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藏冬藏，冬天八件特別毀陽氣的事情不要做

夜是真的長了。下午五點鐘光景，窗外的天色便一層層地暗沉下來，由蟹殼青漸漸轉為鴉背的玄色。風在光禿禿的枝椏間打著旋兒，發出一種悠長而寂寞的哨音，仿佛是這季節自己的一口嘆息。

不過，從冬至過后，夜開始慢慢變短。不過，在冬天里，要注意冬藏。

這時候，最宜守在屋里，看爐上砂鍋里白汽裊裊地頂起蓋子，咕嘟咕嘟地，燉著一腔溫熱的老湯。古人說春生夏長秋收冬藏，這“藏”字真是好，藏的是鋒芒，是浮熱，是那一點用以滋養來年春發的、金貴的陽氣。

天地是個巨大的收藏家，斂了花光，收了鳥鳴，我們也該學它，把自己的“陽”——那生命的暖意與光華，妥帖地斂藏起來。偏偏世上有許多事，與這“藏”字背道而馳，像頑童的手，去揭那未封嚴實的酒壇泥封，讓醉人的香氣白白散逸了去。這里頭，便有八件特別毀陽氣的事，冬日里萬萬做不得。

其一，晨起貪戀衾枕，尤忌猛然掀被，赤足踏地。一夜的溫存，陽氣也仿佛蜷在夢的深處，未曾全然蘇醒。那溫暖的被窩，便是一座護衛這惺忪陽氣的“營”。驟然離了這“營”，好比暖玉猛地被擲入寒泉，一身的熱氣“嘩”地一下便被陰寒攝了去。

寒氣從足底的涌泉穴，那生命的泉眼，直鉆上來。該當如何？醒來時，先在被中緩緩活動手足，如春蠶蘇醒，將一身的氣血微微調動；而后披衣坐起，以掌心溫熱的勞宮穴，去搓那足心，待一股暖意從下而生，如地泉上涌，再徐徐起身不遲。

其二，大汗淋漓，如遭雨淋，而不知及時更衣。冬日運動，或勞作，身上起了薄汗，本是陽氣暢達的好事。可怕的是汗出濕衣，緊緊貼在背上，那濕冷便成了賊，順著張開的毛孔長驅直入。

古人行軍，最忌“汗出當風”，這便是“虛邪賊風”了。陽氣正與外寒戰得辛苦，背后卻開了城門，豈有不敗之理？所以但凡汗濕了中衣，定要即刻換下，以干爽的軟巾拭盡體表殘汗，如同為凱旋的將士卸去濕冷的甲胄，換上一襲溫暖的袍服。

其三，嗜食生冷，尤以冰飲、寒瓜為甚，直折中宮爐火。冬天的脾胃，像一座兢兢業業的小火爐，本就需加意呵護，才能溫化食物，生發氣血。一杯冰漿，半塊寒瓜下去，不啻向這爐中潑了一瓢雪水。“哐當”一聲，煙熄火冷，滿腹的凝滯便生了。久而久之，那爐火衰微，面色自然萎黃，手腳也終日溫不起來。

此時的飲食，該像屋外的陽光，縱然淡薄，也須是暖的。一碗金黃的小米粥，幾片煨得軟爛的生姜，便能將那爐火撥得旺旺的，照亮腑臟的每一個角落。

其四，深夜不寐，久對熒屏，耗散神光。冬夜的安寧，是拿來睡覺的，不是拿來揮霍的。子時一陽生，那是天地間一點微弱的陽氣種子，在至陰的時辰里悄悄萌動。人若此時不睡，反而瞪視著手機、電腦那片刺目的“不夜天”，便是以心神的燭火，去照那無謂的虛空。

