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掘機的轟鳴聲是在清晨六點半停下的。
丁德勇蹲在田埂的土坷垃上,手里捏著半截熄了的煙。他看見那臺黃色的大機器抖了抖,排氣管冒出最后一股黑煙,然后就徹底安靜了。
這是第三臺了。
村長郭文祥站在墳頭前,臉綠得像剛腌好的酸菜。他手里的對講機舉起來又放下,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風從老槐樹的枝葉間穿過,發出嗚嗚的聲響。
丁德勇把煙屁股按進土里,慢慢站起身。膝蓋骨發出咯吱的聲音,像生銹的門軸。他望向那座隆起的小土包,那里埋著他爺爺,爺爺的爺爺。
八百塊錢。
他想起村長昨天說的話,那聲音還在耳朵里嗡嗡響:“老丁,這是為全村好。”
現在,三臺挖掘機像三頭死去的巨獸,趴在祖墳前一動不動。
丁德勇忽然覺得,腳下的土地正在微微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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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丁德勇是在谷雨后的第三天接到通知的。
那天下午,他正在自家秧田里拔稗草。四月的太陽已經有些毒,曬得他后背的藍布衫濕了一大片。汗珠順著眉骨往下淌,流進眼睛里,刺得生疼。
田埂上傳來腳步聲。
丁德勇直起腰,用袖子抹了把臉。他看見村長郭文祥沿著窄窄的田埂走過來,手里拿著個藍色文件夾。郭文祥穿著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那塊銀色手表。
“老丁,忙呢?”郭文祥在田埂那頭站住。
丁德勇嗯了一聲,從田里深一腳淺一腳走出來。泥水灌進解放鞋里,涼絲絲的。
郭文祥打開文件夾,抽出一張圖紙。圖紙上畫著彎彎曲曲的紅線,像條蜈蚣爬過紙面。他指著其中一段:“村里要修路了,縣里批的。”
丁德勇湊過去看。他不識字,但看得懂圖。那條紅線從村口開始,一路向西,穿過趙寡婦家的菜園子,繞過馮老五的魚塘,然后——
然后筆直地穿過一片標著陰影的區域。
丁德勇的心往下一沉。
“這是……”他指著那片陰影。
“你家祖墳那塊地。”郭文祥說得很平靜,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新路要從這兒過。縣里規劃了,這條路通了,往后去鎮上能省半小時。”
丁德勇盯著圖紙,半天沒說話。田里的青蛙呱呱叫了兩聲,又停了。
“非得從這兒過?”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干。
“測繪隊定的線,最經濟的方案。”郭文祥把圖紙翻了一頁,“你看,繞開的話,得多花十幾萬。村里哪來這些錢?”
丁德勇蹲下身,從田埂上揪了根狗尾巴草,在手里捻著。草莖斷了,流出青澀的汁液。
“那墳……”
“得遷。”郭文祥合上文件夾,“這是大事,我知道。村里會給補償。”
“多少?”丁德勇抬起頭。
郭文祥沒立刻回答。他從口袋里掏出煙,遞了一根給丁德勇。丁德勇擺擺手,他沒接。郭文祥自己點上,深吸了一口。
煙霧在兩人之間彌漫開來。
“八百。”郭文祥吐出這個數字。
丁德勇愣住了。他以為至少能有三五千。八百塊錢,還不夠買口像樣的棺材。
“八百?”他重復了一遍。
“這是村里的規矩。”郭文祥彈了彈煙灰,“遷墳補償都這個數。去年老趙家遷祖墳,也是八百。”
“可他家那墳才三十年。”丁德勇聲音大了些,“我家這個,我爺爺說他爺爺那輩就在了。”
“老丁。”郭文祥把煙踩滅,“這是為全村好。路修通了,大家都能受益。你不能只想著自家那點事。”
丁德勇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郭文祥拍了拍他肩膀:“你考慮考慮。三天后給我答復。這事兒拖不得,施工隊月底就要進場。”
說完,他轉身沿著田埂走了。白襯衫在綠油油的稻田映襯下,顯得格外扎眼。
丁德勇蹲在那兒,一直蹲到太陽西斜。
影子拉得很長,蓋住了腳邊的秧苗。他想起父親去世前說的話:“德勇啊,咱們丁家的根,就扎在這塊地里了。往后你守著,別讓人動了。”
那年他二十二歲。
現在他五十一了。
02
晚飯的時候,丁德勇沒動筷子。
妻子春梅把炒青菜往他面前推了推:“吃啊,發什么呆。”
丁德勇扒了兩口飯,嚼在嘴里沒味道。他放下碗,看著桌上那盞二十五瓦的燈泡。燈絲發紅,有飛蛾撲上去,撞得燈罩哐哐響。
“今天村長來了。”他說。
春梅夾菜的手停住了:“啥事?”
“修路的事。路要從咱家祖墳過。”
春梅的筷子掉在桌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她盯著丁德勇,眼睛睜得很大。
“得遷。”丁德勇低下頭,“補償八百。”
屋子里安靜下來。只有墻上的老掛鐘在走,滴答,滴答,一聲聲敲在人心上。
春梅忽然站起來,走進里屋。丁德勇聽見開柜子的聲音,然后是窸窸窣窣的響動。過了一會兒,春梅出來了,手里拿著個紅布包。
她把布包放在桌上,一層層打開。
里面是些零錢。十塊的,五塊的,一塊的,還有硬幣。最大的面額是兩張一百的,折得整整齊齊。
“這是咱家全部的錢。”春梅聲音很輕,“一共五百二十七塊三毛。”
丁德勇看著那堆錢,喉嚨發緊。
“八百塊不夠遷墳。”春梅說,“請人看新地要錢,買棺材要錢,辦儀式要錢。最少也得兩三千。”
“我知道。”
“那你還答應?”
“我沒答應。”丁德勇說,“村長讓考慮三天。”
春梅重新包好錢,手有些抖。她把布包抱在懷里,像抱著個嬰兒。
“咱媽那兒……”她欲言又止。
丁德勇嘆了口氣。他最愁的就是這個。
母親傅仙娥今年七十九了,耳朵背,腿腳也不利索。但一提到祖墳,老太太比誰都清醒。每年清明掃墓,她都要在墳前坐半天,說些誰也聽不懂的話。
丁德勇站起來:“我去看看媽。”
母親住在老屋,離這兒隔了兩條巷子。老屋是土坯房,冬暖夏涼,就是潮濕。丁德勇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看見母親坐在堂屋的竹椅上。
一盞煤油燈放在桌上,火苗跳動著。
老太太正在納鞋底,針線穿過厚厚的布層,發出噗噗的聲音。她抬起頭,昏花的老眼在燈光下瞇了瞇。
“德勇來了。”
“媽。”丁德勇搬了個小板凳坐下,“還沒睡?”
“睡不著。”傅仙娥放下鞋底,“心里頭慌,總覺得有事。”
丁德勇心里一緊。母親有時候就這么準。
他猶豫著怎么開口。煤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墻上的影子跟著晃動。
“媽。”他最終還是說了,“村里要修路。”
傅仙娥沒說話,繼續納鞋底。針線聲在安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路要從咱家墳地過。”丁德勇聲音越來越低,“得遷墳。”
針停住了。
傅仙娥抬起頭,看著兒子。她的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下,像兩口深井。
“誰說的?”她的聲音很平靜。
“村長。今天下午來的。”
“補償多少?”
“八百。”
老太太笑了,笑聲干澀,像枯葉摩擦的聲音。她把鞋底放在膝上,雙手交疊,那雙手布滿老年斑,關節粗大變形。
“八百。”她重復著,“八百塊錢,買丁家一百多年的根。”
丁德勇低下頭。
“你爹臨死前跟你說的話,還記得嗎?”傅仙娥問。
“記得。”
“那你打算怎么辦?”
