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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英勇,正是在承認了命運的普通之后,依然能扛起這份普通,并日復一日地與之周旋。
配圖 | 《凡人歌》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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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8月,我失業了。
公司“降本增效”的風聲其實6月就有了。大意是合并崗位,裁掉閑人,留下的多干活,也能加點錢。但一直雷聲大雨點小,我也就沒再多想。
直到8月底,一股真正的暗流在公司涌動。
我是頭一個被叫進會議室的,心里倒也泰然:我平日里對領導言聽計從,讓加班就加班,讓扛事就扛事。領導是拿我當“自己人”的,這次或許是想探探口風,問哪個同事更適合被“優化”?
我迎面走進去,卻看見胡經理笑得比哭還難看。他用鉛筆在本子上劃了幾下后,抬頭看著我說:“陳經理,公司這兩年困難你也知道……現在人員結構優化,正式開始了。”他低下頭沒再說話,從本子下推過來一份文件,是《勞動關系解除協議書》。
我笑容僵住,支撐房貸和小家庭開支的工資,在這一瞬間蒸發了。我沒翻開看協議,只是乞憐地問:“沒商量的余地嗎?”
他滿臉無奈地沖我笑了笑:“抱歉,還請理解,主要是你負責的工作,不是剛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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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員那天,我在工位上磨蹭了很久,直到7點多天光變成灰色,我才發動摩托車往回騎,滿腦子都在想往后的出路。離家還有兩公里時,夏日慣常的大雨來了。我沒來得及找躲雨處,雨水從頭盔頂的縫隙流進頭發,伴著悶熱一陣發暈,腦仁像被蒸成了嫩五花。
推開家門,6歲的孩子撲上來說:“爸爸,你怎么都淋濕了?”我抖抖身子,擠出笑容說:“讓你見識見識,什么叫真正的落湯雞!哈哈!”
愛人端出飯菜,我強裝鎮定地扒拉著,味同嚼蠟。她一下就看出來我魂不守舍,問今天怎么了?我醞釀了一會,沒說話,米粒卡在喉嚨里。
她在廚房洗碗時,我湊在她耳旁坦誠地講了被裁的事。她甩甩手上的水,轉過頭安慰道:“干不成就不干了!再也不用受誰的臉色了!”我捏了瓣蘋果塞進嘴里,一時間酸甜難辨。
第三天交接完,公司一次性結清工資加賠償款近六萬。晚上和愛人算賬,2025年前六個月還掉五萬房貸時,月供降了五百多。如今拿到的這點錢也沒門路讓“錢生錢”,便從這筆“遣散費”里拿出五萬還房貸。
看著還款計劃表的數字少了點,肩頭無形的壓力像是輕了點。我盤算著:找到新工作前,小一萬塊頂個把月的開支,應該不在話下。但后來的經歷才讓我徹底體會到:中年失業的焦慮壓到自己頭上時,竟如泰山壓頂一樣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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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業后的第一天我睡到自然醒,有種久違的、不真實的輕松。第二天開始優化簡歷,認真挑選自己看得上的公司投過去。10份,沒有音訊;30份,石沉大海。我開始慌了。一周投出60份簡歷,才換來三個面試機會。
第一次面試,我對著鏡子練習了一上午。那場面試聊了很久,我心想穩了,還思量著復試時把7000塊工資往高談一談,然而三天后仍舊杳無音信。第四天再次打開那個招聘崗位,人家已經停招了。
面試三場無果,現實給了我當頭一棒。
我去社保局辦理了失業保險后,開始邊找工作邊跑外賣。
