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查｜格陵蘭島原住民是元朝遠征軍后裔？查無依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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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網傳“格陵蘭島原住民是元朝遠征軍后裔”說法沒有科學依據，元朝遠征軍海外征伐地點主要為東亞、東南亞地區。

- 時間上來看，遠征軍時期，格陵蘭島正值圖勒文明發展階段，圖勒文明被認為是現代因紐特人的直系祖先，其發源于公元1000年的白令海峽，并在公元1200年左右遷徙至格陵蘭島。無論是出現時間還是遷徙時間都與元朝遠征不符。

- 若要說明“格陵蘭人祖先是元朝遠征軍”，需要一些諸如兵器、工具等具有元朝特征的考古痕跡，或在基因譜系中存在相關線索，但目前，“澎湃明查”未核查到此類依據。

- 格陵蘭人所表現出與東亞人相關的體貌特征，可能主要源自于其與史前東北亞族群的遺傳關系，而這種遺傳遠遠早于元朝建立的歷史時期。用“黃種人”或“東亞人”等現代概念進行解釋都并不準確。

- 近期網傳甚廣的相關說法據稱來自丹麥外交大臣發言，經核查，丹麥外交大臣拉斯穆森沒有公開發表過相關言論。

事件背景

特朗普及其團隊近期多次公開強調美國“需要”格陵蘭島，并討論動用各種方案（甚至軍事力量）以獲得該島，引發丹麥及北約盟友強烈反對與外交緊張。

社交平臺流傳說法稱，“丹麥外交大臣拉斯穆森稱，格陵蘭島原住民都是黃種人，是中國元朝遠征軍留下的后裔。從嚴格意義上說，格陵蘭島應該屬于中國。” 這個說法真的有依據嗎？

網傳說法截圖

明查

丹麥外交大臣說過這話嗎？

從時間上看，網傳說法在2025年1月有過廣泛流傳，內容為“丹麥外交大臣稱，格陵蘭原住民是亞洲人，是成吉思汗遠征軍先鋒隊的后裔”，時值特朗普于2024年底公開表示其重燃對格陵蘭島的興趣。

不過，使用丹麥語和英語對2025年初和近期的資料進行檢索，并沒有可靠信息顯示丹麥外交大臣有過相關表述。

2025年2月3日，亞洲事實核查實驗室（Asia Fact Check Lab）曾報道稱，丹麥外交大臣辦公室駁斥了當時流傳的相關說法。

格陵蘭島原住民與元朝遠征軍到底什么關系？

據《元史》卷八《世祖本紀》記載，公元1274年，蒙古大汗忽必烈命風州經略使忻都、高麗軍民總管洪茶立，以900艘戰船，1.5萬名士兵，遠征日本。這次遠征是目前可考的元朝官方組織的首次跨海征伐行動。

此后的約20年中，據《元史·世祖本紀》《元史·爪哇傳》《元史·占城傳》《元史·安南傳》記載，元朝又向日本、爪哇、占城（現今中南半島東南部）、安南（現今越南北部地區）等地發起多次遠征。

網傳說法所述元朝遠征軍可能指向這段時期的軍隊。那么同時段的格陵蘭島原住民發展如何呢？

目前西方學界普遍認為，格陵蘭原住民源于大約5000年前（大致相當于公元前3000年左右）最早定居于美洲北極地區的古因紐特人群，他們從東北亞經白令陸橋遷徙而來。

Nature于2023年1月刊登的一篇文章梳理了古因紐特人在北美北極地區至今發展出的各種文明，“在距今5000年至2800年的時期內，早期古因紐特傳統下的丹比火石文化、前多塞特文化……等等文化均被確認為獨立文化體系。喬里斯（3600–2500年前）、諾頓（3000–1200年前）和伊皮烏塔克（2400–1200年前）文化相繼出現在阿拉斯加北部地區。約同時期在東極地區（加拿大東極與格陵蘭），多塞特傳統興起并延續至約2800至700年前……多塞特文化約于700年前消失，此時恰逢文化迥異的圖勒人群從白令海峽地區遷入?！?/p>

