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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坡故里的歷史記憶
——評《吾家蜀江上:蘇軾在眉山》
文/余懋勛
《吾家蜀江上:蘇軾在眉山》是一部傳記式文學作品。該書以紀實的風格,再現了蘇軾在眉山的往事。從收集資料,研究文獻,精心梳理,三輪撰寫,五輪統稿,經過反復打磨,直至正式出版,作家們傾盡全力,耗時幾近三年,圓滿完成了這件功德無量的大事。這是劉友洪、張生全、沈榮均、龔瑩瑩、李云和劉竹六位作家組成的創作團隊的貢獻,是眉山市政協高度重視,精心策劃和組織實施的結果,凝聚了眾多專家、學者的智慧和心血。
這本書立意新穎、語言鮮活、引經據典,講述蘇軾的童年、少年和青年時代的人生經歷,以嫻熟的寫作手法展現了文學的真實,有強烈的感染力,不僅對于喜歡蘇軾生平的普通讀者具有吸引力,也為研究蘇軾的專家學者提供了新的思路和線索,推動東坡文化在全民閱讀活動中弘揚和傳承。
蘇軾,這位以“一蓑煙雨任平生”的曠達形象烙印于華夏文明記憶的巨人,其生命軌跡早已被無數次描摹。在蘇學專家和文學大家的筆下,從那個不怕挫折的樂天派,到沉浮于黨爭的士大夫,再到思想深邃的文學家,蘇軾的多重面相已然構成了一個近乎完滿的認知譜系。然而,當我們習慣了在汴京的廟堂之高、黃州的江湖之遠、儋州的天涯海角中去尋找蘇軾時,一個本源性的問題反而變得模糊:這位文化巨擘,究竟從何處走來?他的精神世界的原初圖景,是在哪里被描繪上第一筆濃墨重彩的底色?
《吾家蜀江上:蘇軾在眉山》的問世,正是一份對此問題的莊重回應。這部由眉山本土作家團隊歷時三年精心打磨的紀實文學作品,將聚光燈堅定地投向了蘇軾的“來時路”——那個名叫眉山的蜀中古城。它不僅僅是在傳記文學的序列中補充了一段早年生平,更試圖通過深耕“地方性知識”,為我們打開一扇理解蘇軾文化基因形成的內在之門,其價值遠逾于填補空白,更在于方法論上的啟示:對一位世界級文化名人的理解,必須回到其生命展開的地理原點與文化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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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家蜀江上:蘇軾在眉山》,眉山市政協著,四川文藝出版社2025年9月版
填補空白抑或范式轉移
眉山敘事在蘇軾研究中的獨特意義
蘇軾生于1036年,卒于1101年,享年六十六歲。其生平貫穿北宋中后期,歷經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徽宗五朝,仕途坎坷,宦海沉浮,終以曠達之志留名青史。蘇軾作為中國歷史上最具魅力的文人之一,其生平與作品吸引眾多專家、學者、作家深入研究,撰寫學術論文,創作文學作品。這些書籍涵蓋經典傳記、學術評傳和通俗讀物,從不同角度介紹蘇軾,可以滿足讀者多樣化的需求。
林語堂是蘇軾的粉絲,他寫的《蘇東坡傳》,是20世紀傳記文學的經典,以生動流暢的筆觸描繪了蘇軾的多才多藝與樂觀精神,情感充沛地敘述了蘇軾的文學成就和人生起伏,藝術感染力極強。李一冰的人生經歷,與蘇軾有相似波折,他撰寫的《蘇東坡新傳》,筆觸中融入了深刻共情,相較于林語堂的版本,這本書更注重史實考據,引用文獻詳實,視角客觀冷靜,因此適合追求嚴謹性的讀者。
王水照《蘇軾傳》,作為復旦大學資深教授的學術力作,作者將蘇軾的生平與作品緊密結合,從文化、哲學等多維度分析其思想演變,內容嚴謹精辟,是學術研究與深度閱讀的佳選。康震編撰的《康震評說蘇東坡》,基于電視講座整理而成,語言通俗易懂,聚焦蘇軾入仕、貶謫等人生關鍵節點,適合作為入門讀物,幫助初學者快速把握蘇東坡的傳奇一生。
徐棻創作的長篇小說《蘇東坡》,以北宋文豪蘇軾的生平為主線,全景式展現其從青年進京赴考到病逝的半生歷程,同時勾勒出北宋中后期的政治風云與社會圖景。作者以扎實的史料為基礎,對歷史事件進行文學藝術加工,使故事兼具傳奇性與戲劇性,語言通俗生動,便于普通讀者閱讀。