我并非一時頭腦發熱,2025年5月,我曾跑過二十多單眾包。當時主要是想帶著孩子出去兜兜風、體驗生活,順便和愛人去高檔小區看看,給改善住房的計劃踩踩點。至于能掙多少錢,我完全沒放在心上。
如今跑外賣是為了給生活兜底,心境天壤之別。每天早上送完愛人孩子,開始跑單之前,我都會先在路邊投簡歷。但面試機會依舊少得可憐。
在為數不多的面試后,當HR說出“你還有別的想問的嗎?”或者“先回去等通知”時,我知道又沒戲了。
為了讓余額縮水速度慢一點,我嚴格按照上下班時間送外賣:早上八點半出門,晚上七點回來,吃完晚飯再從八點半跑到十一點。睡前打開微信步數,3萬步打底。日收入刨去摩托車的油費和罰款,到手最多200塊,我卻幾乎褪層皮。
送外賣就是和時間賽跑。而規則,永遠站在系統那邊。
某晚我給母親打視頻時,她不經意間問我:“最近在忙啥呢?咋一天那么多步數?”我支支吾吾地說:“最近公司組織拓展訓練呢……”隨后匆匆掛完電話,關閉微信運動,收拾出門跑單。
送到最后一單時系統顯示“剩余時間不足一分鐘”。前腳剛進小區門,我就慌慌張張按了“送達”。送完后點開一看未超時,便抱著僥幸繼續接送單。
第二天一早,屏幕上卻彈出冰冷的卡片:虛假送達,扣款50元。我心里直罵娘!失業前,50塊不過是請三兩個同事喝下午茶的錢,如今這冰冷的數字卻扎得眼睛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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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單不僅是用錢換時間,還得用教訓換經驗。
一天中午,大廳有個18元的單掛了五分鐘沒人搶。我迅速點開詳細頁面:取送貨距離加起來不到三公里,送達時間42分鐘。我迅速按下“搶單”按鈕,生怕這塊肥肉被別人吃了。
報完取貨號,老板指了指地上的大紙箱。我彎腰一掂,紋絲不動。我心里暗道不妙。湊近面單一看:4瓶5L裝的礦泉水。這單子確實“大”得實實在在。
在其他騎手的注視下,我把水扛到了路邊。將這幾桶水搬起來放后座并用背部和尾箱卡住。我一路百米三回頭,騎得心驚膽戰。
我那時還不知道,送外賣是體力、規則和意外交織成的網。磨人的事情還在后頭。
將貨物送到地點后,我連打三通電話卻無人接聽。正準備拍照點送達時,電話響了。聽筒的人告訴我,我送錯了地址。原來這個小區分一二期,客戶沒標注。
我按導航走,最后卻要我承擔惡果。我顧不上憤怒,更不敢發火,只想在12分鐘內把40斤水送達。誰知剛到二期門口保安鐵臂一攔:“摩托車不讓進。”我指著箱子哀求,無果。沒辦法,我來不及多想,直接扛起水小跑進去。
日頭正毒,200多米的路我歇了四次腳。汗從額頭滾下,蜇得眼睛火燒火燎。沒等進電梯,時間已跳紅。想起上次的懲罰,我沒敢再提前點“送達”。
敲響房門后,心里預演多次的抱怨聲卻沒有響起。“就放門口吧!謝謝!”門都沒開,里面傳出的聲音輕飄飄的。我連說句“麻煩給個好評”的機會都沒有。
我送完這一單,狠狠按下“下線”,便拖著快散架的身子走出小區,癱軟在車庫旁的水泥坡上,享受著那黑洞洞大口里吐出的涼氣。我盯著馬路上飛馳而過的騎手,不由長長嘆了口氣——哎!都是一個個被設定好程序的、為他人欲望而狂奔的數碼囚徒。現在的我,只是從那個囚籠里出來放放風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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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回家后,我打開通訊錄翻了一遍,想找熟人介紹個工作,問了三個人,結果一個去了外地,一個在家躺著,一個公司業務收緊,沒有招聘計劃。
通訊錄劃拉兩遍后,我的指尖落在一個叫“代駕招募劉經理”的名字上。
2017年冬天,由于計劃生娃買房,我想多賺點錢,便趁著下班和周末跑起了代駕。當時八公里內起步價40元,每五公里加20元,一晚三小時到手150元左右,算是個不錯的副業。
對比外賣的收入,這無疑是一筆巨款。代駕這顆回頭草,我這匹劣馬吃定了!