北美北極地區人類遷徙過程中的雙向擴散（Bidirectional dispersals during the peopling of the North American Arctic）

可見，圖勒人群出現的時間是最有可能與元朝建立并遠征重合的時段。

圖勒人從白令海峽遷徙到北美東部北極地區的時間也是理解古因紐特人歷史的關鍵，然而，目前其遷徙時間仍存在爭議。

丹麥國家博物館對圖勒文化的歷史介紹中稱，“東部北極地區人類定居的第二次重大變化似乎發生在公元1000年左右，當時來自阿拉斯加的因紐特人定居于這片曾經由前因紐特人居住的地區，并成為現代因紐特人的直系祖先?！?/p>

格陵蘭博物館與檔案館則稱，“圖勒人是現今格陵蘭人的祖先，約于1200年從阿拉斯加遷徙至此。當時該地區還存在著另外兩種文化——晚期多塞特文化和北歐文化?！?/p>

丹麥國家博物館網站截圖

格陵蘭博物館與檔案館網站截圖

《牛津史前北極手冊》2016年的刊文認為，圖勒文化起源于公元900年至1200年間，其發展歷程在西伯利亞和阿拉斯加之間存在爭議，但都源于古老的白令海文化。

圖勒文化起源于古白令海文化：普努克文化和伯尼克文化的相互關系（Thule Origins in the Old Bering Sea Culture: The Interrelationship of Punuk and Birnirk Cultures）

劍橋大學2017年刊登的文章稱，圖勒-因紐特文化的遷徙可能始于公元1200年左右，并迅速擴散到整個北極東部地區，在大多數地區迅速取代了多塞特人。

圖勒遷徙的時間：來自加拿大西部北極地區的新日期（The Timing of the Thule Migration: New Dates from the Western Canadian Arctic）

但可以看出，大多數研究認為，公元1200年左右，圖勒文化早已出現并且從白令陸橋來到格陵蘭島。而元朝的建立時間為1271年，此時圖勒人群已經形成了較為完善的、以鯨獵經濟和皮船為核心的文化體系。

2016年，有研究表明，其檢測樣本中，所有格陵蘭島個體均屬于因紐特人線粒體DNA譜系A2a、A2b1和D4b1a2a1，表明其祖先是圖勒文化群體，而不是其他族群混血。

東亞人群富集多種線粒體單倍群，包括A、B、D、G、M7、M8、M9、N9和R9，占全球已知單倍群的一半。而上述研究中測出的單倍群明顯與東亞大陸各主流族群不同。

《利用新一代測序技術對完整線粒體基因組進行測序，研究格陵蘭島的人口起源》A study of the peopling of Greenland using next generation sequencing of complete mitochondrial genomes

線粒體DNA變異對東亞人群慢性疾病的影響

另外，學界觀點認為，格陵蘭人的遺傳背景融合了歐洲人和因紐特人的基因成分。從全球人口的角度來看，格陵蘭人與大多數人群存在顯著差異，但在遺傳上與阿拉斯加的一些因紐特人群體更為接近，格陵蘭人口中約80%含有因紐特人成分。

若要說明“格陵蘭人祖先是元朝遠征軍”，需要一些諸如兵器、工具等具有元朝特征的考古痕跡，或在基因譜系中存在相關線索，但目前，“澎湃明查”未核查到此類依據。

《自然》雜志2014年發布的《格陵蘭島人口起源：利用常染色體和X染色體標記分析遺傳多樣性的進一步見解》（The peopling of Greenland: further insights from the analysis of genetic diversity using autosomal and X-chromosomal markers）

格陵蘭島原住民是黃種人？所以是“炎黃子孫”？

如前文所述，古因紐特人群由東北亞遷徙，經過白令陸橋，之后到達格陵蘭島附近，而此處的“東北亞”準確稱謂應為“史前東北亞”，與現今中國東北和亞洲東北部等概念都有一定差別，通常指末次冰期在西伯利亞東部、外貝加爾、遠東和白令陸橋一帶的史前部落，而非任何中世紀或有文字記錄后歷史時期的東亞國家或民族。

