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飯菜的香味還在空氣中彌漫，我卻感覺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頭發上還滴著湯汁，衣服上沾滿了菜葉，爸爸剛才那一下用力極狠，幾乎是把整盤紅燒肉連盤子一起倒扣在了我頭上。
"你這個不懂事的東西！"爸爸的聲音在客廳里回響，手還保持著剛才的動作。
我抬起頭，看見奶奶坐在餐桌對面，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復雜情緒。
滿桌的年夜飯，每一道菜里都能聞到生姜的味道。
明明她知道我對生姜過敏。
明明從小到大，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
可是今年的年夜飯，為什么變成了這樣？
01
小時候的年夜飯，是我一年中最期待的時光。
奶奶總是從臘月二十開始忙活，廚房里飄出的香味能傳到整條胡同。
"萱萱，過來幫奶奶擇菜。"她總是這樣叫我，聲音溫和得像春天的風。
我搬著小板凳坐在她身邊，學著她的樣子一片一片地撕著白菜葉子。
"奶奶，為什么別人家做菜都放生姜，咱們家不放？"七歲的我好奇地問。
奶奶停下手中的活，摸摸我的頭："因為我們萱萱不喜歡生姜的味道呀。"
其實那時候我還不知道自己對生姜過敏，只是覺得那股辛辣的味道讓人不舒服。
奶奶卻記在了心里，從那以后，我們家的菜從來不放生姜。
連最需要去腥的魚，她也用料酒和蔥來代替。
"萱萱的胃嬌貴，得好好養著。"她總是這樣對鄰居們說，語氣里滿是寵溺。
每年除夕，她都會特意做我最愛吃的糖醋排骨，酸甜的味道沒有一點辛辣，我能一口氣吃掉一大盤。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奶奶笑著給我夾菜，眼睛瞇成了一條縫。
那時候的年夜飯桌上，有奶奶做的八寶鴨，有爸爸買的醬牛肉，有媽媽炒的青菜，每一道菜都是我愛吃的口味。
一家人圍坐在圓桌旁，奶奶總是坐在我旁邊，不停地給我夾菜。
"萱萱多吃點，長身體呢。"
"這個魚刺多，奶奶給你挑干凈。"
"來，嘗嘗奶奶新學的菜，看看合不合胃口。"
那些年夜飯的記憶，溫暖得像冬日里的爐火，至今還能讓我的心頭一熱。
02
十八歲那年春天，我終于知道了自己為什么這么怕生姜。
那是高考前的一次聚餐，同學點了一桌川菜，我看著那些紅油翻滾的菜品，心想偶爾嘗試一下也無妨。
第一口麻婆豆腐下肚，我就感覺不對了。
喉嚨開始發癢，呼吸變得困難，皮膚上起了一片片的紅疹。
同學們嚇壞了，趕緊把我送到醫院。
醫生檢查后告訴我，這是典型的生姜過敏反應。
"生姜中的姜辣素會引起某些人的過敏癥狀，嚴重時可能導致休克。"醫生的話讓我后怕不已。
回到家，我把這件事告訴了奶奶。
她聽完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輕輕嘆了一口氣。
"我早就懷疑了，萱萱從小聞到生姜就皺鼻子，吃了有生姜的菜就鬧肚子。"
"那時候醫療條件不好，也沒有專門的過敏測試，我就想著既然你不喜歡，那就不吃唄。"
奶奶說這話的時候，眼神里有種我說不出的情緒。
"幸好發現得早，以后可得小心了。"她拉著我的手，手心里都是汗。
從那以后，奶奶對我的飲食更加小心了。
她會仔細詢問每一道菜的配料，會在買菜時特意叮囑商販不要放生姜。
甚至連外面買的醬菜，她都要先嘗一遍確認沒有生姜味道才給我吃。
"萱萱這孩子身體特殊，咱們得格外注意。"她總是這樣對家里人說。
爸爸媽媽起初還覺得奶奶太小題大做，直到看到我過敏時的樣子，才意識到這件事的嚴重性。
從那以后，全家人都開始配合，連在外面吃飯都會特意避開有生姜的菜品。
奶奶每次做菜前，都會特意確認一遍調料，生怕一個疏忽讓我不舒服。
03
大學畢業后，我留在了城里工作，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
每次電話里，奶奶總是問我吃得怎么樣，有沒有注意避開生姜。
"城里的菜都放生姜，萱萱你可得當心點。"
"外面餐廳的師傅不知道你的情況，點菜時一定要說清楚。"
她的擔心讓我既感動又無奈，畢竟我已經是成年人了，知道怎么保護自己。
但去年開始，我感覺奶奶變了。
電話里的她不再像以前那樣關心我的飲食，反而開始說一些奇怪的話。
"萱萱啊，你說奶奶這些年是不是太慣著你了？"
"別的孩子什么都吃，就你這么多毛病。"
"現在想想，當初是不是應該讓你慢慢適應，說不定就不過敏了。"
這些話讓我摸不著頭腦，也讓我隱隱不安。