有句話說得好:“你所經歷的一切,終將在未來的某天兌現。”當劉經理說出“交完軟件使用費即可開通賬號”時,我感覺八年前的代駕經歷沒白瞎。
那天晚飯,我吃得又香又快,不僅因為多了一份代駕收入,而且還得趕緊去參加外賣平臺的線下安全培訓。那一刻,我意識到自己真的好大的本事!兩個平臺都需要我。
由于是代駕頭一天,我還沒來得及買代步車,第一單我是騎著共享單車去的。單子結束后,我被車主留在了三環外的荒涼地。我還沒顧上看收入,第二單來了。我在路邊跑了五分鐘,一輛出租車也沒看見。無奈之下,我逢車必招手,最終被一個好心人騎電動車送回了三環里。我說給他掃十塊錢他不要,擺擺手走了。
我再打出租找到車主時,已遲到20多分鐘。那一刻我竟荒誕地開始慶幸起來,因為代駕不會因晚點而罰款。見到車主我只顧道歉,他只輕聲說了句沒事不著急,都不容易!一句話,暖透了我的心窩。但緊接著的賬單,像一盆冰水從頭澆下:17公里,到手32元。
我一愣,難道是系統故障了?還沒回過神,訂單又來了。這單是我駕駛一輛寶馬,跟著開路虎的車主,去給他朋友送這輛寶馬。訂單結束,0公里,未抽成收入25元。我趕緊跑回去找車主說系統沒記錄行駛里程,費用不對。
他見我沒騎車,便提議把我捎到能接單的地方。我猶豫地坐上車后連忙稱謝,還把電瓶車載我的事講給他聽。他感慨說掙錢不易,問我要補多少錢。我按以前的計費規則默算完要補35元。最后勉強笑著說:“搭你車,算了……要給的話,20就行!”到達目的地后他要和我握手,我擦擦手伸出去,他緊緊握住說:“咱加上微信,以后有機會帶你去酒局,隨便聊聊……”
我笑著和他告別后,一頭扎進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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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駕新人會有一個月的新手期,系統會賜一把天鉤,方圓四公里的醉魚優先讓他釣。但是沒有代步車的我只能匆忙下線返程。
我徒步趕公交時碰到路邊站著幾個人,便上前隨口問道:“先生,需要代駕嗎?”車主說完目的地后,問我55塊去不?我瞬間感覺回家不那么著急了,8公里55塊的私單,撓得人心癢癢。
我到達目的地已是12點多,不能再熬了。回家11公里打車30塊,我舍不得。等紅綠燈時,兩個年輕的外賣騎手停在了我身旁。我上去笑著遞了一支煙說:“小哥去哪把我捎一段唄!”
其中一個人朝后座點了點頭。我坐上后迎著晚風問:“回去這么晚!今天咋樣?”他帶著疲憊的笑意說:“不咋樣!全職的干不成……準備跑眾包了!”
路口分別時,我像多年前別人鼓勵我時那樣說:“現在干啥都不容易,你們正年輕,加油!”最終我還是花了21元打了個網約車。車廂里司機滿臉疲態,一言不發。我有點心疼他,但只是下車后重重地說了聲“謝謝”,連1塊的小費都舍不得給,及時付費已是我最大的善意。
凌晨1點多,代駕群里的消息不斷彈出,全是抱怨沒掙到錢的語音。我點開群主發來的計費規則,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字,一口價、特惠單、特價單像一群幽靈閃現在眼前。我心里清楚,代駕的收入,早就變了天。
那一刻,所有線索都連成了線:難怪街邊省錢超市越來越多,外賣紅包不斷膨脹,代駕費用越來越低,原來我們集體駛入了一場詭異的困局——作為消費者省下的每一分錢,都在我們身為服務者時,加倍地報復回來。
我也終于明白,八年前從風雪夜蹬車掙來的不僅是打車費,更是“精神小伙”不服輸的熱血。可現在,曾經的那番斗志已化作冷汗貼在后背上。而我彼時所經歷的,確實在八年后兌現了——只是如今成為了回旋鏢,就差一刀封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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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咬牙買了輛二手折疊車——代駕費即便腰斬了,但時薪仍比外賣高,跑代駕的日子或許還長著,必須把通勤的成本降到最低。
可有了車,便也有了負擔。除了車沉,還有路滑。9月下旬西安開始持續降雨,連日的濕寒引發了我腰部的不適。
而做代駕則意味著,我平均每晚要將折疊車從后備廂搬進搬出10次,這對我的腰部是極大的考驗。某次訂單即將結束時,大雨終轉小。我彎腰將車子搬出后備箱時腳底一滑,腰部突然受力,傳來嘎嘣一聲。我痛得眼前一黑,差點跪在地上。車主見狀上來攙扶,我說沒事緩緩就好。
臨別時他說自己是搞汽車租賃的,以后要是有包車業務一定找我,一天至少給我五百!