丁德勇不吭聲。他盯著地上的一道裂縫,裂縫里長出了青苔。
“我還沒答應。”他說。
傅仙娥嘆了口氣。她站起來,動作緩慢,竹椅發出呻吟。她走到墻邊的柜子前,打開柜門,從最底層摸出個東西。
是個木匣子,巴掌大小,漆都掉光了。
她走回來,把匣子遞給丁德勇。
“打開。”
丁德勇接過匣子,很輕。他打開蓋子,里面是幾張發黃的紙,還有一塊黑色的石頭。石頭形狀不規則,表面光滑,像被水打磨過。
“這是你太爺爺留下的。”傅仙娥說,“紙上記著些事,你看不懂。但這石頭,你太爺爺說,是從墳地那棵老槐樹下挖出來的。”
丁德勇拿起石頭,入手冰涼。
“他說,這石頭有靈性,能護著咱們丁家。”傅仙娥的聲音飄忽起來,“那年鬼子進村,到處搜人。你爺爺就躲在墳地里,三天三夜,鬼子從旁邊過都沒發現。”
丁德勇聽說過這個故事。村里老人常講,說丁家祖墳有靈,護佑子孫。
“媽,這都是老迷信了。”他把石頭放回去。
傅仙娥看著他,看了很久。
“德勇。”她說,“人活一輩子,總得信點什么。你不信這個,總得信祖宗。”
丁德勇合上匣子。
“村長說,這是為全村好。”
“為全村好。”傅仙娥坐回竹椅,“那誰為咱家好?”
這個問題,丁德勇答不上來。
他在老屋坐到半夜,煤油燈添了兩次油。母親后來睡著了,頭歪在椅背上,發出輕微的鼾聲。
丁德勇輕輕給她披了件衣服,吹滅燈,帶上門走了。
月光很好,把巷子照得一片銀白。他走在石板路上,腳步聲在寂靜的夜里傳得很遠。
路過村口時,他看見村委會的燈還亮著。窗戶上映出兩個人影,一個是郭文祥,另一個看著像施工隊的人。
他們在喝酒,碰杯的聲音隱約傳來。
丁德勇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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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消息就在村里傳開了。
丁德勇去小賣部買鹽,還沒進門,就聽見里頭說話的聲音。
“聽說了嗎?老丁家祖墳要遷了。”
“八百!你說說,八百塊錢能干個啥?”
“郭文祥也太狠了。”
“噓——小聲點。”
丁德勇在門外站了幾秒,還是推門進去了。店里頓時安靜下來。趙婧正在柜臺后嗑瓜子,見他進來,臉上堆起笑。
“德勇哥,買點什么?”
“一包鹽。”
趙婧轉身拿鹽,動作慢吞吞的。店里的其他人都假裝在看貨架,眼神卻往這邊瞟。
“聽說要修路了?”馮福生拄著拐杖走過來。他是村里最老的幾個人之一,今年八十六了,背駝得像張弓。
“嗯。”丁德勇接過鹽。
“從你家墳地過?”
丁德勇點點頭,掏錢付賬。
馮福生嘆了口氣,用拐杖敲了敲地面:“那塊地啊,邪性。”
店里的人都豎起耳朵。
“我小時候聽我爺說,光緒年間,縣里要修官道,也從那兒過。”馮福生瞇起眼睛,像在回憶,“當時請了十幾個壯勞力去平墳,結果鋤頭下去,全崩了刃。”
趙婧瓜子也不嗑了:“后來呢?”
“后來就不修了,改道了。”馮福生說,“那會兒的人信這個,說是有靈,動不得。”
丁德勇沒說話,拿著鹽往外走。
馮福生在后面喊:“德勇啊,有些事,寧可信其有!”
丁德勇回到家,春梅正在院里喂雞。她把玉米粒撒在地上,十幾只雞圍著她啄食。
“村里都知道了。”丁德勇把鹽遞給她。
春梅接過鹽,手頓了頓:“趙婧說的吧?她那嘴,比廣播站還快。”
“馮老伯說了些事。”丁德勇蹲在門檻上,“說咱家墳地邪性,動不得。”
春梅手里的簸箕晃了晃,玉米粒撒出來一些。雞群哄搶,發出咯咯的叫聲。
“你信?”她問。
丁德勇沒回答。他點了根煙,抽了兩口,又掐滅了。
下午,郭文祥又來了。
這次他不是一個人,旁邊跟著個戴安全帽的男人。男人四十來歲,皮膚黝黑,穿著橘紅色的工裝,上面印著“宏遠施工”的字樣。
“老丁,這是沈隊長。”郭文祥介紹,“施工隊的。”
沈斌伸出手:“丁大哥,你好。”
丁德勇和他握了手。沈斌的手很粗糙,滿是老繭。
“沈隊長今天來勘測地形,順便跟你聊聊遷墳的事。”郭文祥說,“咱們進屋說?”
三人進了堂屋。春梅倒了茶,然后退到里屋去了,門虛掩著。
沈斌拿出個筆記本:“丁大哥,遷墳的流程是這樣。我們先給你找塊新地,風水上肯定要挑好的。然后選個吉日,請人起棺,移到新址。整個過程我們施工隊可以幫忙。”
丁德勇聽著,沒插話。
“補償款方面……”沈斌看了眼郭文祥。
“還是八百。”郭文祥接話,“這是村里的標準。不過沈隊長說了,施工隊可以免費出人力,幫你遷。”
“對,這部分費用我們承擔。”沈斌點頭。
丁德勇端起茶杯,茶已經涼了。他看著杯子里浮沉的茶葉,忽然想起父親下葬那天的情景。
那也是個春天,下著細雨。十六個壯勞力抬著棺材,一步步往墳地走。母親哭暈過去三次,他扶著母親,覺得天塌了半邊。
現在,他要親手把父親的棺材挖出來。
“新地在哪兒?”他問。
沈斌打開一張草圖:“村西頭有片荒地,離這兒不遠。我們看過,位置不錯,背山面水。”
丁德勇知道那塊地。那是片鹽堿地,莊稼長不好,所以一直荒著。
“那地不好。”他說。
“遷墳而已,又不是種莊稼。”郭文祥笑著說,“再說了,現在都什么年代了,還講究這些。”
丁德勇又不說話了。
沈斌合上筆記本:“丁大哥,你考慮考慮。我們月底進場,時間不多了。”
他們坐了十來分鐘就走了。臨走時,郭文祥拍了拍丁德勇的肩膀:“老丁,大局為重。”
丁德勇送他們到門口,看著兩人走遠。沈斌的安全帽在太陽下反光,刺眼。
春梅從里屋出來,眼睛紅紅的。
“你哭了?”丁德勇問。
“沒。”春梅別過臉,“沙子進眼睛了。”
丁德勇知道她在說謊,但沒戳破。他走到院里,雞已經散開了,在地上刨食。有只蘆花雞刨出條蚯蚓,其他雞都圍過去搶。
弱肉強食,到哪里都一樣。
晚上,丁德勇給兒子盧浩南打了電話。
盧浩南在省城打工,做裝修,一天能掙三百。電話響了好幾聲才接。
“爸?”
“浩南。”丁德勇聽見電話那頭有電鉆的聲音,“忙嗎?”
“還行,剛下工。”電鉆聲停了,“家里有事?”
丁德勇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村里要修路,從咱家祖墳過。”
電話那頭沉默了。
“得遷墳。”丁德勇接著說,“補償八百。”
“多少?!”盧浩南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
“八百塊錢?他們搶錢啊!”盧浩南吼起來,“爸,你不能答應!咱家那墳多少年了,八百塊錢就想打發?”
“屁!他為的是他的政績!”盧浩南氣得喘粗氣,“我明天就回去,我找他說理去!”
“你別回來。”丁德勇說,“回來也改變不了什么。”
“那也不能就這么認了!”盧浩南說,“爸,你硬氣一回行不行?那是咱家的祖墳,不是他郭文祥家的菜園子!”
丁德勇握著電話,手心出汗。
“浩南。”他聲音很低,“爸沒用。”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這次沉默了很久。
“爸。”盧浩南再開口時,聲音平靜了些,“我不是怪你。我知道你難。但這事,咱們得爭一爭。”
“怎么爭?”