在這波遷徙中，白令陸橋上形成了多支文明，大約2000年前，白令海峽地區（白令陸橋區域在不同時期的稱謂）出現了一種新的文化，到公元1000年，他們演變成圖勒文化，即現代因紐特人的直系祖先。

箭頭指示圖勒人遷徙的可能方向，該遷徙始于公元1000年左右。圖源：美國政府《阿拉斯加國家公園人類遷徙歷史調查》

可以說，古因紐特人與圖勒人群都與史前東北亞人有遠緣關系。

基因研究表明，格陵蘭人及其祖先與現代漢族最晚共同祖先的基因線索最早可追溯到約2萬年前。盡管存在分化，格陵蘭人仍然保留了一些與東亞人相關的遺傳標記，例如特定的HLA單倍型，此外，美洲原住民與東北亞人的遺傳親緣關系比世界其他主要人群更強。

格陵蘭人代謝特征的遺傳學Genetics of metabolic traits in Greenlanders

亞洲人和美洲原住民之間的遺傳聯系：來自HLA基因和單倍型的證據（Genetic link between Asians and native Americans: evidence from HLA genes and haplotypes）

因此，因紐特人所表現出與東亞人相關的體貌特征，在現有研究中，主要源自于其與史前東北亞族群的遺傳關系，而這種遺傳遠遠早于元朝建立的歷史時期。

除此之外，專家認為，環境因素也可能影響了因紐特人的體格特點。數千年來生活在北極，使他們進化出一些逐漸偏冷環境的特征，例如體格更粗壯以保存熱量，四肢更短以減少熱量散失。

常被用于解釋格陵蘭人體征的伯格曼法則和艾倫法則

格陵蘭島最新進展如何？

丹麥外交大臣拉斯穆森1月14日在美國白宮同美副總統萬斯和國務卿魯比奧會晤后強調，不尊重丹麥領土完整和格陵蘭人民自決權的觀點“完全不可接受”。他說，雙方仍然存在“根本性分歧”，但將繼續對話，并決定組建高級別工作組。

美國總統特朗普17日在社交媒體上發文，宣布美國將從2月1日起對丹麥、挪威、瑞典、法國、德國、英國、荷蘭和芬蘭的輸美商品加征10%關稅。加征關稅的稅率將從6月1日起提高至25%，直到相關方就美國“全面、徹底購買格陵蘭島”達成協議。

新華社報道，1月17日，丹麥首都哥本哈根、奧胡斯、奧爾堡等本土城市和格陵蘭島首府努克及其他多座城鎮舉行聲勢浩大的游行示威活動，抗議美國“控制”或“購買”格陵蘭島的圖謀。示威者手舉“格陵蘭島不出售”“美國人請走開”等標語，高喊“格陵蘭島屬于格陵蘭人”等口號。

綜上所述，網傳“格陵蘭島原住民是元朝遠征軍后裔”說法沒有科學依據，元朝遠征軍海外征伐地點主要為東亞、東南亞地區。

時間上來看，遠征軍時期，格陵蘭島正值圖勒文明發展階段，圖勒文明被認為是現代因紐特人的直系祖先，其發源于公元1000年的白令海峽，并在公元1200年左右遷徙至格陵蘭島。無論是出現時間還是遷徙時間都與元朝遠征不符。

若要說明“格陵蘭人祖先是元朝遠征軍”，需要一些諸如兵器、工具等具有元朝特征的考古痕跡，或在基因譜系中存在相關線索，但目前，“澎湃明查”未核查到此類依據。

格陵蘭人所表現出與東亞人相關的體貌特征，可能主要源自于其與史前東北亞族群的遺傳關系，而這種遺傳遠遠早于元朝建立的歷史時期。用“黃種人”或“東亞人”等現代概念進行解釋都并不準確。

網傳說法流傳已久，且據稱來自丹麥外交大臣發言，經核查，丹麥外交大臣拉斯穆森沒有公開發表過相關言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