細雨撲打在我的眼鏡片上,抬袖擦拭時,腰被胳膊牽得一陣刺疼。我不由想起跑外賣時見到同行的車貼:再苦也別哭,擦淚時單手騎車不安全。
“啊——”我對著霧蒙蒙的夜色嘶喊了一聲,像是對命運的抗爭。4月份球場撒歡時,我還被人稱贊是“腰王”,如今卻成了“腰亡”。曾經聽人說自己腰疼我就嗤之以鼻,如今這傷痛烙在自己腰間時,竟如此刻骨銘心。
躺了一天后,到夜晚,我又支棱起身體出發,畢竟新手期特權不等人。
那晚雨狠命往下澆,但我運氣爆棚。接駕距離近得幾乎淋不到大雨,暴雨砸下時正好有汽車罩著。更讓人偷著樂的是,接著來的訂單能順路回家。
可我終究是高興早了。訂單結束后,雨勢漸大,我在三環外的街上連個避雨的亭子都找不到。
我不知道自己眼角是否滾下淚水,只覺得這雨下得撕心裂肺。我在雨中騎行大約10分鐘后,終于到達了三環橋下。我在積水里洗了洗擦車毛巾后擰干,一遍遍擦拭頭發、臉和手,渾身在雨夜里凍得打擺子。
想起送外賣的時候,我總自嘲是個“數碼囚徒”——如今才明白,我壓根沒逃出來過,只不過牢籠從外賣箱變成了小汽車,我依舊在深夜里為別人的方便奔忙。
沒辦法,眼下還得繼續。但我在心里跟自己說:下次下雨天再出來掙這辛苦錢,我就是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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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斷斷續續下到國慶節,我照例回了老家,更重要的是趁著雨給自己“療傷”。
回到家,熟悉的飯香味撲面而來。愛人帶著孩子跑進廚房,幫母親把飯食端上桌。我扶著腰坐下時,母親投來關切的目光:“你腰咋了?”
我目光游移了一瞬,笑著說:“在單位換桶裝水,不小心擰了下,沒事,幾天就好了!”父親停下筷子說:“在單位都好著吧?網上說今年不景氣,你們工資按時發嗎?”我夾起菜放進碗里,沒敢看父親的臉:“都好著呢,按時發著,就是工資漲不上去,一個月還是一萬二……”
母親長長地舒了口氣:“那也好著!房貸還得咋樣了……”她沒再說下去。我咽下一口菜,把已經吃上低保——每個月近2000元的失業金的真相咽回肚子,強顏歡笑說:“房貸還剩23萬,對了……生老二的事,應該不考慮了!”父母互相看了看,沒再說話。
國慶節回家忘帶刮胡刀,第三天起床時胡子越發濃密了。母親遞過來一次性剃刀說:“把自己收拾得靈靈醒醒的,有精神!”我接過來笑著答:“母后大人說的是!”
