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是走娘家的日子。我和姐姐都去了母親家,給79歲的老母親拜年。
吃完飯臨走的時候,母親把我們送到大門口,她煞有介事地說:“你們到初六那天還得回來。”
我和姐姐都一愣,問母親初六有什么事,今天不能說嗎?
母親搖搖頭,神色凝重地說:“既然讓你們回來,就是有要緊事,等你們回來就知道了。”
我和姐姐相互對視了幾眼,我們知道母親的脾氣,只要她不想說,我們再問也沒有結果的,我和姐姐約好了,正月初六那天10點準時到家。
![]()
我的娘家在一個小村子里,村莊緊靠一條柏油馬路。
冬天的村莊是寂寞而又安靜的。枯樹枝在北風中搖晃著,一堆一堆的玉米秸稈堆放在院墻外。
太陽出來了,偶爾會有幾個年邁的老人靠著玉米秸稈,悠閑的曬著太陽。
我父親有兄弟6個,6個家庭開枝散葉,我們老程家人丁興旺。
奶奶活著的時候,我們這些孫輩經常去咱奶奶家,奶奶會從梁頭上掛的一個小箢子里拿出一個蘋果,切成好幾半,每人分給我們一些小塊吃。
偶爾奶奶還會從箢子里拿出餅干分給我們每人一半,在那個年代里,水果和點心對農村孩子來說,那就是奢侈品。
父親是大哥,他過早的幫家里擔起了生活的重擔。
那時候在農村打墻蓋屋是艱巨的工程,提前好幾年要備齊木料和蓋房頂用的高粱秸稈,還得用獨輪車從地里推黃土打墻。
我們家住的三間土房子,是父親燕子銜泥一般蓋起來的。
在那個遙遠的年代里,農村娶媳婦雖然不像現在一樣花錢多,可是訂親、送催妝、結婚那天的酒席也是一樣不能少的。
當年父親把母親娶進家門,卻一分錢沒花。
父親和母親的結合真的是千里有緣一線牽,有一年我們這里來了一個外地的補鍋匠,補鍋匠還帶著他俊俏的閨女,補鍋匠叮叮當當地修鍋,他女兒就打下手。
![]()
我們村子比較大,是雜姓莊子,有3000多口人,他們爺倆在我們村子一待就是好多天。
白天爺倆在村子里走街串巷的吆喝著:“補鍋嘍,補鍋嘍。”
他們夜里就租住在村東頭一戶人家。
補鍋的生意不錯,那時候農村生活條件差,誰家的鍋漏水了,或者舀子掉了把,大家都不舍得扔掉,花錢買多浪費呀。
補鍋匠爺倆心靈手巧,很快就能修好。
那天奶奶去補鍋的時候,就聽到補鍋匠用外地口音小聲對女兒說:“閨女啊,這些日子咱爺倆要是別租房子的話,腰包也能鼓起來呢。”
奶奶是個熱心腸、仁慈的老人,她一聽馬上對補鍋匠說:“大兄弟呀,俺家西廂房還閑著呢,你去我們家西廂房住吧,讓閨女和我住一間,我們家一分錢都不要,出門在外不容易,住個10天半月的,房子又少不了,你們也背不走,要啥錢?”
補鍋匠一聽高興地說:“大嫂,真的嗎?那可太好了。”
姑娘在一邊羞澀一笑,趕緊謝過了奶奶。他們給奶奶補鍋,一分錢沒有收。
到了晚上奶奶熬了一鍋菜葉子咸糊豆,招待爺倆。我爺爺還拿出一壺老酒,和補鍋匠喝起來。
奶奶讓父親偷偷煮了一個雞蛋塞給姑娘吃,別讓我那幾個叔叔看見,他們可都是饞鬼。在那個物質匱乏的年代里,雞蛋是不舍得吃的,得拿到集市上去賣了買油買鹽。
就這一個雞蛋,讓姑娘紅了眼眶,她從小沒娘,她一下子覺得有人疼了。
我父親是當時是一個相貌堂堂的青年,個子1米8多。
兩個年輕人漸漸熟絡了起來,兩顆心慢慢靠近,補鍋匠也看出眉目了,他欣然同意,就這樣,補鍋匠成了我的姥爺。
父親結婚半年時,爺爺得了一場大病走了,奶奶的眼淚再也沒有斷過。五個兒子沒有成家立業,奶奶能不愁嗎?