到目前為止,市面上寫蘇軾的書籍很多,反映蘇軾在其出生地眉山經歷的卻很少,《吾家蜀江上:蘇軾在眉山》的出版正好填補了蘇學研究的空白。這本書是眉山本土作家對蘇軾研究的最新成果,具有獨特的文學價值和重要意義。
已有的蘇軾傳記與研究,無論側重文學、思想還是生平史實,其敘事邏輯多是以其出蜀后的輝煌與坎坷為主線。眉山時期,往往被壓縮為“天賦異稟的童年”或“耕讀傳家的背景”等前奏性章節。這種處理方式,固然受制于早期史料相對匱乏,但更深層的原因,或許在于一種以中央王朝或主流文壇為軸心的歷史敘事慣性。蘇軾的偉大,似乎必須在其與開封、杭州、黃州這些“大歷史”場域的互動中才能得到充分詮釋。
《吾家蜀江上:蘇軾在眉山》“立意新穎”,恰恰在于它勇敢地扭轉了這一視角。它宣稱,眉山不是一個模糊的背景板,而是蘇軾之所以成為蘇軾的“第一現場”。這本書的寫作本身,就是一次有意識的“地方文化主體性”的彰顯。由張生全、沈榮均等六位眉山作家組成的團隊,其在地身份賦予了他們獨特的文化自覺與情感投入。他們進行的并非單純的史料匯編,而是一場帶著鄉邦情懷的“文化尋根”。正如書中所著力呈現的,從初唐大臣蘇味道貶謫入蜀,到蘇洵“二十七,始發憤”,再到蘇軾、蘇轍兄弟的孕育成長,眉山蘇氏家族的文脈,是一個長達數百年的在地化積淀過程。蘇軾的“家”,首先不是抽象的文化中國,而是具體的、有山水形勝、有鄰里鄉俗、有家族記憶的眉州。書中對眉山何以名“眉”的考辨,對蜀江風物的細膩描寫,對當地耕讀傳統的還原,都在試圖構建一個立體而鮮活的“文化生態場”。在這里,蘇軾的學識不僅是書本的,更是浸潤于山水之間、市井之聲與家庭日常之中的。這種敘事,將蘇軾從一個早已被經典化的、近乎符號化的“北宋文豪”,重新拉回到一個具體地域中成長的、有血有肉的“少年”,其意義堪比歷史研究中的“微觀史”轉向——它讓我們看到,宏大的文化人格,其最初的模坯是如何在地方性的水土、家風與日常實踐中被悄然塑造的。
半文半白敘述相互呼應:
語言策略與歷史氛圍的文學重構
作為一部紀實文學作品,《吾家蜀江上:蘇軾在眉山》面臨的核心挑戰在于:如何在確保歷史真實性的前提下,實現文學的感染力?它所選取的“半文半白”的語言策略,堪稱一次精妙而冒險的平衡術。
這種語言,不同于純粹的古文那樣艱深,也迥異于完全白話的直白。它如同在當代讀者與宋代歷史之間架起了一座聲音的橋梁。在敘述蘇洵發奮苦讀時,采用“吾自視,今猶可學”這樣的對話;在描繪蘇軾少年心境時,化用其日后詩文的意境進行鋪墊。這并非簡單的仿古游戲,而是一種有意識的“聲口”模擬。它試圖接近那個時代的語言節奏與思維氣息,讓讀者在閱讀時,能稍稍脫離現代的語境,感受到一絲來自歷史深處的文脈顫動。這種語言自帶一種“間離效果”,提醒讀者所進入的是一個有別于當下的、屬于古典中國的文化時空。
更重要的是,這種文白相間的敘述,與蘇軾本人“以文為詩”“以詩為詞”,打通各文體壁壘的創作精神形成了某種內在的呼應。它既是內容的載體,本身也成為一種形式上的隱喻:蘇軾的文化生命,正是源于對前代經典“文”的根基的嫻熟繼承,與面向生活本身“白”的生機的活潑創造之間的完美融合。書中在嚴謹的史料敘述中,恰當地穿插蘇軾及與其相關的詩詞典故,并非點綴,而是讓文學文本與生命歷程互為注解。當讀者讀到少年蘇軾在紗縠行家宅中讀書,或者與伙伴游于棲云、修覺等寺時,那些日后閃耀千古的詩句詞章,仿佛找到了它們最初的情感源頭與意象雛形。文學化的語言,在這里成為激活歷史想象、連通古今情感的鑰匙,使“紀實”免于枯燥,“文學”不致虛浮。
史料運用交織文學想象
紀實文學真實性的多維建構
紀實文學的生命線在于真實,但絕對化的“真實”在歷史敘述中往往遙不可及,尤其是對于千年前的私人化童年與少年時光。《吾家蜀江上》處理這一難題的方式,體現了一種成熟的史學意識與文學智慧。
作品首先筑基于堅實的文獻功夫。為了確保人物與事件的準確性,作家團隊查閱大量文獻,除閱讀三蘇著作、軼事匯編、《宋史》等史籍外,還從地方志中汲取豐富養分。明清以來《眉州屬志》和眉山市六區縣地方志,都是他們獲取第一手寶貴資料的源泉。這些地方志書,往往保留了正史忽略的細節、地理沿革、民間傳說與地方人物的互證材料,是重建“地方性知識”不可或缺的寶庫。例如,對眉山地理環境、物產風俗的考證,對蘇氏家族在眉山具體交往脈絡的勾勒,很大程度上得益于這些方志的滋養。這使得作品的敘事空間不再是抽象的“蜀中”,而是可感、可觸、可考的眉州。