刮完胡子洗完頭發,我像是容光煥發了,腰疼在愛人和孩子連日來的揉捏下,也松泛了很多。國慶節第四天下午,遠處的天邊透出一絲微光。我盯著天氣預報跟愛人商量:5號返城,回到我在西安的那個“單位”,上線,接單。
可天氣預報畢竟是“預報”,時間越長越不準。整個10月,我的外賣和代駕,有一半時間都因為雨而泡湯,我只能在雨水的夾縫中接一單是一單。
一天傍晚雨剛停,我把頭盔、熱水壺、車墊塞進籃球袋準備出門時,孩子攔在門口問:“爸爸!你最近晚上都干嘛去了?”
我指了指袋子上的籃球圖案說:“打球啊,天轉涼了更要鍛煉身體。”
“我不信!地還沒干呢,騙誰?”說著拉袋子要看,一陣窸窸窣窣后是識破謊言的孩提聲:“不是啊!這里面明明是頭盔,你還騙我!”
我愣住片刻后說:“不是,我籃球在朋友那,他晚上約我吃飯呢!一會吃完飯,我就把球裝進袋子帶回來了……”
孩子“哦”了一聲,揮揮手跟我說:“爸爸晚上早點回來!”我笑著說“嗯”,房門阻斷屋內亮光的剎那,我臉上的笑容瞬間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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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單除了身體遭罪,心也累。
某天晚上,我接到一個喝大的車主。我指著手機上的路線例行公事地問:“先生!請問按導航走還是您說路?導航路線有點堵。”他撐開眼皮,醉醺醺地說:“按導航,上了高速就好了。”
我愣了一瞬,導航走城里啊!哪里有高速?再想追問車主時,他已倒頭閉眼,我硬著頭皮按導航走。堵在二環上時他干嘔了下,一股混著食物殘渣的酒腥味撲面而來。
“您是不是不舒服,要靠邊停車嗎?”我剛問完,他便抬頭看了眼車流說:“這是哪?”我雙指放大手機屏幕路線說:“按導航走的,二環上,過了這段就好了!”帶著醉意的車主聽完瞬間爆發:“你是傻子嗎?從南三環去北三環,你走城里?”
我捂住嘴深吸一口氣,強笑著解釋道:“不好意思,我們這系統有硬性規定的,如果客戶明確按導航走,就不能更換路線…而且,高速路遠,費用可能增加……”
“別解釋!你不知道人喝多了只想早點到家嗎?誰在乎那點費用?我從沒見過你這樣的傻逼代駕!”我緊緊捏住方向盤沒說話,只當他是酒瘋子,瘋狗咬我一口,我有必要還嘴嗎?
車子終于開上快速路,我不管路面上的積水加油猛沖。車主電話響了,聽筒傳出女人的聲音:“到哪里了?”車主抱怨道:“今天碰到個傻逼代駕,堵了一路……”
女聲說:“他繞路,你就投訴他!”聽完這句話,我一只手重重拍在方向盤上,怒罵一聲:“操!”車主朝我看過來時,被封號的念頭一閃而過。我沒看他,朝著擋風玻璃憤憤道:“他媽的地面還沒干透就出來灑水,真是該罵!”
車主的話在喉嚨里噎住了半晌,語調竟緩和了些:“可不是!該慢的地方還是得慢點!安全第一!”停完車后我笑著把賬單擺在他眼前:“您看,城里走就是劃算,25公里才45塊!”他點點頭說“回去注意安全”,一頭扎進了村里自建房的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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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代駕是在夾縫里摳錢:除了難伺候的客戶,還有一心偏袒客戶的平臺。
幾天后的晚上,我接上一個預估費用35元的訂單。出發前,車主再次跟我確認費用。我說按導航走應該跟預估價格一樣。進車庫停好車結束服務后,費用比預估的增加了4元。他說我的費用不對。
我擔心他投訴,便妥協說拍下他的收款碼,出車庫有信號后退過去4塊。說定后,到了地面卻無法識別靜態收款碼,隱私號也打不通,錢咋都轉不過去。接下來兩個訂單,把退錢的事撂在了一邊。
第二天上午,代駕平臺電話響起,我不由心里一緊。難道罵我是傻逼的車主真投訴了?客服問我是不是承諾給用戶退錢卻沒退?我頓時松了口氣,但又義正詞嚴道:“二維碼轉不了錢,我也沒客戶電話,何況他下單目的地是小區門口,但實際上進了車庫,你們這預估的費用,明顯在干擾用戶判斷!還有,你們弄個什么隱私號,晚10點后聯系不了客戶根本就是增加服務障礙,下苦掙錢的人,誰有那么多精力動歪心思?!”