“我想辦法。”盧浩南說,“你先別簽字,等我回來。”
掛了電話,丁德勇在堂屋坐到深夜。春梅催了他三次睡覺,他都沒動。
他在想兒子的話。
硬氣一回。
他活了五十一年,好像從來沒硬氣過。分田的時候,別人家挑好地,他撿剩下的。修水渠占了他家兩分田,他也沒說什么。村里集資建校,他家出了兩份錢。
人人都說丁德勇老實。
老實的意思,就是好欺負。
窗外的月亮又圓又亮,像只冷冷的眼睛,看著人間。
丁德勇忽然站起來,走到院里。夜風吹過,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他望向西邊,祖墳的方向。那片墳地在一片小坡上,周圍長著十幾棵老槐樹。夏天的時候,樹蔭能把整個墳地遮住。
小時候,他常去那里玩。父親不讓,說驚擾祖宗。他就偷偷去,躺在樹蔭下,聽風吹樹葉的聲音。
那時候覺得,那片地是世界上最安靜的地方。
現在,挖掘機要開進去了。
04
第三天,丁德勇去了村委會。
郭文祥正在辦公室里打電話,見他進來,指了指椅子,示意他坐。
丁德勇沒坐,就站著等。
郭文祥對著電話說:“放心,王鎮長,肯定按時開工……沒問題,都協調好了……哎,好嘞,再見。”
掛了電話,他臉上堆起笑:“老丁,想通了?”
丁德勇從口袋里掏出個信封,放在桌上。信封里是八百塊錢,昨天剛從信用社取的。新鈔,硬挺挺的。
“這是……”郭文祥拿起信封。
“補償款,我領了。”丁德勇說。
郭文祥愣了愣,隨即笑容更盛:“這就對了!老丁,我就知道你識大體!”
他拉開抽屜,拿出一份文件:“這是協議書,你簽個字就行。”
丁德勇接過文件。他不識字,但看得懂自己的名字。三個字,丁德勇,寫在甲方后面。乙方是村委會,郭文祥已經簽好了。
“筆。”他說。
郭文祥遞過筆。丁德勇握著筆,手有點抖。他在褲子上擦了擦手心的汗,然后俯下身,一筆一畫地簽下自己的名字。
字寫得歪歪扭扭,像小學生寫的。
“按個手印。”郭文祥又拿出印泥。
丁德勇把拇指按進紅色的印泥里,然后在名字上按了個手印。指紋清清楚楚,一圈圈的螺紋。
郭文祥收好文件,又從抽屜里拿出個紅包:“這是村里的一點心意,兩百塊錢。不算在補償款里,我個人出的。”
丁德勇看著那個紅包,沒接。
“拿著吧。”郭文祥塞進他手里,“遷墳也要花銷,我知道不容易。”
丁德勇握著紅包,薄薄的。他想起春梅那個紅布包,里面是五百二十七塊三毛。
“什么時候動工?”他問。
“這個月底。”郭文祥說,“具體日子定了通知你。放心,沈隊長做事靠譜,一定把事辦得妥妥當當。”
丁德勇點點頭,轉身要走。
“老丁。”郭文祥叫住他。
丁德勇站住,沒回頭。
“謝謝。”郭文祥說。
丁德勇沒應聲,推門出去了。
外面陽光很好,刺得他眼睛疼。他沿著村道慢慢走,路過小賣部時,趙婧正在門口晾衣服。看見他,手里的衣服掉地上了。
“德勇哥,你……”
丁德勇沒停步,繼續往前走。
他聽見趙婧在后面喊:“馮老伯!馮老伯!丁德勇簽字了!”
整個村子好像都靜了一瞬。
丁德勇走回家,春梅正在灶前燒火。鍋里煮著豬食,咕嘟咕嘟冒泡。
“簽了?”春梅沒抬頭。
“簽了。”丁德勇說。
春梅往灶里添了把柴,火苗躥起來,映得她臉通紅。
“浩南打電話來了。”她說,“說他買好了車票,后天回來。”
“讓他別回來了。”
“我說了,他不聽。”
丁德勇不再說話。他走到院里,看見母親傅仙娥拄著拐杖站在門口。老太太今天穿了件干凈的藍布衫,頭發梳得整整齊齊。
“媽,你怎么來了?”
傅仙娥看著他,眼神很平靜:“簽了?”
“簽了。”
老太太點點頭,拄著拐杖慢慢走進堂屋。她在椅子上坐下,雙手放在膝上,腰板挺得筆直。
“日子定了?”她問。
“月底。”
傅仙娥閉上眼,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她的胸口起伏著,像拉風箱。
“我昨晚夢到你爹了。”她睜開眼,“他站在墳前,一句話不說,就那么看著我。”
丁德勇心里一緊。
“我知道,他怪我。”傅仙娥的聲音很輕,“怪我守不住這個家。”
“媽,不是你的錯。”
“那是誰的錯?”傅仙娥看著他,“德勇,你說,是誰的錯?”
丁德勇答不上來。
傅仙娥站起來,拄著拐杖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她停住腳步,回頭看了兒子一眼。
那眼神,丁德勇一輩子忘不了。
不是責怪,不是失望,而是一種深深的疲憊。像走了很遠的路,卻發現自己還在原地。
“我回去了。”傅仙娥說,“遷墳那天,叫我一聲。”
丁德勇送母親到老屋,又折返回來。春梅已經把豬食煮好了,正提著桶去喂豬。
“媽說什么了?”她問。
“沒說什么。”丁德勇蹲在豬圈外,看著兩頭半大的豬搶食。
豬吃得歡,尾巴甩來甩去。
春梅喂完豬,在他旁邊蹲下:“德勇,我心里慌。”
“慌什么?”
“不知道。”春梅搓著手,“總覺得要出事。”
丁德勇沒說話。他也有這種感覺,像有什么東西壓在胸口,喘不過氣。
傍晚,兒子盧浩南又打來電話。
“爸,我查了。”盧浩南語速很快,“國家有規定,遷墳補償不能低于當地平均年收入的三倍。咱們這兒,怎么也得賠一萬以上。”
丁德勇握著電話,聽著兒子在那邊翻資料的聲音。
“郭文祥這是違規操作!”盧浩南說,“我回來就去找他,他要是不給個說法,我就去鎮上告!”
“浩南。”丁德勇打斷他,“字我已經簽了。”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爸!”盧浩南的聲音帶著哭腔,“你怎么……怎么這么糊涂啊!”
“不是糊涂。”丁德勇說,“是沒辦法。”
他把電話掛了。
春梅從屋里出來,看見他蹲在墻根,頭埋在膝蓋里。
“德勇?”
丁德勇抬起頭,眼睛是紅的。春梅從沒見過他這樣。
“我是不是很沒用?”他問。
春梅在他旁邊蹲下,握住他的手。那雙手粗糙,裂了好多口子。
“你盡力了。”她說。
丁德勇搖搖頭。他知道自己沒盡力。他只是選了條最容易的路——順從。
月亮升起來的時候,他一個人去了墳地。
墳地在村西的小坡上,要走二十分鐘。坡上種滿了槐樹,這個季節,槐花開了,香氣濃郁得化不開。
丁德勇穿過樹林,走到墳前。
丁家的祖墳一共七座,呈扇形排列。最中間的是他太爺爺的墳,立著塊青石碑,字已經模糊了。兩邊的墳年代更久,連碑都沒有,只有土包。
他父親和爺爺的墳在右邊,并排著。
丁德勇在父親墳前坐下,點了三支煙,插在土里。
“爹。”他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里顯得突兀,“兒子不孝。”
風從墳間穿過,吹得煙頭的紅光明滅。
“村里要修路,從這兒過。我沒辦法,簽了字。”丁德勇繼續說,“浩南說要爭,可我爭不動了。我老了,累了。”
煙燃盡了,青煙裊裊升起。
“您要怪就怪我,別怪媽。她心里苦,我知道。”
丁德勇坐著,坐到半夜。露水下來了,打濕了他的衣衫。
他最后磕了三個頭,起身離開。
走到坡下時,他回頭看了一眼。月光下的墳地一片銀白,像沉睡的巨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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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盧浩南是遷墳前三天回來的。
他背著個黑色的雙肩包,風塵仆仆。在村口下了班車,一路走回家,臉陰沉得像要下雨。
春梅在院里洗衣服,看見兒子,手里的棒槌掉了。
“浩南!”