在關鍵史實框架穩固的前提下,作品謹慎而合理地運用了文學想象。這種想象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是對環境與場景的具象化還原。例如,對蘇家宅院氛圍的描寫,對岷江畔少年嬉游情景的勾勒,雖無直接的文字記錄,但基于對宋代蜀中民居風格、日常生活史的研究,可以進行符合歷史邏輯的生動再現。二是對人物對話與心理的合理化揣摩。在史料記載的空白處,依據人物的性格、事件的發展邏輯,構建出貼切的對話與內心活動。如蘇洵與程夫人關于教育子女的交談,少年蘇軾對時事的懵懂看法等。這種“想象”,絕非虛構,而是一種“以實證虛”的史學闡釋,目的是為了讓人物從干癟的史料中“站立”起來,變得豐滿可感。
書中開篇“啟:高處望西川”一章,堪稱這種方法的典范。它從“眉山”地名由來的學術考辨入手,串聯起地理、歷史、傳說乃至當代民俗,如“婆娘”和“耙耳朵文化”的趣味解讀,最終落點到眉山地域文化特性的形成。這種寫法,將嚴謹的考據、開放的討論與文學的鋪陳熔于一爐,不僅回答了問題,更示范了一種立體化、多層次的地方文化解讀模式,這是單純學術著作或通俗讀物都難以達成的效果。
從地方性轉變到世界性
蘇軾文化基因的再發現
《吾家蜀江上:蘇軾在眉山》的最終旨歸,并非局限于為眉山增添一筆文化鄉愁,其更深遠的雄心,在于通過對蘇軾生命源頭的勘探,揭示其日后成為“天下文宗”與“世界千年英雄”的內在密碼。
這本書清晰地描繪了一條從蘇味道到蘇軾的文脈傳承線索。蘇味道的貶謫,對個人是悲劇,卻意外地將中原文化的種子深植于眉山這片沃土。歷經十一代的沉淀、適應與生長,這粒種子終于在宋代特定的政治文化氣候下,結合蜀地獨有的自然與人文環境,綻放出“三蘇”這朵中華文化的奇異花朵。蘇軾身上那種兼具儒家淑世精神、道家自然情懷與佛家通透智慧的復雜思想,其博采眾長、創新求變的藝術氣質,其“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兒”的平等與豁達,都能在其眉山歲月中找到最初的線索。父親蘇洵不拘章句、注重經世致用的治學風格,母親程氏以史為鑒、砥礪名節的人格教育,蜀地相對安寧富庶又遠離政治中心的環境所提供的自由閱讀與思考空間,乃至蜀中山水清奇秀逸之氣對其審美心靈的滋養,共同構成了蘇軾文化基因的復雜編碼。
因此,理解眉山的蘇軾,是理解日后那個在更廣闊舞臺上揮灑生命的蘇軾的基礎。他的曠達,根植于蜀人面對逆境時特有的堅韌與樂觀;他的博學,得益于蜀地藏書傳統與自由學風;他對民生疾苦的深切關懷,亦與自幼目睹的鄉土生活息息相關。這本書告訴我們,蘇軾的世界性,正源于其深厚而獨特的地方性。他是地方的,才能是中國的;他是中國的,才能是世界的。
為蘇軾續“煙火”傳文脈
通覽全書,《吾家蜀江上:蘇軾在眉山》的價值,超越了又一本題為“蘇軾”的書籍。它是一次成功的文化實踐,證明了深耕地方、回歸本源的敘事,不僅能夠為經典人物研究開辟新境,更能為當代的文化傳承提供活力。在全球化與城市化進程中,地方性知識面臨消解的危險,人們對于文化巨人的認知容易懸浮于抽象的概念與標簽之上。這本書及其創作團隊的工作,猶如一次精心的人文考古,將蘇軾這位“天下文宗”重新接引到孕育他的那片土地的“煙火氣”之中。
它提醒我們,偉大的文化創造,從來不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東坡的文化光芒,其最初的星火,正是在眉山那條名為“蜀江”的岸邊被點燃。閱讀這本書,我們不僅是了解一位偉人的少年往事,更是跟隨作者的筆觸,完成一次對中華文脈如何在一個具體地域中生發、流轉與壯大的深情巡禮。它為“蘇學”研究注入了沉潛扎實的地方維度,也為紀實文學如何處理歷史人物與地域文化的關系,提供了寶貴的范本。在傳承東坡文化的道路上,《吾家蜀江上:蘇軾在眉山》無疑是一座堅實而熠熠生輝的里程碑。
(作者系中國散文學會會員,四川省文藝評論家協會會員,四川省作家協會會員,四川省散文學會名譽副會長)
編輯 袁詩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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