客服半天沒說話,最后明確告訴我:反正你給客戶承諾退錢,就得退!最后要在我賬戶扣掉4塊退給用戶。
“扣吧扣吧!”我掛掉電話,胸口堵著團無名火。這四塊錢比當初外賣時那五十元罰單更讓我覺得憋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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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要保持開心,就得學會遺忘。糟心的行程可以被封塵,腰傷也被時間撫平,只是新傷又來了。
10月20日,秦嶺大山下了場大雪,西安晚上驟降到6度。再冷也得硬抗!就在我加了衣服掄圓胳膊上線掙“牛馬費”時,新手期的保護殼悄然瓦解,寒冷的現實便赤裸裸地撲了上來,曾經坐在家里就能接單的特權成為歷史。
我只能像沒頭蒼蠅一樣騎著折疊車,在代駕熱區和外賣商圈之間徒勞地往返。我在冰冷的夜風中連續耗完三個凌晨,收入也就夠交完話費再買幾個流量疊加包。第四天晚上,當我拖著僵直的身體回到家時,才發現小腿正面被寒風凍出了一片刺目的紅疹。
我用力抓撓著癢處,連日來代駕和外賣對我的身心折磨,隨著紅痕涌現在眼前。我用力拍向小腿,在心底嘲笑自己:你沒有享過命運的福,想不出生活假意的甜。
“那些打不倒你的,終將讓你強大!”這句話我已經不信了,但生活仍舊得繼續。
白天,我一遍遍改簡歷找工作;晚上,我打開特惠、一口價接單按鈕,系上從大腿包到腳踝的護膝。
加入代駕后,我對夜晚充滿了期待和恐懼。期待新的夜晚能多掙一點,恐懼最后一個訂單把我扔到好遠。畢竟,床才是每個“夜行軍”的歸宿——不論跑了幾單,下線幾點,最終都要踏上返程,給床和孩子的“早點回來”一個交代。
而這個交代并不簡單,我住在城南,可大約有四分之三的夜晚,我都被甩在離家20公里開外的城東、城西,或者城北。
某天晚上,我被扔到城西以西的咸陽。沿著昏暗的輔路騎行快一個小時后,車子電量告急,我收起車子等了十分鐘公交,卻被司機師傅一把擋住掃碼口:“你這小車子有鋰電池,不能坐!”
我趕緊假裝輕松地掂了掂車子說:“這車子輕巧得很,沒電了,沒事的,而且前幾年我也能正常坐公交嘛!”師傅擺擺手嘆道:“這是新規定,三四年前就不讓電動車上公交了。”
我訕訕從車門退出,看著公交車逐漸駛遠,直到變成一顆紅色的墨點。騎著車邊走邊等單,快一點了回家路還遠著。我只期待天降神單,把我捎到離家幾公里的地方,費用打折也行啊!
走了十來分鐘后,我看到一個代駕兄弟正打開一輛房車的駕駛門。我跑過去說:“兄弟!去哪把我拉上唄!”