母親安慰奶奶說:“娘,別難過,有我們呢。”
母親心地善良,她和父親一起給二叔三叔蓋的房子,娶的媳婦。
后來姥爺回村把老房子賣了,把錢全部交給了母親補貼家用。平時姥爺補鍋掙的錢也都給了我們家。
![]()
那些年我們靠著姥爺的接濟,日子才勉強過得去,我二叔三叔蓋房子的時候也用了姥爺不少錢。
奶奶活著的時候經常紅著眼眶對姥爺說:“大兄弟呀,我們沾你的光了。”
后來,姥爺在我們家安享晚年。
四叔到了成家立業的年紀,當父親操持著要給他蓋房子的時候,倔強的四叔把脖子一梗說:“哥,你別整天為這個操心為那個操心了,你看你和嫂子過的啥日子?我嫂子穿的衣服補丁摞補丁,你們也有三個孩子,你們該為自己想想了,我可不用你蓋房子。”
第2天四叔不見了,他悄悄的跟著村里的建筑隊外出打工了。
四叔到了年底回來了,他竟然給母親買了一件藍色帶花的棉襖,給父親買了一雙靰鞡鞋。
可把母親高興壞了,母親穿在身上比試了一下,大小肥瘦正合適呢,還特別洋氣。
母親拿出錢要給四叔,母親說:“老四呀,你房子都還沒蓋,你怎么能亂花錢給嫂子買衣服呢?”
四叔說:“嫂子,你這樣不就見外了嗎?自從你嫁進我們這個家門,哪樣不是你和大哥操心的?現在我能掙錢了,我就想讓你和大哥過的好點呢。”
四叔的一番話說的母親淚水漣漣,當晚她就和父親合計著,來年趕緊幫四叔把房子蓋起來。
第二年開春,四叔又要跟著建筑隊外出打工的時候,母親一把拉住了他,母親說:“老四,今年你不能出去了,咱要蓋房子。”
四叔一愣說:“嫂子,我還沒攢夠房子的錢呢,我再干一年就差不多了。”
母親說:“你不用管了,你有多少錢就添上多少錢,剩下的我和你哥來兜底。”
幾個月后,三間房子蓋好了,看著父親累得胡子拉碴的,四叔拉著父親哽咽了。
四叔開始在建筑工地上干小工,后來慢慢成了泥瓦匠,能拿大工的工錢了。
那些年四叔沒少幫我們這幾家,有一年我父親想買個手扶拖拉機耕地,可是家里錢不夠,不知道誰告訴了四叔,他一下子給我們寄來了800塊錢。
那年秋天二叔摔著了腿,正好四叔回來種麥子,他把準備買肥料的錢都給了二叔治病。
有一年五叔承包村里的魚塘,到了年底要雇人開塘挖藕逮魚了。
五叔合計了一下,除去人工費,也掙不到幾個錢了,父親知道了以后,把那幾個叔叔都召集在一起說:“老五家要挖藕了,咱兄弟幾個都去幫忙吧,別讓他花錢雇人了。”
四叔剛剛從外地回來,他二話不說,放下行李就去池塘幫著挖藕捉魚。
![]()
后來我們才知道,四叔當天得了重感冒,四嬸讓他在家歇一天,再去幫著五叔干活,可是四叔搖搖頭說:“咱大哥年齡那么大了,都在那里幫忙,我怎么好意思在家里偷懶呢?”