燭火燃得急，油便耗得快。這油，便是我們最本源的陽氣，中醫喚作“元陽”。熬一夜的神，比出一身大汗，傷陽更甚，那是釜底抽薪的勾當。

其五，情志過極，大怒大悲，如狂風搖撼根基。情緒是氣的舞蹈。平和喜悅時，氣機流暢，如春水融融；一旦暴怒，則肝氣橫逆，如狂風拔木；一旦大悲，則氣消沉陷，如秋雨潰堤。這劇烈的動蕩，最耗散那維持生命穩態的陽氣。

冬日萬物閉藏，人的情志也該趨于寧靜，像一口不起波瀾的古井，深深地蘊著溫潤。遇事緩一緩，看開些，那保住的，不止是風度，更是身體里暖洋洋的元氣。

其六，緊閉門窗，濁氣滿室，隔絕清陽。因為畏寒，便將屋子封得鐵桶一般，自己呼出的濁氣，爐火燃出的煙氣，郁積其中，氤氳不散。新鮮的、清冷的空氣進不來，人便像是在溫吞的、缺氧的池塘里活著。清陽之氣上升，濁陰之氣下降，這是天地的規律。

屋里濁氣重了，人的頭目便會昏沉，精神也就萎靡了。每日須得擇那日光明媚的晌午，將南窗推開一線，讓那帶著霜意的、清冽的“天陽”之氣流進來，蕩滌一屋的沉悶。這交換，是生命必需的吐納。

其七，過用暖氣，貪圖燥熱，腠理常開。有些地方的屋中，暖氣燒得轟轟的，只穿單衣尚且冒汗。這便如同人為地造了一個盛夏。皮膚上的毛孔（腠理）本應在冬天收得緊緊的，以防寒氣，此刻卻被迫大開。從這燥熱的“夏天”走到外面真實的冬天，寒熱驟然交替，門戶大開，寒氣直入肺腑。這比尋常的受涼更為兇險。

室溫適宜便好，以手足溫暖、背心不覺寒意為度。須知，溫暖不是燥熱，那一種融融的、不透汗的暖，才是真的養人。

其八，懶動久坐，氣血凝滯，如一潭死水。“冬藏”絕非“冬僵”。藏是蓄勢，不是停滯。終日蜷在椅中，如朽木一段，氣血運行遲滯，陽氣便無力升發。那原本該周流全身的暖意，漸漸淤在那里，非但不能溫煦四肢，反而成了僵冷的幫兇。動則生陽。這動，卻不須劇烈。

冬日最妙的，是那“微動”：午后陽光下緩行百步，令脊背微暖；或打一套舒緩的太極，如推運一團溫煦的光。要點只在讓身體微微發熱，千萬不可至汗，使氣血如初融的春溪，活潑潑地流動起來，又不至泛濫成災。

這八件事，說來瑣碎，卻件件關乎那點陽氣的斂藏。陽氣是什么？它不是什么玄虛的東西。它是你清晨醒來時，那一股清明的精神；是你觸摸冰冷井欄時，指尖那倏然反彈的暖意；是你靜坐時，心頭那一片安穩踏實的溫光。它看不見，卻支撐著我們所有看得見的生命活動。

冬日的智慧，盡在這“藏”與“待”二字之中。你看那山野，萬木蕭條，看似死寂，地底深處，根須卻正緊緊抱著泥土，吮吸著水分與養料，靜靜地蓄力。

你看那天空，灰白寡淡，了無花樣，可你知道，那后面藏著一個完整而豐沛的太陽，只是在等待一個更熱烈的季節來將它全然釋放。我們的身體，亦復如是。

你的窗外，也許正簌簌地落著今冬的第一場雪。雪是冷的，可它覆蓋之下的大地，卻因此得以保存更恒久的溫暖。讓我們也學那大地，謹慎地避開那些損陽耗神的“風雪”，把生命的爐火護得旺旺的。

待到來年驚蟄的雷聲隱隱從天邊滾過，我們自能伴著那一聲春雷，從容不迫地，舒展開一個氣血充盈、神采煥發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