盧浩南放下背包,抱住母親:“媽。”
“瘦了。”春梅摸著他的臉,“在城里沒吃好?”
“還行。”盧浩南松開母親,往屋里看,“爸呢?”
“去地里了。”
盧浩南放下包,轉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兒?”春梅追出來。
“找郭文祥。”
“浩南!你別沖動!”
盧浩南已經走遠了。他走得很快,腳步重重地踩在石板路上,像要踩碎什么。
郭文祥家住在村東頭,兩層小樓,外墻貼著白色瓷磚,在太陽下閃閃發光。盧浩南走到院門口,鐵門關著。
他按了門鈴。
過了一會兒,郭文祥的妻子開門出來。看見盧浩南,愣了一下。
“浩南回來了?找你郭叔?”
“他在家嗎?”
“在,在。”郭妻拉開鐵門,“進來坐。”
盧浩南走進院子。院子里種著月季,開得正艷。角落里停著一輛摩托車,擦得锃亮。
郭文祥正在客廳喝茶,看見盧浩南,放下茶杯。
“浩南回來了?坐。”
盧浩南沒坐,站著說:“郭叔,我來問遷墳補償的事。”
郭文祥臉上的笑容淡了些:“這事兒跟你爸談好了。”
“八百塊錢,這叫談好了?”盧浩南聲音提高,“國家有規定,補償不能低于當地平均年收入的三倍。咱們村,一年人均收入少說也有四千吧?”
郭文祥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那是國家規定,咱們村里有村里的情況。”
“什么情況?”
“村里沒錢。”郭文祥說得輕描淡寫,“修路的錢還是鎮上撥的,村里一分錢都拿不出來。八百塊,已經是最大的誠意了。”
盧浩南冷笑:“郭叔,你別把我當三歲小孩。修路款里本來就有征地補償這一項,你以為我不懂?”
郭文祥放下茶杯,臉色沉下來:“盧浩南,你這話什么意思?”
“意思很簡單,補償不合理,我們要重新談。”
“字都簽了,還怎么重新談?”郭文祥站起來,“白紙黑字,你爸按的手印,你想反悔?”
盧浩南盯著他,眼睛里有火:“那是你們欺負我爸不識字!”
“盧浩南!”郭文祥一拍桌子,“說話注意點!什么叫欺負?我是按程序辦事!”
兩人對峙著,空氣像凝固了。
郭妻從廚房探出頭:“老郭,好好說話。”
郭文祥深吸一口氣,重新坐下:“浩南,我知道你心里有氣。但這事已經定了,改不了。施工隊后天就進場,機械都聯系好了。”
“那就讓他們別進場。”
“你說得輕巧!”郭文祥又火了,“這是縣里的重點工程,耽誤了工期,你擔得起責任嗎?”
盧浩南還想說什么,門外傳來丁德勇的聲音。
“浩南。”
盧浩南回頭,看見父親站在門口。丁德勇剛從地里回來,褲腳上還沾著泥。
“爸,你來得正好。”盧浩南說,“郭文祥他——”
“回家。”丁德勇打斷他。
“爸!”
“我說,回家。”
丁德勇的語氣很平靜,但有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盧浩南咬著牙,拳頭攥緊了又松開。
他看了郭文祥一眼,那眼神像刀子。
然后轉身跟著父親走了。
父子倆一前一后走在村道上,誰也沒說話。路過小賣部時,趙婧正在門口摘菜,看見他們,手里的豆角掉了一地。
回到家,春梅已經把午飯擺上桌了。炒青菜,腌咸菜,還有一盤煎雞蛋。
三人坐下吃飯。盧浩南扒了兩口,放下碗。
“爸,你為什么攔我?”
丁德勇夾了塊咸菜,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攔你是為你好。”
“為我好?”盧浩南笑了,笑得很難看,“眼看著自家祖墳被人刨了,這叫為我好?”
“浩南!”春梅呵斥他,“怎么跟你爸說話的?”
盧浩南不吭聲了,但胸口起伏著。
丁德勇放下筷子,看著兒子:“浩南,你讀過書,見過世面。爸沒出息,一輩子在地里刨食。但你得明白一件事——”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
“在這個村里,有些事不是你占理就能贏的。”
盧浩南想反駁,但看著父親花白的頭發,深陷的眼窩,話堵在喉嚨里。
“郭文祥當村長十年了。”丁德勇繼續說,“鎮上有人,縣里也有人。你跟他斗,斗不過的。”
“那就認了?”
“有時候,認了比斗下去好。”丁德勇說,“至少,咱們家還能在這個村里待下去。”
盧浩南站起來,走到院里。太陽很大,曬得地面發燙。他看見墻角有只螞蟻,拖著一粒米,艱難地爬行。
那只螞蟻爬到一個土塊前,繞來繞去,怎么也過不去。
盧浩南蹲下身,用樹枝把土塊撥開。螞蟻過去了,繼續往前爬。
他扔了樹枝,忽然覺得很累。
下午,盧浩南去了墳地。
他很久沒來了。上一次還是去年清明。那時槐花也開著,他在墳前磕了頭,說要好好掙錢,把家里的老屋翻新。
一年過去了,錢沒掙到多少,墳卻要沒了。
他在爺爺墳前坐下。爺爺去世時他才六歲,記憶很模糊。只記得爺爺很瘦,手像枯樹枝,但總喜歡摸他的頭。
“爺爺。”盧浩南開口,聲音有些哽咽,“孫子沒本事,守不住您。”
風吹過,槐花簌簌落下,像下雪。
盧浩南在墳地轉了一圈。他走到那棵最老的槐樹下,樹干要兩個人才能合抱。樹皮皸裂,像老人的皮膚。
他記得小時候,爺爺說過這棵樹有靈性。民國時候遭了旱災,村里別的樹都枯了,就這棵樹還活著。
盧浩南摸了摸樹干,粗糙硌手。
樹下有個洞,拳頭大小,黑黝黝的。他蹲下身往洞里看,什么都看不見。
他站起來,準備離開。轉身時,腳踢到個東西。
是塊石頭,半埋在土里。他用力拔出來,石頭有磚頭那么大,沉甸甸的。
石頭表面光滑,顏色很深,在陽光下泛著金屬般的光澤。
盧浩南覺得奇怪。這石頭不像本地常見的石灰巖或花崗巖。他想起太爺爺留下的那塊石頭,也是黑色的,光滑的。
他把石頭放回原處,用土蓋好。
離開墳地時,太陽已經偏西了。他回頭看了一眼,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蓋住了整個墳地。
那天晚上,盧浩南做了個夢。
夢見爺爺站在槐樹下,手里拿著那塊黑石頭。爺爺不說話,只是看著他,眼神很復雜。
他想走過去,卻怎么也邁不開腿。
醒來時,天還沒亮。他躺在老屋的木板床上,聽見隔壁父親在咳嗽。
咳了很久,才停下來。
盧浩南睜著眼,看著黑暗中的房梁。房梁上結著蛛網,一只蜘蛛在網中央,一動不動。
他想,也許父親是對的。
有些事,爭不動。
06
遷墳的日子定在農歷四月初八。
黃歷上寫著:宜動土,忌嫁娶。
那天清晨,丁德勇五點鐘就醒了。他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鳥叫。有只布谷鳥在叫,一聲接一聲,叫得人心慌。
春梅也醒了,翻了個身。
“幾點了?”她問。
“還早。”丁德勇說。
但他還是起來了。穿好衣服,走到院里。天剛蒙蒙亮,東邊的天空泛著魚肚白。
盧浩南也從屋里出來,眼睛紅紅的,沒睡好。
“爸。”
“嗯。”
父子倆站在院里,誰也不說話。過了一會兒,春梅出來了,手里拿著個籃子。
“我去買點香燭紙錢。”她說。
“多買點。”丁德勇說。
春梅點點頭,出去了。
盧浩南在井邊打水洗臉,水很涼,激得他一哆嗦。他看著水盆里自己的倒影,陌生得像另一個人。
七點鐘,施工隊來了。
三輛卡車開進村,前面是兩輛挖掘機,后面跟著一輛工具車。卡車轟隆隆的聲音把整個村子都吵醒了。
沈斌從工具車上跳下來,還是戴著那頂安全帽。他指揮著卡車開到村西頭,停在路邊。
村民們陸陸續續圍過來。遷墳在農村是大事,何況是丁家這種老墳。大家都想看個熱鬧。
趙婧來得最早,手里還抓著把瓜子。馮福生也拄著拐杖來了,站在人群最前面。
郭文祥是八點到的。他今天穿了件深色夾克,顯得很正式。
“老丁,準備好了嗎?”他問。
丁德勇點點頭。他換上了件干凈的藍布衫,洗得發白。
春梅買了香燭紙錢回來,還有兩掛鞭炮。按規矩,遷墳前要祭拜,放鞭炮。
“開始吧。”郭文祥說。
丁德勇帶著家人走到墳前。他點上香,插在土里。春梅和盧浩南燒紙錢,火焰騰起來,黑煙滾滾。
傅仙娥也來了。老太太今天沒拄拐杖,讓盧浩南扶著。她站在墳前,眼睛直直地看著那些土包。
“跪下。”她說。
丁家人跪成一排,磕了三個頭。
傅仙娥沒跪。她站著,腰板挺得筆直。風吹起她花白的頭發,像枯草。
“祖宗在上。”她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楚,“后人不孝,今日驚擾。若有怪罪,怪我一人。”
她說完,也磕了三個頭。盧浩南想扶她,她擺擺手,自己站了起來。
祭拜完畢,春梅點了鞭炮。噼里啪啦的聲音炸響,驚飛了樹上的鳥。
硝煙彌漫中,沈斌走過來。
“丁大哥,可以開始了嗎?”