我奶奶83歲去世的,奶奶是腦溢血,住院20天,兄弟幾個輪流照顧,可是四叔卻沒離開病房一步。
奶奶的葬禮花了38000塊錢,主事的三大爺要把賬給六家分開。四說卻說:“我手里稍微寬裕一點,我出兩萬,讓我哥和我弟出剩下的18000。這是我為我娘最后一次花錢了,多出點不要緊。”
四叔就是這樣的人,他總想為這個大家庭多付出一些。
奶奶葬禮結束后,父親眼含熱淚說:“咱爹走得早,如今咱娘也走了,咱兄弟六個要齊整整的,勁往一處使,心往一處想,咱把咱這個大家庭經營好,不能讓別人看笑話。”
我們家的日子慢慢好起來了,我和姐姐都考上了大學。姐姐在市里工作,我在縣城上班。
我弟弟沒考上學,可是他學了駕駛技術,自己買了大車,天南海北的跑運輸,他也在城里買了房子,日子過得紅紅火火的。
可是讓人遺憾的是,2015年我父親心梗猝然離世,給我們造成了深深的傷痛。
父親走了,母親一個人孤零零的住在村子里。多虧了我那幾個叔叔和嬸子,尤其是四叔一家,對我們幫助最大。
四叔已經不外出打工了,他在村里種菜園。
![]()
父親去世的那半年,四叔四嬸一直住在我們家,陪伴著母親。四嬸有一手好廚藝,她每天一日三餐做可口的飯菜給母親吃,幫母親說話解悶。
四叔我經常安慰母親說:“大嫂,這些年你和大哥就像父母一樣對待弟兄們。如今大哥不在了,你放心,我會幫你把這個家撐起來,你啥都不用愁,啥也不用干,以后就等著享福吧。”
四叔的話讓母親潸然淚下。
在四叔四嬸的安慰和幫助下,母親才漸漸走出了失去父親的悲傷。
我們每次回娘家,四叔和四嬸就像對待自己的閨女一樣,四叔說:“侄女啊,我家只有兩個兒子,沒有閨女,我就把你們當成閨女了。”
四叔把菜園里最新鮮的青菜拔回來,讓我們捎回城里里吃,四嬸把自己家的土雞蛋送給我們。
我們家里吃的米面油,都是四叔四嬸送給我們的。
去年冬天,我工作忙回去的比較少,我見過兩次四叔,我發現他臉色灰暗,比較瘦弱,我問他是不是不舒服?
四叔說:“啥事都沒有,放心吧,我能吃能睡,可能這段時間菜園上的活累。”
當天四叔還送給了我一大捆萵苣,還有半袋黃瓜。
轉眼間來到年關,臘月26那天,我和姐姐回娘家送年,我們專門去了幾個叔叔家。
去四叔家送年臨走的時候,四叔安慰我們說:“你倆放心就是,到過年那天,我和你四嬸去陪大嫂過年。”
我和姐姐無限感慨,我對姐姐說:“這些年多虧了咱四叔和四嬸,父親不在了,弟弟又忙,四叔和四嬸幫我們撐起了這個家,咱才能安心工作。”
正月初二是走娘家的日子,這一整天我就看著母親心事重重的樣子,問她有啥心思,她也不說。母親就是這樣的脾氣,心里能裝事,如果她不想說的事,誰都問不出來,我們也已經習慣了。
吃完飯我們要回城了,我和姐姐剛走到大門口,母親突然追上來,小聲說:“閨女啊,你們到初六那天,務必得回來。”
我說:“媽,有啥事現在不能說嗎?”
