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閨女以前不是這樣。
高中畢業(yè)那會兒,她餓得能啃饅頭皮,現(xiàn)在學了五年房地產,連餓都忘了。
上周五半夜,她發(fā)微信:“媽,在嗎?”我趕緊煮碗面。她扒拉兩口,突然擱筷子:“媽,這碗面擺得亂,沒邏輯。”我翻白眼:“這叫掛面,水里撈出來的!”
她前年畢業(yè)后進了家地產公司,試用期六個月,月薪兩千七。轉正后三千四。扣完社保公積金,每月剩個打車錢。
領導拍胸脯:“福報!項目少,有地方學東西就不錯了。”學啥?學怎么把領導“五彩斑斕的黑”寫進PPT,學怎么凌晨三點回“收到”,學怎么用最低成本讓低端住宅裝出高端社區(qū)的假象。
她大學室友,一個去了新能源,一個去國外留學,一個在考公。
只有她還在硬撐,說“不能白學”。
現(xiàn)在我見她進門就犯怵——一進門就開始拆我家:客廳餐廳動線亂?“媽,這布局像沒打補丁的麻袋!”陽臺沒利用?“能加智能晾衣架!”廚房太小?“得改!”
我說你改改?她真掏出手機量。量完一拍桌子:“媽,承重墻,不能動!”——最后,還是白說。
我越來越覺得,她簡直就是神經病啊!
上周讓我看新房裝修,設計師甩出方案,她聽完搖頭:“燈光沒層次,儲物空間沒考慮人體尺度,而且……”她頓了頓,“你這PPT,是用盜版軟件做的吧?”設計師臉綠得像腌菜。
出門我罵她,她眼皮都不抬:“媽,這是原則問題。”原則能當飯吃?上月工資發(fā)下來,交完房租剩八百。
我偷偷轉她一千,她秒退回來:“我能養(yǎng)活自己。”拿什么養(yǎng)?她們部門聚餐AA,一人六十,她沒去,說加班。其實是沒錢。
她們公司今年走了十個同事,有去教小朋友賣房的,有去做中介的,還有個在夜市擺攤賣“高端樓盤模型”。她沒走,說“再堅持堅持”。
堅持啥?上周接了個低端住宅改造,領導要求“年輕化、有活力、體現(xiàn)老人幸福感”。她熬了三版,對方搖頭:“看不懂抽象。”她熬夜改到第四版,加了卡通圖案。通過了。
給我看成果圖時,我問:“你導師知道你畢業(yè)在干這個嗎?”她導師朋友圈賣“房地產黃金十年”課呢,199一位。過年親戚夸她“做房地產”,有出息。
她不知道上月畫了二十套低端住宅平面圖,一套八十塊,平均四小時一套。電子廠打螺絲都比這貴。
昨天她難得休息,癱在沙發(fā)上發(fā)呆。我問:“出去玩啊?”她眼皮一抬:“出去要花錢。”
大學同學群改名“轉行互助小組”,天天刷招聘信息,全是非房地產的。她手機里存著大二時做的商業(yè)綜合體設計——“要改變城市天際線”。
現(xiàn)在最新一張圖,是郊區(qū)低端住宅的改造方案:領導說“要高端,但不能花錢”。
我有時候真想讓她辭職。她反問:“辭職了能干嘛?五年本科三年碩士,除了畫圖啥也不會。”也不是完全不會。
她現(xiàn)在特別會算面積:菜市場攤位用率低?一眼看穿;坐公交線路亂?當場分析;吃個蘋果還要研究包裝的環(huán)保設計。就是不會賺錢。
上月發(fā)燒請假去醫(yī)院,下午三點領導電話:“PPT在哪?”她說在醫(yī)院。領導回:“生病了也能回消息吧。”她沒回。第二天被談話:“年輕人要有責任心。”她回來語氣平靜,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我問她后悔學房地產嗎?她沉默半晌:“不知道……但要是重來,我可能會去學計算機。”
高中同桌現(xiàn)在年薪四十萬,剛提了車。上周她買了箱打折泡面。
房地產沒毀了我閨女,是這個行業(yè),把她眼里那點光一點點磨沒了。她看啥都平靜:方案被否平靜,工資少平靜,加班到天亮也平靜。只有一次,路過大學常去的老書店,櫥窗擺著本《房地產運營一本通》。
她站了好久。我沒催。知道她看的不是書,是那個以為能改變城市的自己。老板出來:“打五折。”她搖頭走了。“太貴了。”那書標價一百二。
我蹲在書店門口,看著她走遠的背影,心里頭酸得慌。這年頭,房地產人活得連泡面都舍不得買貴的,可當年她可是說要蓋出改變城市的樓的。
現(xiàn)在啊,她畫的不是樓,是領導想要的“五彩斑斕的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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