丁德勇看著那些墳,看了很久。然后點了點頭。
沈斌對著對講機說了句什么。第一臺挖掘機啟動了,轟隆隆的聲音震得地面發顫。
那是個大家伙,黃色的車身,履帶碾過地面,留下深深的印子。司機是個年輕小伙,戴著墨鏡,嚼著口香糖。
挖掘機開到墳地邊緣,停了下來。
沈斌做了個手勢。挖掘機的機械臂慢慢舉起來,鏟斗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只鏟斗上。
丁德勇閉上了眼睛。
他聽見機械臂移動時液壓桿發出的滋滋聲,聽見履帶碾壓碎石的聲音,聽見周圍村民的竊竊私語。
然后,所有的聲音都停了。
丁德勇睜開眼。
挖掘機僵在那里,鏟斗懸在半空,離最近的墳頭只有三米。排氣管冒著最后一股黑煙,然后連煙也沒了。
司機從駕駛室探出頭,一臉茫然。
“怎么回事?”沈斌大聲問。
“不知道啊。”司機說,“突然就熄火了。”
他重新打火。鑰匙轉動,機器發出一陣無力的嗡鳴,然后徹底安靜了。
又試了幾次,都一樣。
“見鬼了。”司機嘟囔著跳下來,打開引擎蓋檢查。
沈斌走過去,兩人蹲在挖掘機旁,搗鼓了半天。
“怎么樣?”郭文祥走過來問。
“查不出原因。”沈斌站起來,抹了把汗,“油路電路都正常,就是打不著火。”
人群里響起嗡嗡的議論聲。
“我說什么來著?”馮福生拄著拐杖,聲音很大,“這塊地動不得!”
趙婧吐掉瓜子殼:“真有這么邪乎?”
郭文祥臉色不太好看:“沈隊長,你這是什么意思?機器出故障了?”
“不應該啊。”沈斌皺著眉頭,“這臺機器昨天剛檢修過,好好的。”
“換一臺。”郭文祥說。
“備用機器在后面的卡車上。”沈斌對著對講機喊,“把二號機開過來!”
第二臺挖掘機從卡車上開下來。這臺比第一臺小一些,但看起來更新。
司機是個中年男人,經驗豐富的樣子。他開著挖掘機繞到墳地另一側,選了個位置停下。
“從這邊試試。”沈斌說。
第二臺挖掘機也舉起鏟斗。這次離墳頭更近,只有兩米。
丁德勇的心揪緊了。他看見母親傅仙娥閉上了眼睛,嘴唇在微微顫抖。
盧浩南站在母親身邊,眼睛死死盯著挖掘機。
鏟斗開始下落,速度很慢。尖齒離地面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就在要觸到土的一瞬間,挖掘機也抖了一下,熄火了。
和第一臺一模一樣。
這次人群的議論聲更大了。
“兩臺了!”有人喊。
“丁家祖宗顯靈了!”
“快看村長的臉!”
郭文祥的臉確實綠了。他走到沈斌面前,壓低聲音:“怎么回事?”
沈斌也慌了:“我……我不知道啊。兩臺機器同時出故障,這概率太小了。”
“我不管概率!”郭文祥聲音壓得更低,“今天必須把這事辦成!鎮長下午要來視察!”
“可是機器……”
“你不是還有一臺嗎?”
“那臺是小的,挖土方不夠力。”
“管不了那么多了,先試試!”
沈斌咬咬牙,對著對講機喊:“三號機,上!”
第三臺挖掘機開過來。這是臺小型挖掘機,平時用來挖溝的。它小心翼翼地從側面靠近墳地,動作比前兩臺慢得多。
司機是個老師傅,開得很穩。
丁德勇看見那臺小機器一點一點挪到墳邊,鏟斗舉起來,又放下。它在試探。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小挖掘機的鏟斗終于碰到了土。只挖了一鏟,薄薄的一層。
然后,它也抖了抖,熄火了。
死一樣的寂靜。
三臺挖掘機,像三座黃色的雕塑,趴在墳地周圍。陽光照在金屬外殼上,反著刺眼的光。
郭文祥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的臉從綠轉白,又從白轉青。
沈斌跑過去檢查第三臺機器,檢查完,他抬頭看向郭文祥,搖了搖頭。
“都……都打不著火。”
人群炸開了鍋。
“神了!真神了!”
“丁家祖宗發威了!”
“這路還修不修得成?”
馮福生拄著拐杖走到郭文祥面前:“文祥啊,聽我一句勸。這塊地,動不得。”
郭文祥沒理他,轉身看向丁德勇。
丁德勇也看著他。兩人對視著,誰也沒說話。
風吹過,卷起地上的紙灰,打著旋兒往天上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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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鎮長王建國是下午兩點到的。
他坐著一輛黑色的轎車,后面跟著一輛面包車。車停在村口,郭文祥早就等在那里,小跑著迎上去。
“王鎮長。”
王建國五十來歲,梳著背頭,穿著白襯衫黑西褲。他下車,看了眼村西頭那三臺挖掘機。
“怎么回事?”他問,聲音不高,但很有威嚴。
郭文祥額頭上冒汗:“機器……機器出故障了。”
“三臺同時出故障?”
“這個……可能是巧合。”
王建國看了他一眼,沒說什么,徑直往墳地走。郭文祥趕緊跟上,邊走邊解釋。
村民們還沒散,看見鎮長來了,議論聲小了些,但眼神里的興奮藏不住。
王建國走到墳地邊,環視一周。他先看了看那三臺挖掘機,又看了看丁家的祖墳,最后看向圍觀的村民。
“誰是墳主?”他問。
丁德勇往前走了一步:“我。”
王建國打量了他一番:“老同志,聽說你不愿意遷墳?”
