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王浩】
當“牢A的西雅圖冰雨夜”故事在中文互聯網上掀起熱議之時,我正穿梭于美國各州之間,展開一場為期兩個月的跨州調研。
2024年9月至今,我在美國加州大學圣地亞哥分校擔任復旦-加州當代中國研究中心執行副主任。在此期間,借助復旦-金光思想庫相關研究項目的支持,我圍繞美國社會運行與治理困境,走訪了加州、亞利桑那、內華達、得克薩斯、路易斯安那、密西西比以及阿拉巴馬等地,橫跨紅州和藍州、窮州和富州,足跡遍及從太平洋沿岸到深南“圣經帶”的廣袤地域。
一路調研下來,我最大的感受不是美國停擺了,它仍然在向前奔跑:洲際高速公路上的貨車一輛接一輛,商業區依舊熱鬧,休斯敦等很多城市的消費場景甚至顯得“信心十足”。
但當你越貼近日常生活,就越能感到另一層現實:這個國家在用越來越高的成本維持運轉。正如近期在中文互聯網廣泛討論、并被《紐約時報》等美國媒體引用報道的“斬殺線”比喻所揭示的那樣——社會忍耐力存在一條無形紅線,而壓力正不斷逼近它。特朗普2.0并沒有憑空制造這些問題,卻像一個放大器,把原本在社會深處積累的矛盾推到臺前,也把普通人的情緒推到了現實中心。
經濟:通脹與醫保讓生活難堪重負
在美國生活一段時間你會明白,通脹不是新聞公布的統計數字,而是每天結賬時的沉默:同樣一籃子東西,現在的價格真的很難讓人輕松。
汽油、房租、保險、雜貨,賬單數字一路往上走,家庭的選擇卻變得更少。以我居住的圣地亞哥拉霍亞社區為例,房租每年以約10%的速度上漲:我所租住的一居室公寓的月租金從剛來時的2700多美元上漲至現在的3200多美元,結果是左右兩戶鄰居都因為租金高昂而在去年年底搬離了該社區。
同時,當地也并未出現特朗普政府宣稱的“油價下降”,每加侖油價反而從2024年美國大選期間本已處于歷史高位的4.2美元左右進一步上漲至現在的4.5美元左右。
更明顯的是心理變化,人們越來越難做長期計劃,只能不斷修正短期安排,往往是這個月先扛過去,下個月再看。
這些事實表明,即便是不缺產業神話、不缺資本和技術光環的加州,住房成本及物價的持續上升仍會顯而易見地對社會結構造成擠壓。繁榮沒有沉淀成普遍可負擔的生活,城市如同被切開一般:一邊是秩序井然的社區和商業街,另一邊是邊緣地帶的帳篷營地與救濟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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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芝加哥:官員查看無家可歸者營地 視覺中國
它不是偶發景象,而是經濟金融化長期積累后的結果。這也就不難理解為何在去年11月舉行的美國紐約市長選舉和一些州的州長選舉中,“可負擔性危機”成為選民投票的決定因素。
比通脹更讓美國人緊張的是醫保。美國醫療技術先進,但對很多人來說,看病最可怕的不是疾病本身,而是賬單的不確定——保險條款復雜、報銷邊界模糊、賬單可能隔一段時間才以一個天文數字出現。
對美國人而言,買了醫保并不等于不用花錢,而是先要過免賠額、再按比例報銷,還要看項目是否在清單里。醫院也并非價格透明,只要某個環節被認為在醫保網絡外,費用就會大幅跳漲。賬單也會分批寄來,拖上幾周甚至數月,往往是病好了焦慮才開始。
因此,很多人即便有工作、有保險,也會擔心一次意外就改變家庭財務軌跡。在特朗普2.0時期,醫保議題被反復高調討論,口號很響、爭論很熱,但生活中的焦慮并沒有因此下降。相反,它變得更日常、更普遍。這類制度性不安會慢慢侵蝕信任,讓越來越多人把生活過成短期算賬。現代化如果無法給多數人提供穩定預期,其速度越快反而越容易透支社會安全感。
政治:黨爭極化成常態風險
特朗普2.0帶來的最大變化之一,是政治更徹底地回到了勝負邏輯。其中前不久出現的史上持續時間最長的政府關門危機就是最生動形象的一幕。外界常把它當政治鬧劇,但在美國生活久了,你會發現人們的反應更多是疲憊而非驚訝。
很多人談起這些問題時的語氣就像在討論季節性風暴,既不意外、也不相信能徹底解決。與民眾的無奈相比,政客的表演倒是十分賣力。政府關門期間,兩黨國會議員可謂開足馬力,每天召開多場記者會不停攻擊對方,每天聽到的主流媒體新聞在那段時間儼然成了兩黨對罵的娛樂八卦,足見美國所謂民主之衰落。
在共和黨一邊,“民主黨關門”、“舒默(指參議院民主黨領袖)關門”和“激進左翼分子鬧劇”等被反復用于對民主黨的指責;而在民主黨一邊,“共和黨關門”、“特朗普關門”則成為被反復提及的政治術語,國會共和黨人則被貼上“特朗普傀儡”的標簽。