他說完目的地后,朝車廂看了看沒再說話。我聽到順半程路便鼓起勇氣朝車里大喊:“哥!我車子快沒電了,能捎我一段嗎?”車主朝我看了眼,打開車門說:“行!上車吧!車子放后面來!”坐在副駕駛上的那一刻,我感覺自己比開車掙錢的代駕兄弟還幸運。
一路上,順路載過我的電瓶車、路虎車、外賣車……那些幫過我的人在腦海不斷閃現,我已想不起他們的容顏,但那些場景愣是刺得我鼻頭一酸。
房車穩穩停靠后,《大話西游》中周星馳“真是出門遇貴人,祝大家萬壽無疆!”的臺詞浮現在腦海。下車后,那句醞釀了許久的“感謝先生,祝您財源滾滾”咽了回去,只是給車主發了根煙,客套地說給他掃20元車費。他只輕快地說了句:“大晚上的,能捎一段是一段!”
我笑著點點頭告別,騎上車子往家回。那一刻風好像不冷了,下一次再遇到困難,我一定勇敢地求助,世事艱難,但好人還是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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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后我洗漱完擦上香香,對著鏡子笑了笑。可里面的人竟對我做了個鬼臉,他的魚尾紋更細密了,頭發越發稀疏了,法令紋的溝壑更深了……
我打了個哆嗦,一頭鉆進被窩。我關掉床頭燈,看著漆黑的天花板。翻身時腰間脹疼,小腿麻癢。我揉揉腰上的痛處,摸摸腿上的凍瘡,徹夜無眠。原來這腰疼和腿癢,不是命運為我浴火重生鑄造的鎧甲,而是歲月在我心頭烙下的一道道瘡疤。
第二天睡到中午,我被熟悉的電話鈴聲叫醒。睡眼惺忪地看著屏幕,對面傳出父親的聲音:“今天在家休息啊!哪里不舒服嗎?”我緩緩直起身子靠在床頭說:“昨晚加班做方案,今天補個覺……”
“嗯,那你好好睡一覺,天冷了,注意身體。”父親像是還要再說點什么,卻又怕擾了我清夢,便匆匆掛掉了視頻。他消失在屏幕上的神情,和那年我平靜地跟他說出一段話時好像:“人都要經歷三個階段,承認父輩的平凡、承認自己的平凡、承認兒女的平凡,你現在處于第三階段,我處于第二階段……”
我看著聊天窗口,眼里一陣苦澀。跑代駕、送外賣,我吃這份苦的意義是什么?我跑進衛生間洗了一場熱水澡,想沖掉身上的疲憊和內心的痛苦,但身上的痛癢依然清晰。我忽然明白,這些痛苦本身毫無價值,但正是它們,逼著我在這漫長的夜路上去思考活著的意義。
當我調整心態,不再把必須掙夠多少錢當作目標,12點前就收車時,發現黑夜原來并不是那么可怕,甚至帶著點溫度。
一個剛請律師喝完酒的車主說:自己是西府人,在老家天天喝酒弄不成事,便租了車在西安跑網約車。前幾天拉兩個外地的醉漢時,他被罵后還了嘴。其中一個下車后不付車費,手伸進車窗拽住他衣領往外拉,他整張臉磕在車窗上,一顆門牙被撞斷了,最后又被打得滿臉傷。他現在正請律師打官司,不但要走刑事流程,還要至少十萬元的民事賠償,說完他笑了,這頓打挨得值。
一個操著同鄉口音的車主說:他2018年開了個300平方米的餐廳,當時掙了點錢,后來賠光了,買了兩套公寓到現在還沒有交付,跟媳婦也離了婚。上個月在內蒙古開吊車,7000塊的工資,已經拖了兩個月,這次回來請朋友吃飯,看能不能找到活……
當我開始試著與車主聊天,傾聽他們的故事,分享自己的代駕經歷時,我發現自己不再孤獨,甚至是一種“治愈”。后來,我成了夜里的深度傾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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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漫夜色下,那些散落在昏暗小路,將腰桿焊在折疊車座的“騎士”們,是黑夜里最親切的陌生人。
某晚12點送達車主后,我從離家30多公里的郊縣往回騎。我在公交站牌避雨時,一個代駕伙計騎車飛快駛過。我大喊一聲:“大哥!避避雨來!”