“沒有。”丁德勇說,“字我簽了。”
“那這是怎么回事?”王建國指著挖掘機。
丁德勇搖搖頭:“我不知道。”
王建國又看向沈斌:“沈隊長,機器檢查了嗎?”
“檢查了。”沈斌趕緊說,“油路電路都正常,就是打不著火。三臺都是同樣的問題。”
“修不好?”
“暫時……找不到原因。”
王建國沉默了一會兒。他走到最近的一臺挖掘機旁,伸手摸了摸引擎蓋,又蹲下身看了看履帶。
然后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郭村長。”他說。
郭文祥一個激靈:“在。”
“你是村干部,應該帶頭破除封建迷信。”王建國聲音很平靜,“機器故障就是機器故障,不要往別處扯。”
“是是是。”
“找維修師傅來,徹底檢查。明天必須復工。”
“可是鎮長……”
“沒有可是。”王建國打斷他,“這條路是縣里的重點工程,不能耽誤。”
說完,他轉身往車那邊走。走了幾步,又停住,回頭看向丁德勇。
“老同志,理解一下。發展總是要付出代價的。”
丁德勇點點頭,沒說話。
王建國上車走了。黑色轎車揚起一路塵土。
郭文祥站在原地,看著車開遠,臉色難看至極。他轉身對沈斌吼:“還愣著干什么?找維修師傅啊!”
“找了,已經在路上了。”沈斌說。
“今天必須修好!”
沈斌苦著臉:“王師傅在縣里,過來要兩個小時。修不修得好,還得看情況。”
郭文祥不說話了,掏出煙來抽。手有點抖,打火機打了好幾次才打著。
村民們漸漸散了。但議論沒散,反而越傳越玄。
到傍晚的時候,整個村子都在說:丁家祖墳顯靈了,三臺挖掘機都動不了。
還有人翻出了老故事。說光緒年間修官道,也是在這塊地出了事。說抗戰時期,鬼子想在這里修炮樓,剛動土就遭了雷劈。
說得有鼻子有眼。
丁德勇一家人回到家,誰也沒心思吃飯。
春梅煮了粥,盛了三碗放在桌上,但沒人動筷子。
盧浩南坐在門檻上,看著西邊的天空。太陽正在落山,天邊一片火燒云,紅得像血。
“爸。”他忽然開口。
丁德勇抬起頭。
“你不覺得奇怪嗎?”盧浩南轉過臉,“三臺挖掘機,同一時間,同一地點,出同樣的故障。這概率有多大?”
丁德勇沒吭聲。
“我覺得地下有東西。”盧浩南站起來,“我昨天在墳地看到塊黑石頭,很沉,不像普通的石頭。”
“什么黑石頭?”春梅問。
盧浩南描述了一下那塊石頭的樣子。丁德勇想起了母親給他的那個木匣子,里面也有一塊黑石頭。
“你太爺爺留下的那塊?”他問。
“可能是一類的。”盧浩南說,“爸,我想晚上去墳地看看。”
“胡鬧!”春梅說,“天都黑了,去墳地干什么?”
“媽,我不是去搗亂。”盧浩南說,“我是想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如果真是地下有東西,影響了機器,那咱們就有理由不讓遷墳了。”
丁德勇看著他:“你想怎么做?”
“我學過一點物理。”盧浩南說,“如果地下有強磁場,會影響內燃機工作。挖掘機都是柴油機,可能……”
他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白。
丁德勇沉默了很久。粥涼了,表面結了一層膜。
“去吧。”他終于說,“小心點。”
盧浩南點點頭,進屋拿了手電筒和一把小鐵鍬。出門前,丁德勇叫住他。
“我跟你一起去。”
“爸,你……”
“那是咱們丁家的墳。”丁德勇說,“要去,也得是我去。”
春梅想說什么,但看了看丈夫的臉色,又把話咽回去了。
父子倆趁著夜色出了門。
月亮還沒升起來,路很黑。盧浩南打著手電筒,光柱在土路上晃動。
快到墳地時,丁德勇忽然停住腳步。
“有人。”
盧浩南關掉手電筒。兩人躲在樹后,看向墳地那邊。
月光從云縫里漏下來一點,勉強能看清輪廓。墳地邊上有兩個人影,一個蹲著,一個站著。
站著的那個,看身形像郭文祥。
蹲著的那個,拿著個儀器,在探測什么。
“他在干什么?”盧浩南壓低聲音問。
丁德勇搖搖頭。
兩人又看了一會兒。那個蹲著的人站起來,和郭文祥說了幾句話,然后兩人一起離開了。
等他們走遠,盧浩南才打開手電筒。
“過去看看。”
他們走到剛才那兩個人站的地方。地上有腳印,很新鮮。盧浩南用手電筒照了一圈,發現地上有些粉末,白色的。
他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點,聞了聞。
“石灰。”他說。
“石灰?”丁德勇不明白。
“他們可能在標記什么。”盧浩南站起來,用手電筒照向墳地。
光柱掃過那些墳包,最后停在那棵老槐樹下。
樹下,他昨天踢到的那塊黑石頭,不見了。
08
維修師傅是晚上九點到的。
姓王,五十多歲,干這行三十年了。他開著一輛皮卡車,車上裝滿工具。
沈斌和郭文祥都在現場等著。三臺挖掘機還停在原地,像三頭沉睡的巨獸。
王師傅下車,先繞著挖掘機轉了一圈,然后打開第一臺的引擎蓋。
他檢查得很仔細,用了各種工具。手電筒的光在引擎艙里晃動,映出他專注的臉。
郭文祥在旁邊來回踱步,時不時看表。
一個小時過去了,王師傅從第一臺挖掘機里鉆出來,搖搖頭。
“沒問題。”
“沒問題怎么會打不著火?”郭文祥問。
“就是沒問題。”王師傅說,“油路暢通,電路正常,壓縮比也夠。按理說,一點火就能著。”
“那為什么不著?”
王師傅攤攤手:“不知道。”
他又去檢查第二臺、第三臺。結果都一樣——機器本身沒有任何故障。
檢查完,王師傅點了根煙,蹲在路邊抽。
“邪門了。”他說,“我修了三十年機器,沒見過這種事。”
沈斌湊過去:“王師傅,真的一點問題都沒有?”
“沒有。”王師傅吐了口煙,“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外力干擾。”王師傅說,“比如強磁場,會影響點火系統。”
“強磁場?”郭文祥走過來,“這地方怎么會有強磁場?”
王師傅站起來,環視四周:“地下要是有礦,就有可能。鐵礦,磁鐵礦,都會產生磁場。”
郭文祥愣住了。他想起晚上請來的那個地質勘探員,那人也說了類似的話。
當時他沒在意,覺得是胡扯。
現在……
“沈隊長。”郭文祥說,“你之前勘測地形的時候,沒發現地下有礦?”
“沒有啊。”沈斌說,“就是普通土壤,下面有點巖石,但都是常見的石灰巖。”
王師傅把煙掐滅:“明天白天我再來看看。現在太黑,有些東西看不清。”
他收拾工具,開車走了。
郭文祥站在墳地邊,夜風吹得他打了個寒顫。他看向那些墳包,黑黝黝的,像一只只眼睛,在黑暗中盯著他。
“郭村長。”沈斌小聲說,“要不……咱們改道吧?”
“改道?”郭文祥猛地轉頭,“你知道改道要多花多少錢嗎?十幾萬!鎮上能給嗎?”
“可是現在這情況……”
“明天必須開工!”郭文祥打斷他,“王鎮長說了,不能耽誤工期。我不管你用什么辦法,就是把這三臺機器拖走,換新的,也得開工!”
沈斌不說話了。
郭文祥又站了一會兒,也轉身走了。他的腳步聲在寂靜的夜里傳得很遠。
沈斌一個人留在原地。他看著那三臺挖掘機,忽然覺得有點瘆人。
他也趕緊離開了。
他們都不知道,就在不遠處的樹林里,丁德勇和盧浩南把一切都聽在耳里。
等人都走了,父子倆從樹林里出來。
“磁場。”盧浩南重復著這個詞,“果然和我猜的一樣。”
他走到老槐樹下,用手電筒照著昨天放石頭的地方。現在那里只剩下一個淺坑。
“石頭被人拿走了。”他說。
“郭文祥拿的?”
