條狗一樣扔在地上。
就是為了這件事,董竹君才徹底寒了心,鐵了心要離婚。
可讓人寒心的是,母親轉頭就忘了這份羞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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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記得女婿的權勢和金錢,反過來還要責怪女兒脾氣太倔,不懂得享福。
這種隔閡,哪里是一天兩天結下的?
要把時間軸拉得更長些,這種“債”,從董竹君十三歲那年就開始了。
那時候家里窮得揭不開鍋,父親拉黃包車累垮了身體。
為了給丈夫治病,二阿姐聽信了別人的鬼話,把有著“小西施”美名的女兒送進了長三堂子。
雖然對外說是做“清倌人”,只賣藝不賣身,只簽三年。
但一直在上海灘混生活的二阿姐,心里難道真的不清楚嗎?
那是青樓啊,進去了就是個吃人的坑,哪有全身而退的道理?
后世很多人都篤定,二阿姐其實早就知道真相。
只是在生存面前,她選擇了犧牲女兒。
她用謊言麻醉了女兒,也順便麻醉了自己。
即便如此,董竹君從未真正恨過母親。
她記得小時候父母從牙縫里省錢送她讀私塾,那幾年的教育,成了她這一生最硬的底色。
她總覺得母親是個苦命人,前夫死了,孩子夭折了,一輩子被貧窮追著打,這點私心,多半也是被生活逼出來的。
可理解歸理解,那種令人窒息的負能量,還是讓董竹君在最后一次街頭偶遇時,下意識地選擇了逃避。
誰知,這一次逃避,代價竟是連一句遺言都聽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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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讓人心碎的話,是父親在那個月夜的路上告訴她的。
那時候董同慶一邊跑一邊哭:“可憐你娘,前幾天想吃個香瓜,向我要幾個銅板。
我怕第二天買菜錢不夠,竟沒給她買。”
這句話,像一把生銹的鈍刀子,狠狠捅穿了董竹君的心。
母親的死因并不復雜。
她因為心里苦,在親戚的靈堂上哭得太傷心,借著別人的喪事哭自己的命。
回來后精神恍惚,加上天氣酷熱,身子本來就虛,夜里躺在涼席上,不知不覺人就走了。
臨死前,她沒吃到那個幾分錢的香瓜,也沒等到女兒回頭喊她一聲“媽”。
喪事辦完后,董竹君大病了一場。
貧窮和死亡的陰影,死死籠罩著這個搖搖欲墜的家。
緊接著,命運又開了一個殘酷的玩笑。
母親走后不到兩年,父親董同慶也撒手人寰。
就在父親去世前夕,一位名叫李崇高的義士突然出現,資助了董竹君兩千元錢。
這筆錢,成了董竹君人生的轉折點。
父親前腳剛走,董竹君后腳就用這筆錢創辦了錦江川菜館。
憑借著過人的膽識和在夏家練就的交際手腕,錦江飯店一炮而紅,成了上海灘名流匯聚之地,連杜月笙、黃金榮都是座上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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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她三十五歲,終于成了掌控自己命運的女強人。
可這成功,來得太遲,又太巧了。
此時距離二阿姐去世,僅僅過去了不到兩年。
那對在貧民窟里為了幾個銅板發愁、為了買不起一個香瓜而懊悔、為了女兒離婚而惶恐終日的父母,完美地錯過了女兒所有的榮光。
有人說,這是老天爺對他們當年賣女行徑的懲罰。
命運偏要等到他們入土為安,才肯把富貴賜給董竹君。
若是他們在世時,女兒就已飛黃騰達,成了錦江的大老板,這兩位老人或許會心安理得地享受榮華,甚至會慶幸當年那場泯滅人性的買賣:“看吧,若不是當年送你去堂子,你也遇不到督軍,也就沒有今天。”
這種假設,細思極恐。
這世間的事,終究有一只看不見的大手在操控。
它讓董竹君在極度的匱乏和悔恨中送別雙親,讓她背負著“子欲養而親不待”的遺憾,去攀登那座名為“獨立”的高山。
1933年的那個夏天,董竹君沒喊出口的那一聲“媽”,成了她心口永遠無法愈合的傷。
而那只沒買到的香瓜,也成了那個舊時代貧窮家庭最凄涼的注腳。
信息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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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錦江:董竹君的傳奇人生》,上海錦江飯店編寫組,上海辭書出版社,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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