他捏下剎車濺起一輪泥水,停下車從棉服里摸出一包軟中華說:“來!抽根這個!剛才送了個大老板,說一個月要去陜北好幾趟,每月代駕費都四五千了,剛加了我的微信,說以后跟他出車,錢不會少給!這包煙就是他送的!”
我緊了緊頭盔帶子說:“那好嘛!咱干這個,就是藏著很多機會!”但愿他剛送的車主,不是酒后空談。
第二根煙快燒盡時雨小了很多,他碾滅煙頭說:“走,咱倆慢慢往回騎!”我打開車燈坐上去說:“好!有個伴就不怕遇到野狗了……你回哪呢?”他往遠處看了看說:“回南三環,就是車城那一片子!”我瞬時想起被淋成狗的那晚,聲音一顫:“是不是……正修高鐵那塊?”
“對!就那跟前。”
“那塊黑燈瞎火,坑坑洼洼的,你怕不?”
“有啥怕的?我現在主業是賣墓地!我跟你說,活人才怕!”
“今年生意咋樣?”我問。他的聲音帶著點氣:“不咋樣!淡成球了!”
路上,他提到五年前,他當時的老板手上工程加起來上億,他除了給老板開車,還擔任項目經理,那幾年錢掙得多,花得也快,除了吆喝朋友喝酒唱K,沒事了就陪幾個老板的女朋友打麻將,一晚能贏上萬……
“抽根煙歇會!”快到分岔路時他靠邊停下車,掏出一根雨花石說:“我想著人這輩子,肯定是越活越好嘛!誰知道,他媽的現在成了這樣……”
我沉默了片刻說:“加油!咱都好好干!”
他點點頭吐出個煙圈:“好!回去注意安全,我們有緣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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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代駕司機成千上萬,和這位老哥再見面的概率萬分之一。但這概率,會被陌生人放大——敞開心扉講講人生苦樂,也算是暗夜歸途上的一點星光。
某天晚上十字路口等紅燈時,我朝著身穿代駕服、頭戴黑色棉帽的男子說:“騎回去還遠不?”帽子哥說:“遠著呢,從奧體中心給回騎,還有十來公里!”我拍了拍腿上的護膝,縮了縮脖子說:“這天冷的哦!”
“可不是!冷成慫了,這錢真難掙!”
“是啊!天冷了越來越不好跑了……”
帽子哥搓搓手哈出一股熱氣:“不打算跑了,指望這點錢養不了家。”我不經意地問:“咱倆年紀應該一般大吧?你幾個娃?”
“80年的,”帽子哥往下拽了拽衣角爆了一句粗口:“媽的!80后都苦成狗了!兩個娃,白天扛水,晚上跑代駕,回去只問掙了多少錢,從來不關心餓不餓,冷不冷……”
他說到這里,我后悔問剛才的話了,便抬頭掃過馬路上行色匆匆的外賣小哥說:“不容易!都在努力扛著。”
他輕輕嗯了一聲,不再說話。騎到一個商業街時他停下說:“要不在這等等,上次我在這接到過單子……”我停好車遞過去一根煙,他擺擺手說不抽。我等了半小時沒訂單,便和他告別。
我們或許不會再有交集,但或許有一天,那個在雪夜中蹬車的自己,被打掉牙還能笑出來的車主……那些被生活磋磨卻未曾趴下的靈魂,能在文字里重逢。讓那些真實的悲歡,成為另一段生命的源泉。
我所經歷的這一切,或許寫不出人生的“甜”,但足以將命運給我的苦難,炸成照亮夜空的、屬于自己的煙花。那轉瞬即逝卻真實存在過的光,足以讓我在下一個黑夜來臨時,還記得自己曾經燃燒的模樣。
多年后,也許我不必再逼自己承認“兒女的平凡”,因為我早已悟到了,人人生而平凡。
真正的英勇,正是在承認了命運的普通之后,依然能扛起這份普通,并日復一日地與之周旋——這本身,就是凡人最英勇的反抗。
編輯丨三三 實習丨趙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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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戈
左手攥土,右手擊鍵,在水泥森林里做一條有靈魂的鋼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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