“應該是。”盧浩南蹲下身,仔細看那個坑。坑底有些黑色的粉末,他用手沾了一點。
粉末很細,有金屬光澤。
“爸,你記得太爺爺留下的那塊石頭嗎?”盧浩南問。
丁德勇點點頭。
“那塊石頭還在嗎?”
“在媽那里。”
“走,回去看看。”
兩人回到家,傅仙娥已經睡下了。丁德勇輕輕推開母親的房門,老太太醒著,坐在床上。
“媽。”丁德勇小聲說,“那個木匣子,能給我看看嗎?”
傅仙娥沒問為什么,指了指衣柜。丁德勇打開衣柜,從最底層拿出木匣子。
回到堂屋,盧浩南打開匣子。里面還是那幾張發黃的紙,和那塊黑石頭。
他把石頭拿出來,在手里掂了掂。很沉,比同樣大小的普通石頭重得多。
又拿來一塊磁鐵,靠近石頭。
磁鐵“啪”一聲吸在了石頭上。
“果然有磁性。”盧浩南說。
丁德勇看著那塊石頭,又看看兒子:“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墳地下面可能有礦。”盧浩南說,“磁鐵礦,或者別的什么強磁性礦物。挖掘機的點火系統受到磁場干擾,所以打不著火。”
“那……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盧浩南想了想:“不好說。如果是礦,政府可能會更重視這塊地。但也可能,他們會把礦挖走,連墳一起。”
丁德勇的心又沉了下去。
盧浩南把石頭放回匣子,拿起那幾張發黃的紙。紙很脆,他小心地展開。
上面是用毛筆寫的字,豎排,從右往左。字跡潦草,很多已經模糊不清。
他勉強能認出一些。
“……光緒二十三年……異石……不可動……”
“……倭寇犯境……以此石……擾敵……”
“……丁氏子孫……永守……”
盧浩南看完,抬頭看向父親:“爸,這上面說,這塊石頭是光緒年間發現的。當時就覺得奇怪,埋回地下了。后來抗戰時期,游擊隊用它干擾過日軍的電臺。”
丁德勇愣住了。他想起母親說的故事——爺爺躲在墳地,鬼子沒發現。
原來不是祖宗顯靈,是這塊石頭干擾了鬼子的探測設備。
“還有。”盧浩南繼續念,“‘地下有脈,連石成礦。動則地動,不祥。’意思是,地下有礦脈,和這塊石頭連在一起。如果動了,會出大事。”
堂屋里安靜下來。只有墻上的掛鐘在走,滴答,滴答。
春梅從里屋出來,聽了這些,臉色發白。
“那現在怎么辦?”她問。
盧浩南把紙小心折好,放回匣子。
“明天,我去找郭文祥。”他說,“把這件事說清楚。”
“他會信嗎?”丁德勇問。
“他不信,我就去找鎮長。”盧浩南說,“再不行,去找縣里。地下有礦,這是大事,不能隨便動。”
丁德勇看著兒子。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盧浩南臉上。那張臉還很年輕,但眼神很堅定。
他忽然覺得,兒子長大了。
不再是那個需要他保護的孩子了。
“好。”丁德勇說,“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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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二天一大早,盧浩南就起來了。
他先去了一趟墳地。清晨的霧氣還沒散,墳地籠罩在一片白茫茫中。三臺挖掘機還在原地,履帶上結了露水。
他走到老槐樹下,那個坑還在。他蹲下身,用手挖了挖坑邊的土。
土很松,像是被人翻動過。
他又在附近找了找,發現了幾處類似的痕跡。有人在這里勘探過,而且很專業,用了鉆探工具。
盧浩南心里有數了。郭文祥肯定已經知道地下有東西,他在瞞著什么。
回到家,丁德勇也起來了。父子倆簡單吃了早飯,準備去村委會。
出門前,傅仙娥叫住了他們。
老太太今天精神很好,眼睛亮晶晶的。她把那個木匣子交給盧浩南。
“帶著。”她說,“該怎么說,就怎么說。”
盧浩南接過匣子,點點頭。
他們到村委會時,郭文祥正在打電話。看見他們進來,他匆匆掛了電話。
“老丁,浩南,這么早?”
“郭叔,我們想跟你談談。”盧浩南說。
“談什么?”郭文祥臉上掛著笑,但那笑很假。
“談地下的事。”
郭文祥的笑容僵了一下:“地下?地下能有什么事?”
盧浩南把木匣子放在桌上,打開,拿出那塊黑石頭。
“這個,你見過吧?”
郭文祥看了一眼,眼神閃爍:“這是什么?”
“從我家祖墳那兒挖出來的。”盧浩南說,“昨晚你派人去勘探,應該也挖到了類似的東西。”
郭文祥不笑了。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們。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郭叔。”盧浩南也站起來,“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地下有礦,對不對?”
郭文祥轉過身,臉色陰沉:“誰告訴你的?”
“這不重要。”盧浩南說,“重要的是,這礦不能隨便動。我太爺爺留下的記載說,動了會出大事。”
“封建迷信!”郭文祥提高聲音,“盧浩南,你也是讀過書的人,信這些?”
“我不信迷信,但我信科學。”盧浩南說,“強磁場會影響機械,這是事實。三臺挖掘機同時熄火,就是證明。”
郭文祥不說話了。他走回辦公桌后坐下,點了根煙。
煙霧繚繞中,他的臉忽明忽暗。
“浩南。”他開口,聲音緩和了些,“就算地下有礦,又怎么樣?礦是國家的,不是你們丁家的。”
“我知道。”盧浩南說,“但如果礦有開采價值,政府會重視。到時候,修路就得重新規劃,我們的祖墳也許就能保住。”
郭文祥冷笑:“你以為這么簡單?就算有礦,開采也要時間。修路是縣里的重點工程,等不起。”
“那就看哪個更重要了。”盧浩南說,“是修一條路重要,還是開采礦產資源重要。”
兩人對視著,誰也不讓誰。
丁德勇一直沒說話,這時候開口了。
“文祥。”他叫了郭文祥的名字,而不是郭村長,“咱們一個村的,認識幾十年了。我丁德勇是什么人,你知道。”
郭文祥看向他。
“我這輩子沒求過人。”丁德勇聲音很慢,但很穩,“今天,我求你一回。給我們點時間,把事情弄清楚。如果地下真有礦,咱們上報,該怎么處理怎么處理。如果沒有,你再動墳,我絕無二話。”
郭文祥彈了彈煙灰,沒說話。
“我知道你難。”丁德勇繼續說,“鎮長壓著你,工期催著你。但有些事,急不得。三臺挖掘機都動不了,這是天意。老天爺都在告訴你,這塊地不能動。”
“老丁,你也信這個?”