回家的時候，我發現奶奶確實變了。
她不再像以前那樣圍著我轉，做飯時也不再特意避開生姜。
有幾次，我聞到廚房里飄出生姜的味道，走過去一看，奶奶正在做她最拿手的紅燒肉。
"奶奶，你放生姜了？"我小心翼翼地問。
"哦，忘了。"她頭也不抬地說，但我看到她的手明顯停頓了一下。
這樣的情況發生了好幾次，每次奶奶都說是忘了，但我總覺得事情沒那么簡單。
媽媽悄悄告訴我，最近奶奶經常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發呆，有時候還會自言自語。
"她年紀大了，可能記性不如以前了。"媽媽這樣解釋。
但我總覺得奶奶的眼神里有什么東西變了，那種變化讓我說不出的不安。
04
今年除夕，我提前兩天就回了家，想陪奶奶一起準備年夜飯。
"萱萱，你怎么這么早就回來了？"奶奶看到我時，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
"想早點回來陪您啊，咱們一起準備年夜飯，就像小時候一樣。"我笑著說。
奶奶點點頭，但我感覺她的笑容有些勉強。
這兩天，我明顯感覺到了異常。
奶奶去菜市場買菜時，特意避開了我，說是要給我一個驚喜。
廚房里總是飄出各種香味，但我聞到了生姜的味道。
"奶奶，今年的年夜飯您要放生姜嗎？"我忍不住問。
"沒有沒有，奶奶怎么會忘了萱萱不能吃生姜呢。"她否認得有些急切。
但我明明聞到了，那種熟悉的辛辣味道，在廚房里彌漫著。
除夕當天下午，爸爸媽媽也回來了。
一家人坐在客廳里看春晚，氣氛本來很溫馨，但我總是心神不寧。
奶奶在廚房里忙活了一整天，拒絕了我們所有的幫助。
"今年的年夜飯，奶奶要親自下廚，給萱萱做她最愛吃的菜。"她這樣說道。
但我從廚房的方向，一次又一次地聞到了生姜的味道。
那種味道越來越濃，讓我開始擔心起來。
晚上八點，奶奶終于開始端菜。
紅燒肉、糖醋排骨、清蒸鱸魚、白切雞、蒜蓉菠菜、冬瓜湯、醬牛肉、拍黃瓜。
八道菜一道道擺上桌，每一道都色香味俱全，看起來和以往沒什么兩樣。
但我的鼻子告訴我，每一道菜里都有生姜的味道。
"來來來，咱們開始吃年夜飯了！"爸爸高興地說道。
我看著滿桌的菜，心里五味雜陳。
05
"奶奶，這些菜里是不是都放了生姜？"我終于忍不住開口問道。
奶奶停下了手中的筷子，抬頭看著我，眼神里有種我從未見過的堅決。
"是的，都放了。"她平靜地說。
這句話像一顆炸彈，讓整個餐廳瞬間安靜下來。
爸爸和媽媽都愣住了，不明白發生了什么。
"可是您知道我對生姜過敏啊，為什么要這樣做？"我的聲音有些顫抖。
奶奶放下筷子，看著我，眼神里有種說不出的復雜情緒。
"萱萱，奶奶想跟你說件事。"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可聞。
我感覺自己的心臟跳得很快，有種不祥的預感。
這時候爸爸突然站了起來，臉色鐵青。
"媽，您這是干什么？萱萱不能吃生姜，您比誰都清楚！"
"就是啊媽，這樣太危險了！"媽媽也著急地說道。
但奶奶只是靜靜地看著我，嘴唇微微顫動著，似乎有什么話要說。
我正要開口詢問，爸爸突然伸手抓起了面前的那盤紅燒肉。
他的動作很突然，很用力，我甚至來不及反應。
"你這個不懂事的東西！"
紅燒肉連著盤子一起扣在了我的頭上，湯汁順著頭發流下來，菜葉貼在了我的臉上。
但就在這一刻，我看到奶奶的眼中閃過一絲什么，那種神情讓我整個人都愣住了。
她的嘴唇在顫抖，眼中有淚光閃爍，但更多的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
06
"夠了！"奶奶突然大聲喊道，聲音里帶著顫抖，"國華，你坐下！"
爸爸愣住了，手還保持著剛才的動作。
奶奶緩緩站起身，走到我身邊，用紙巾輕柔地擦拭著我頭發上的湯汁。
"萱萱，對不起，是奶奶不好。"她的聲音哽咽了，"奶奶有話要跟你說。"
我看著奶奶，心中的困惑達到了頂點。
"其實，萱萱，你并不對生姜過敏。"奶奶的話如雷擊般震撼著我。
"什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十八歲那次，你在餐廳里的反應，不是因為生姜過敏。"奶奶的眼淚開始往下流，"是因為那道麻婆豆腐里放了花椒，你對花椒過敏。"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完全無法理解這句話的含義。
"可是醫生說..."
"醫生說的沒錯，你確實對某種調料過敏，但不是生姜，是花椒。"奶奶握住我的手，"我當時太著急，沒有仔細跟醫生說清楚那道菜的所有配料。"
"那您為什么..."
