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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目睹一場沖突,地點是舊金山的巴士站。一位老同胞光明正大地隨地吐痰,一位中年女同胞看到,不假辭色地斥責:“活到大把歲數,居然做出這樣沒道德的事!”老者開始時露愧色,掉過頭,不敢反駁。兩人上了車,坐定。女士意猶未盡,繼續聲討:“大家看清楚了,就是他剛才亂吐痰,丟盡咱中國人的臉!”老人家忍無可忍,反擊了:“就吐就吐,管得著嗎?”女士站起來,罵得更兇。他高聲回罵,手拿拐杖往地上嗵嗵地戳,只差舉起來打。女士的同伴看事鬧大,把她揮舞的手按下,說,好了好了。幸虧女士才坐一個站便下車。巴士上的眾多同胞照老例緘口,我亦然。
事后我思考良久。沒有疑問,女士有理。我們這群體,當受氣包多,面對不平,不公,不受公序良俗的人或事,息事寧人多,站出來的勇敢者從來稀缺。憑這一點,我對女士十分佩服。但從效果看,她的“硬杠”值得討論。
問題在哪里?首先,教對方失掉面子。而面子的重要,遠在對錯之上。吐痰者不是不該批評,但以“私下”為宜。設若改取迂回戰術,這樣做:女士拿出一張紙巾,不公開地交給老人,輕聲說:“你一定沒帶。”如果他未失自尊,該立刻醒悟。如果來得及,會不好意思地用紙巾揩去地上的痰跡。接下來,女士裝看不見,不再糾纏于此,甚而,和他談談別的事。我相信,經過這一次,老人會改過來。甚而,成為朋友,實現雙贏。
據我觀察,中外在表達上的重大區別在于:華人尚暗示,不著痕跡地以柔克剛,以退為進;洋人偏愛直來直去。事過后,我們愛記恨,有過節會長久悶在肚子里,早晚算賬;他們能當場道歉,以后不予計較。
以托人辦事為例。在西方社會,盡可開門見山,對方無論應允還是拒絕,都不必遮遮掩掩。中國人如何?林語堂說“大概可分為四段”:第一步,以“久仰”“夙違”開頭,繼而談天氣。第二步,敘舊,拉關系,“如果大家都是北大中人,認識志摩、適之,甚至辜鴻銘、林琴南……那便更加親摯而話長了”。第三步,談時事,發感慨。第四步,客氣地起立,拿起帽子,然后突然想起似的,轉身道:現在有一小事奉煩,先生不是認識某某嗎?可否請寫一封介紹信?
楊絳在《槐聚詩存》的前言中道及:
錢鍾書每日習字一紙,不問何人何體,皆模仿神速,予曾請教鍾書如何執筆。鍾書細思一過曰:“爾不問,我尚能寫字,經爾此問,我并寫字亦不能矣。”予笑鍾書如笑話中之百腳。有人問:百腳爬行時先用右腳抑先用左腳?”百腳對曰:“爾不問,我行動自如,經爾此問,我并爬行亦不能矣。”
這一類軼事頗值得玩味。解透“為什么”可能要勞動行為心理學家,門外漢只配瞎猜。我猜想,錢鍾書向來寫字,一如人走路、抬手、打噴嚏,只受潛意識或習慣指揮,而不需要上升到理性的高度,按照明晰的邏輯一步步推進。一旦有人打破砂鍋問到底,他就愣住,要從頭開始檢索、比較、綜合,從而提升為具指導意義的“心得”,這過程需要時間,更需要思考的空間。萬一力有不逮,或倉促間詞窮,到那一刻,錢鍾書“不能”寫字,百腳“不能”爬行之類便只是小尷尬,寓言《邯鄲學步》中的燕人才慘,邯鄲人的優雅步式沒學到,連原來的走法也丟了,只好爬回去。
在純中國人的語境,彼此都只說半句,暗自揣摩,只要待得夠久,便習以為常;為難的是成年以后移居海外的中國人,處于“明”和“暗”的夾縫,玄機解不透,分寸難拿捏。
舉一個最常見的難處。某在美留學生給國內一朋友寫信,請求幫忙。對方久未回復。海外那一位以為信件失落,便再郵寄一封追問,還是沒回音。他不明白國內的社交規矩——不回信就是不答應。
原標題:《劉荒田:硬杠之外》
欄目編輯:郭影 文字編輯:劉芳 錢衛
來源:作者:劉荒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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