“我信。”丁德勇點頭,“我信舉頭三尺有神明,我信人做事要講良心。”
郭文祥把煙掐滅,嘆了口氣。
“給你們三天時間。”他說,“三天后,不管有沒有礦,都得開工。這是我最大的讓步了。”
“三天不夠。”盧浩南說,“勘探需要時間。”
“那就兩天。”郭文祥站起來,“不能再多了。王鎮長那邊,我去解釋。但兩天后,如果還沒結果,別怪我不講情面。”
盧浩南還想說什么,丁德勇拉了拉他。
“好,兩天。”
他們離開村委會。走到門口時,郭文祥叫住了盧浩南。
盧浩南回頭。
“那塊石頭。”郭文祥說,“給我看看。”
盧浩南猶豫了一下,把石頭遞過去。
郭文祥接過來,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指甲刮了刮表面。
“你們打算怎么勘探?”他問。
“我有個同學,學地質的。”盧浩南說,“我請他來看看。”
郭文祥點點頭,把石頭還給他。
“盡快。”
走出村委會,盧浩南松了口氣。
“爸,他答應了。”
“嗯。”丁德勇說,“但只有兩天。”
“夠了。”盧浩南說,“我馬上給我同學打電話。”
他們回到家,盧浩南就撥通了電話。他同學叫李志偉,在省地質局工作。
聽完情況,李志偉很感興趣。
“磁鐵礦?如果真有,那可是大事。我明天就過去,帶設備。”
“謝謝你了,志偉。”
“客氣什么。不過浩南,我得提醒你,就算真有礦,也不一定就能保住祖墳。有時候,為了開采,遷墳是必須的。”
盧浩南沉默了一下:“我知道。但至少,我們努力過了。”
掛了電話,盧浩南把事情跟家人說了。
春梅雙手合十:“老天保佑。”
傅仙娥坐在椅子上,閉著眼,嘴里念念有詞。她在念經,為祖宗念的。
丁德勇走到院里,看著西邊的天空。
兩天。
只有兩天時間。
10
李志偉是第二天下午到的。
開著一輛越野車,車上裝滿了儀器。他個子不高,戴眼鏡,看起來很斯文。
盧浩南在村口接他,直接帶他去了墳地。
三臺挖掘機還在那兒,但多了幾個維修工在搗鼓。看見他們來,維修工停下手中的活,好奇地打量。
李志偉沒管他們,從車上搬下儀器。有個像探雷器的東西,還有鉆探設備。
“我先測一下磁場。”他說。
他打開儀器,在墳地周圍走了一圈。儀器發出嘀嘀的聲音,時快時慢。
走到老槐樹下時,聲音變成了連續的蜂鳴。
“就是這兒。”李志偉說,“磁場很強。”
他放下儀器,拿出鉆探設備。那是個手動的鉆,接上鋼管,可以往地下打十幾米。
“幫我一下。”他對盧浩南說。
兩人合力,開始打鉆。鉆頭穿過土層,發出沉悶的聲音。
打到三米深時,鉆不動了。
“碰到硬東西了。”李志偉說。
他把鉆拔出來,鉆頭上帶著些黑色的碎屑。他撿起一點,放在手心里看。
又拿出放大鏡,仔細看。
“是磁鐵礦。”他抬起頭,眼睛發亮,“純度很高。”
盧浩南心里一緊:“有多大?”
“不好說,得進一步勘探。”李志偉說,“但從磁場強度看,規模不會小。”
他們繼續打鉆,在不同的位置打了幾個孔。每個孔都在差不多的深度碰到礦層。
李志偉記錄著數據,越記越興奮。
“浩南,這可能是個大發現。”他說,“咱們這一帶,從來沒發現過磁鐵礦。如果儲量夠大,夠開采幾十年。”
“那……我們家的墳……”
李志偉收起儀器,拍了拍盧浩南的肩膀。
“我得說實話。如果真是大礦,政府肯定會開采。到時候,別說你們家的墳,整個村子可能都要搬遷。”
盧浩南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們收拾東西,準備離開。這時,郭文祥來了。
他帶著兩個人,一個是沈斌,另一個是生面孔,穿著西裝,拎著公文包。
“怎么樣?”郭文祥問。
李志偉看了眼盧浩南,盧浩南點點頭。
“初步判斷是磁鐵礦。”李志偉說,“具體儲量需要詳細勘探。”
郭文祥身后的西裝男走上前,遞出名片:“我是縣礦產局的,姓陳。”
李志偉接過名片,看了看:“陳科長。”
“你們的數據,能給我們一份嗎?”陳科長問。
李志偉看向盧浩南,盧浩南又看向郭文祥。
郭文祥說:“給吧。這是大事,瞞不住。”
李志偉把記錄的數據抄了一份,交給陳科長。陳科長看了,臉色凝重。
“我得馬上向局里匯報。”他說完,轉身就走。
郭文祥沒走,他走到老槐樹下,看著那個鉆探留下的孔。
“老丁家的。”他忽然說,“你們知道嗎,這條路對我有多重要。”
丁德勇和盧浩南都沒說話。
“我在這個村長位置上干了十年。”郭文祥繼續說,“沒干出什么成績。這條路,是我最后的機會。修成了,我可能還能往上走一步。修不成……”
“現在好了。”他苦笑,“礦比路重要。這條路,怕是修不成了。”
他轉身看著丁德勇:“老丁,你贏了。”
丁德勇搖搖頭:“我沒想贏誰。我只想保住祖墳。”
“保住了。”郭文祥說,“有礦在,誰也動不了這塊地。”
他走了,背影有些佝僂。
李志偉也走了,說要回去寫報告。臨走前,他對盧浩南說:“浩南,做好準備。接下來,會有很多人來。”
果然,第二天,縣里就來了一大隊人。
有礦產局的,有國土資源局的,還有地質隊的專家。他們在墳地周圍拉起了警戒線,立起了標牌。
各種儀器擺了一地,鉆機轟鳴,比挖掘機還響。
村民們圍在警戒線外,指指點點。
“聽說地下有寶貝!”
“丁家祖墳底下有礦!”
“這下老丁家發了!”
丁德勇一家人站在自家院里,看著西邊那片忙碌的景象。
春梅問:“咱們的墳,保住了?”
“保住了。”丁德勇說。
“那路還修嗎?”
“修,但要改道。”盧浩南說,“我聽到消息,新的路線已經規劃好了,繞開礦區和咱們家的墳。”
傅仙娥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聽著這些話,臉上沒什么表情。
過了一會兒,她站起來,走到院里,向著西邊跪下,磕了三個頭。
“祖宗保佑。”她說。
事情發展得很快。三天后,縣里下了文件:丁家墳地發現大型磁鐵礦,具有重要開采價值。原定道路改道,避開礦區。
遷墳的事,自然取消了。
郭文祥還是村長,但修路的政績沒了。他變得沉默了很多,見了丁德勇,點點頭就過去,不再說話。
盧浩南又回了省城。臨走前,他把那個木匣子還給了奶奶。
“奶奶,這個你收好。”
傅仙娥接過匣子,摩挲著蓋子。
“浩南,你說,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盧浩南想了想:“不好說。礦發現了,是好事。但以后開采,咱們村可能就不一樣了。”
“是啊。”傅仙娥說,“變了,都變了。”
又過了半個月,施工隊撤走了。三臺挖掘機被拖走的那天,很多村民去看熱鬧。
丁德勇也去了。他看著那些機器被裝上卡車,轟隆隆開走,揚起一路塵土。
墳地又恢復了安靜。
不,不是完全安靜。勘探隊還在,每天都有新的人來,新的機器響。
但至少,墳還在。
清明那天,丁家人去上墳。
墳地周圍拉著警戒線,但留了個口子,讓他們進去。勘探隊的工人看見他們,點點頭,繼續忙自己的。
丁德勇在墳前擺上供品,點上香。
春梅燒紙錢,盧浩南放鞭炮。
傅仙娥還是站著,看著那些墳包。她的背更駝了,但眼神很亮。
“祖宗。”她開口,聲音不大,“丁家的根,保住了。”
風吹過,老槐樹的葉子嘩嘩響。
像是在回應。
上完墳,丁德勇一個人留在最后。他走到老槐樹下,摸了摸粗糙的樹干。
樹還是那棵樹,一百年了,沒變。
變的,是人。
他想起父親的話:“咱們丁家的根,就扎在這塊地里了。”
現在,根還在。
但地底下,埋著別的東西。那些黑色的石頭,沉甸甸的,改變了所有人的命運。
他不知道這是福是禍。
也許,就像母親說的,有些事,說不清。
太陽漸漸西斜,把墳地的影子拉得很長。丁德勇轉身離開,腳步很慢,但很穩。
走到坡下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夕陽照在墳頭上,一片金黃。
勘探隊的帳篷升起了炊煙,裊裊的,飄向天空。
明天,還會有新的人來,新的故事開始。
但今晚,墳地是安靜的。
槐花的香氣,彌漫在空氣里,甜甜的,帶點苦味。
像生活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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