"為什么這么多年來都不告訴你真相？"奶奶苦笑了一聲，"因為我自私，萱萱。"
她坐下來，看著我，眼神里滿是愧疚。
"從你小時候開始，我就發現你不喜歡生姜的味道，每次聞到就皺鼻子。"
"后來你說不舒服，我以為你真的不適應，就再也不做有生姜的菜了。"
"再后來，全家人都圍著你轉，因為你的'特殊體質'，我們全家的飲食習慣都要遷就你。"
奶奶的話讓我越來越困惑。
"你上大學后，我有一次偶然和醫生聊天，才知道真相。"
"醫生說，那天你過敏的癥狀，更像是花椒引起的，生姜很少會引起那么嚴重的過敏反應。"
"我當時就愣住了，這么多年來，我們全家都在為一個錯誤的認知改變生活習慣。"
07
"那您為什么不告訴我？"我的聲音在顫抖。
奶奶沉默了很久，然后緩緩開口：
"因為我發現，萱萱，那些年你回家越來越少了。"
"以前你每個周末都回來，后來是一個月一次，再后來是幾個月才回來一次。"
"每次你回來，我們全家都要圍著你的飲食習慣轉，不能去這個餐廳，不能吃那道菜。"
"我開始想，如果我告訴你真相，你是不是就更沒有理由常回家了？"
奶奶的話像刀子一樣割著我的心。
"所以這些年，我一直沒有說出真相，甚至在心里感謝這個'過敏'，因為它讓我覺得自己對萱萱還是有用的。"
"每次你打電話問飲食注意事項，每次你回家時我小心翼翼地準備飯菜，都讓我覺得自己還被需要著。"
我的眼淚開始往下掉，明白了奶奶這些年的所有反常行為。
"可是今年，我82歲了，萱萱。"奶奶的聲音越來越小，"我開始害怕，害怕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會因為一個錯誤的認知限制自己一輩子。"
"所以我決定告訴你真相，即使這意味著我可能會失去你回家的理由。"
"今天的年夜飯，我在每道菜里都放了生姜，就是想證明給你看，你并不過敏。"
爸爸在旁邊聽得目瞪口呆："媽，您怎么能這樣？萬一萱萱真的過敏怎么辦？"
"我查過了，生姜過敏的幾率很小，而且萱萱這些年偶爾在外面也吃過含有生姜的菜，從來沒有過敏過。"奶奶看著爸爸，"我只是想讓她知道真相。"
我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在崩塌，這么多年來的認知，原來都是錯誤的。
"奶奶..."我哽咽著，"我從來沒有因為過敏才回家的，我回家是因為想念您，想念這個家。"
"真的嗎？"奶奶的眼中閃爍著希望的光芒。
"真的，哪怕我沒有任何過敏，我也會經?；丶铱茨摹?
奶奶聽了，眼淚如雨而下。
08
"萱萱，對不起，是奶奶做錯了。"她緊緊抱住我，"我不應該因為害怕失去你而隱瞞真相。"
我也抱住了奶奶，感受著她消瘦的身體在顫抖。
"奶奶，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您要相信，我回家從來不是因為義務，而是因為愛。"
爸爸媽媽在旁邊看著我們，也都紅了眼眶。
"媽，您想太多了，萱萱一直都是個孝順的孩子。"爸爸的聲音也有些哽咽。
"是啊媽，就算萱萱沒有過敏，她也會經?；貋淼?。"媽媽擦著眼淚說。
我看著滿桌的菜，突然明白了什么。
"奶奶，這些菜您是不是都按照以前的口味做的？"
"是的，這些都是我的拿手菜，以前從來不放生姜，今天第一次加進去。"
我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里。
生姜的味道確實很濃，但我沒有任何不適的反應。
"真的不過敏。"我有些不敢置信地說。
"那當年在餐廳里..."
"應該是花椒，川菜里花椒用得很重。"奶奶解釋道，"后來我特意注意過，你吃川菜時確實會不舒服。"
我想起來了，這些年在外面吃飯，我確實會避開重口味的川菜，但從來沒有因為生姜有過不適。
原來真相竟然是這樣。
"奶奶，以后我會更經?；丶业摹?我握住她的手，"不是因為過敏需要照顧，而是因為我愛這個家，愛您。"
"而且，現在我知道了可以吃生姜，您以后做菜就更方便了。"
奶奶笑了，那種笑容久違地回到了她的臉上。
"那我們重新開始吃年夜飯吧，第一次嘗嘗奶奶做的有生姜的菜。"
一家人重新坐好，這次的年夜飯有了特別的意義。
我嘗著每一道菜，雖然口味和記憶中不太一樣，但心中卻無比溫暖。
"奶奶，您的紅燒肉還是最好吃的，不管放不放生姜。"
"那是，奶奶做了幾十年了。"她驕傲地說，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外面的鞭炮聲響起，新年到了。
這個除夕夜，我們一家人不僅吃了一頓特別的年夜飯，更重要的是，我們彼此都說出了心里話。
從今以后，我不需要再為不存在的過敏而限制自己，而奶奶也不需要因為害怕失去而隱藏真相。
愛，原來可以更簡單，更純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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