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江的水,流了千年。
牛定邦坐在留置點的硬板床上,望著窗外那方被鐵欄桿切割的天空,忽然想起二十五年前,也是這樣一個暮春的下午,他第一次走進市委大院的情景。
那時他剛從英國讀完金融碩士回來,父親牛滿山——漢東著名的“牛半城”——親自送他到市委組織部樓下。車窗搖下,父親只說了一句話:“記住,進去容易,出來難。”
那時的牛定邦哪里聽得懂這話里的玄機。他只覺得父親小題大做。人才引進,碩士學歷,外語流利,哪個條件不是響當當的硬通貨?何況還有王叔叔在組織部把關,李伯伯在市委辦接應。所謂“關系”,不過是鋪平道路的細沙,真正的路,還得自己走。
手續辦得出奇順利。報到那天,市委辦的陳秘書長拍著他的肩膀:“小牛啊,年輕人有前途。好好干,你父親是我們漢東的驕傲。”
牛定邦聽出了弦外之音。但他只是謙遜地笑著,像所有初入官場的年輕人一樣,微微欠身,說著“請領導多指教”。
第一年轉正,第二年副科,第四年下鎮上元鎮任鎮長。每一步都踩在點子上,不快不慢,恰如其分。父親的老朋友們在各關鍵節點“恰巧”說了話,“順便”提了名。牛定邦逐漸明白,官場是個精密的機器,每個零件都在它該在的位置上運轉,而他,天生就是某個重要部件。
在上元鎮的第三個春天,事情發生了。
![]()
那天是周五,市規劃局的趙局長、國土局的孫局長來檢查工作。酒過三巡,孫局長提議:“聽說鎮上新開了家KTV,音響是德國進口的?”
牛定邦心領神會。
包間里燈光曖昧,酒氣氤氳。趙局長叫了幾個陪唱的女孩,其中有個特別靦腆的,叫小雯,說是附近師專的學生,周末出來兼職。小雯唱歌時總低著頭,聲音細細的,像初春的柳絮。
“大學生要大方點嘛。”孫局長把一杯洋酒推到她面前。
小雯推辭不過,喝了一口就嗆得咳嗽。牛定邦當時想說點什么,但看到兩位局長興致正高,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想起父親的話:在官場,有時候不說話,就是最好的說話。
后來發生的事情像一場模糊的夢。小雯醉了,他送她去酒店——本意是讓她休息,可進了房間,燈光下她的側臉那么年輕,那么脆弱……第二天清晨,他在警笛聲中驚醒。
派出所里,小雯哭得眼睛紅腫,指控他“猥褻”。牛定邦腦子里一片空白,只記得自己昨晚確實失了分寸。
父親來了,沒說話,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復雜,有失望,有憤怒,但最后都化作了決斷。
三天后,小雯撤訴了。據說她家收到了一筆“困難補助”,她弟弟的工作問題也“意外”解決了。派出所的筆錄不翼而飛,所有證據都消失在某種無形的力量中。
送父親出門時,牛定邦終于問:“爸,花了多少錢?”
牛滿山停下腳步,沒有回頭:“有些東西,錢買不到。這次用掉的是我最后一點老臉。定邦,路還長,好自為之。”
車窗搖上,黑色轎車無聲滑入夜色。牛定邦站在鎮政府大院門口,忽然感到一陣寒意。那不是來自夜風,而是來自內心深處某個剛剛斷裂的地方。
![]()
但那斷裂很快就被新的晉升掩蓋了。副區長,區委副書記,市住建局副局長、局長……每升一級,權力的邊界就拓展一圈。開發商們像候鳥一樣準時出現在每個關鍵節點,帶著精心包裝的“土特產”。起初他還推辭,后來就習慣了,再后來,他開始主動規劃——這塊地給誰,那個項目批給誰,心里都有一本明白賬。
他學會了用文件的語言說話,用政策的框架辦事。每個不合規的操作,都能找到冠冕堂皇的理由;每個利益輸送,都披著合法合規的外衣。他甚至在辦公室掛了一幅字:“夙夜在公”。
直到漢東的天空變了顏色。
中央巡查組進駐的那天,牛定邦正在主持全市棚戶區改造推進會。秘書匆匆進來,附耳低語:“巡查組約談了幾個開發商。”
他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依然鎮定:“按計劃推進會議。”
該來的還是來了。實名舉報信像雪片一樣飛向巡查組,十五年前上元鎮的事情也被重新翻出。小雯已經成了兩個孩子的母親,但當巡查組找到她時,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說:“我等這一天,等了十五年。”
留置通知書送到手上時,牛定邦正批閱一份關于廉租房建設的文件。他平靜地簽完最后一個字,整理好辦公桌,跟秘書說:“明天的調研取消。”
然后他站起來,最后一次環視這間待了六年的局長辦公室。墻上那幅“夙夜在公”的字還掛著,在午后陽光下泛著金邊。
留置點里,辦案人員問得最多的問題是:“你從什么時候開始變的?”
牛定邦想了很久。是從上元鎮那個夜晚?還是從第一次收下“土特產”?抑或是更早,從他靠著父親的關系走進市委大院的那一刻?
也許,他從來就沒變過。他一直是那個相信“關系”可以擺平一切的年輕人,只是擺平的事情越來越大,最后連自己都被擺平了進去。
![]()
庭審那天,父親沒有來。旁聽席最后一排坐著個瘦削的老人,牛定邦仔細辨認,才認出是當年市委辦的陳秘書長——現在已經退休多年,頭發全白了。
陳秘書長遠遠地看著他,眼神里沒有恨,只有深深的悲哀。那眼神讓牛定邦想起許多年前,他剛進市委辦時,陳秘書長曾私下對他說:“小牛,官場如江湖,善泳者常溺于水。”
可惜那時的他聽不懂。
判決書很長,列舉了一百三十七項犯罪事實。法官宣判時聲音洪亮,每個字都像釘子,把他牢牢釘在恥辱柱上。
“無期徒刑”四個字落下的瞬間,牛定邦忽然想起上元鎮的春天。那時鎮政府的院子里有棵老槐樹,開花時滿樹潔白,香氣能飄出很遠。他曾在樹下對群眾承諾,要讓大家過上更好的生活。
后來老槐樹因為擴建辦公樓被砍了。砍樹那天,他在市里開會,研究如何提高城鎮化率。
鐵窗外的天空漸漸暗下來。遠處傳來火車經過的聲音,轟隆隆的,像是大地的心跳。牛定邦忽然明白了父親那句話的真正含義——
“進去容易,出來難。”
這個“出來”,不是指出官場,而是指走出那個被權力、關系、欲望編織的繭。一旦進去,就再也找不到回來的路。
夜色完全籠罩了漢東。江面上有漁火點點,明明滅滅,像是散落在人間的星辰。它們照見過千年前的帆影,也將照見千年后的浪花。
只是那浪花里,再不會有牛定邦這一朵了。
鐵窗內,他閉上眼睛,等待第一個沒有自由、但或許終于能夠安睡的夜晚。而窗外,漢江依舊沉默地流著,帶走泥沙,也帶走時光,只把那些關于選擇、代價和救贖的故事,沉在河床最深處,等待后來者打撈。
江水無言,卻有回聲。那回聲要很多年后,在某個相似的春天,才會被某個站在人生岔路口的年輕人聽見。而聽見時,是警醒還是無視,又是另一場輪回的開始。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