實際上,最危險的不是政府關門本身,而是社會開始習慣異常。公共治理不再被視為穩定供給,而是變成陣營博弈的籌碼。預算談判被推到懸崖邊,責任歸因被公開化,普通人則在不確定中提高自保成本。短期看,市場和社會慣性還能讓美國繼續跑;長期看,政府信譽和制度權威會被持續消耗,公共決策越來越短期化,治理越來越難跨周期。
另一個更能體現特朗普2.0特征的現象,是國會選區重劃戰爭升溫。越來越多的政治競爭從政策討論滑向規則爭奪,誰能把優勢寫進制度,誰就能把勝利固化為結構——得克薩斯發起有利于共和黨的選區重劃,加利福尼亞就必須迅速跟進反制,仿佛一場零和博弈的生死之爭。
對普通人而言,這類變化已經轉化為一種直覺:政治越來越像為了贏而贏的工程,而不是解決問題的機制。輸的一方更難接受結果,贏的一方更傾向于繼續加碼,社會共識空間因此被進一步擠壓。
社會:民粹情緒更真實、信任更脆弱
特朗普2.0最強的在場感,不只在華盛頓,也在社會情緒里。很多人把民粹主義當成口號,但我在不同州接觸到的更多是一種廣泛心理狀態,包括對現實壓力的不滿、對制度低效的不耐煩、對精英敘事的懷疑以及對強硬姿態的期待。
它不總是以同一種面貌出現,但共同點很清晰:人們不愿等待長期治理,不愿相信復雜方案,更希望看到快速、直接、甚至粗暴的解決方式。這種情緒一旦成為公共事務氛圍,社會討論就會更情緒化,政治動員更依賴敵我劃分。很多對話不再是交流事實,而是確認立場。人們越來越難講清楚,也越來越不愿聽對方。
街頭政治的回歸讓裂痕更直觀。像“無國王日”這類抗議活動在多地出現動員,規模不小,參與者并不都是職業政治人士,其中不少人更像是被現實壓力和政治不安推上街的人。我在圣地亞哥市中心街頭與活動人群中的幾位年輕人交流時,發現他們未必能系統講清政策細節,但能說出一種共同感受:國家變得更沖突、更緊繃、更不可預測。
例如我問一位年輕人為什么來。他指著牌子說,不是反對某個政策,而是反對把總統當國王。特朗普2.0讓人擔心的,是權力越收越緊、制衡越來越弱,好像只要贏了選舉就能把規則往后推。旁邊的女孩也說得很肯定:我們不是來辯論的,我們是來守住邊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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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0日,美國明尼蘇達州明尼阿波利斯市,上萬人參加抗議移民與海關執法局(ICE)暴力執法的示威活動。IC photo
近期,明尼蘇達州明尼阿波利斯“古德之死”事件帶來的震蕩更大、遍及全美。很多美國人在提到ICE時,語氣已經不是在討論普通執法,而是在談一種越來越政治化、也越來越難被約束的權力:行動可以很突然,信息可以很模糊,后果卻往往是全國性的撕裂。
一位同事對我說,最可怕的不是事件本身,而是如果任由ICE這樣把執法演變為政治鎮壓工具,美國社會的自主性與獨立性將不復存在。特朗普2.0真正危險的地方,也許正在于此——它把權力邏輯從華盛頓推向街區日常,把不確定和對抗推向每個人的生活邊界。權力一旦不受約束,社會就會用恐懼來維持秩序。
此外,在這些抗議示威和暴力執法事件背后,更值得警惕的一個問題是美國社會的碎片化。信息世界割裂,敘事互相否定,同一件事在不同圈層里(如MAGA群體和自由派群體)像發生在兩個國家。信任下降,公共空間被壓縮,極化就會像慣性一樣繼續滑下去。美國社會仍能運轉,但它的摩擦在變大,它的粘合力在變弱。
總之,這輪跨州調研讓我更清楚地看到:美國式現代化并沒有失去速度,但正在失去穩定。經濟上,通脹與醫保讓生活逼成短期算賬;政治上,政府關門與規則爭奪讓治理陷入短期化循環;社會上,民粹情緒與街頭動員讓裂痕被反復拉開。
特朗普2.0不是這些矛盾的起點,卻是一個放大器。它讓對立更公開,讓沖突更尖銳,讓政策更搖擺,也讓社會對未來的預期更不穩。對外部世界而言,這意味著美國的不確定性更容易外溢,風險更難預測,壓力更可能被輸出。
對中國而言,把美國作為鏡鑒,最重要的不是做表層對比,而是守住現代化的底盤:公共服務要能托底,社會結構要能整合,治理要能跨周期,發展成果要能共享。
現代化不是看誰跑得最快,而是看誰能跑得久、跑得穩、跑得不散。美國今天的困境提醒我們,大國真正的風險往往不在外部競爭,而在內部失衡與共識崩解。一旦底盤松動,再強的技術與市場,也未必托得住長期穩定與發展前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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