母親搖了搖頭,自言自語地說:“到那天回來就知道了,早說了也沒用。”
昨天早晨十點我倆就準時到家了。
母親說:“今天咱得多做菜,我把年貨都找出來了,等會你那些叔和嬸子都來。”
我一聽高興地說:“媽,今天咱家大聚會呀。”
母親點點頭說:“對,你那些堂弟堂妹也都來,我挨個下通知了,一個都不能少。”
很快,我那幾個叔叔和嬸子陸陸續續的都來了,大家一起幫忙做飯,嬸子們在鍋屋里炒菜,幾個叔叔在在屋里喝茶,大家其樂融融。
我們做好了兩桌酒席,年輕的坐一桌,年紀大的坐一桌。
![]()
酒過三巡,這時母親說:“大家先把筷子放一放,我要說個重要的事。”
我們都一愣,不知道母親要說啥。
這時母親緩緩地說:“今天我把大家都請來,年后咱這個大家庭得聚一聚。兩個閨女幫我置辦了很多年貨,我也吃不了,你們來幫忙吃了,我心里高興,比我自己吃了都好呢。”
“咱這個大家庭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和睦之家,以后只要我活著,每年初六就在我們家團聚,因為初二的時候你們的這些晚輩要回娘家,初六聚聚最合適。”
母親說到這里,突然停了停,她瞅了瞅四叔說:“老四,這些年,我們這幾家沒少受你的接濟。在座的這些人,誰沒得到老四的幫助?”
母親這一說,大家都嘰嘰喳喳議論起來,紛紛說起這些年四叔對他們的幫助。
四叔連忙說:“嫂子,你說這些干嘛?有錢難買一母生,咱都是親人,幫忙應該,不值一提。”
母親清了清嗓子繼續說:“今天我要說個大事,老四的身體出毛病了,年前一進臘月的時候查出來了肺癌,弟媳婦偷偷告訴我的,老四不讓大家知道。”
“縣醫院的醫生建議他去大醫院做手術,成功率更高,可是老四手里的錢不寬裕,就遲遲沒有去住院。一個人幫十個人難,可是十個人幫一個人卻容易,咱這次得好好幫幫老四。”
“那時候我老伴得的是急癥,神仙都救不回來。現在老四得了重病,但是咱有機會救他。家有千口主事一人,老伴不在了,我得把咱這個家大家庭擔起來,不能讓一個人掉隊。”
四叔竟然得了肺癌?我們大吃一驚,怪不得他年前的時候臉色就特別差,我們都非常難過。
母親上過夜校,讀書看報不成問題,說起話來,讓人心服口服。
這時,母親從兜里掏出了一個布包,那是一塊手絹,她緩緩地攤開手絹,里面有一沓錢。
母親說:“老四呀,這些年,嫂子手里也沒攢下多少錢,這是30000塊錢,你拿著吧,等著住院做手術用的。”
四叔一聽,騰地站起來,把錢塞給母親說:“嫂子,大過年的你你給大家說這些干嘛?大家心情都好好的,讓你一說你看大家都難過了吧?這些錢我一分都不能用,這是你的養老錢。”
母親眼里有了淚水,她抹了一把眼淚,把那沓錢塞到了四叔的口袋里說:“你今天要是不拿著這些錢,以后你就別認我這個嫂子,別進這個家門了。”
四叔性格耿直,把錢摸出來放在桌子上,他哭著說:“嫂子,我可不忍心拖累大家。你這些錢我一分都不能要,誰的錢我也不要。”
大家紛紛淚濕眼眶。
母親對我們說:“老四遇到難事了,咱不幫他誰幫他?你們根據自己的能力,有錢的就多幫一點,沒錢的就少幫一點,盡盡心吧。”
母親是一個快80歲的老人了,她率先拿出了三萬養老錢,母親這樣做了,我們能無動于衷嗎?
我和姐姐商量了一下,我倆當場每人給四嬸轉了兩萬塊錢,弟弟給了一萬,很快,我那幾個叔叔和堂弟堂妹一共湊了四萬塊錢。
很快姐姐請她一個同學幫忙,聯系好了醫生,今天四叔就去市里住院,等著做手術。
我們相信有我們的愛心和幫助,四叔一定會手術成功,慢慢好起來的。
我們這個大家庭在母親的帶領下,一定會越來越好。
眾人拾柴火焰高,家和萬事興,當親人有難處的時候,能幫一把就幫一把。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