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維亞雷槍聲再起：和平協議之后的哥倫比亞困局

文︱陸棄

瓜維亞雷省農村地區傳出的槍聲，并不陌生。二十多具遺體被發現的消息，也并未真正震動這個長期處于暴力陰影下的國家。但當軍方確認，沖突雙方是從“哥倫比亞革命武裝力量”分裂出來的兩個非法武裝組織時，這起事件的意義已不止于一次地方性火并。它更像是一道遲來的回聲，把人們重新拉回2016年那份被寄予厚望、卻始終未能徹底落地的和平協議現場。

九年前，政府與“哥武”簽署協議，結束了持續半個世紀的內戰。那一刻，國際社會將其視為拉美和平進程的典范，哥倫比亞也被期待走出暴力循環。然而，瓜維亞雷的沖突提醒人們，戰爭的終結并不等同于暴力的消失。槍聲停歇的，只是一個高度組織化的叛亂結構；而在其留下的空間里，新的暴力形態迅速生長。

從表面上看，這場沖突是兩個非法武裝為爭奪地盤而爆發的血腥對抗，動機清晰而直接：毒品走私通道與非法采礦權。這些資源并非政治象征，而是實實在在的經濟命脈。在國家權力長期難以有效覆蓋的地區，誰掌控了這些通道，誰就掌握了生存與擴張的基礎。意識形態早已退居次要位置，取而代之的是赤裸的利益競爭。

然而，正是這種“去政治化”的暴力，構成了哥倫比亞和平進程中最棘手的難題。2016年的協議，針對的是一支明確的政治—軍事組織，它假定只要解除武裝、提供政治參與與社會融入路徑，暴力便會自然退場。但現實證明，當沖突地區的經濟結構并未改變，當非法經濟仍然比合法生計更具吸引力，武裝解散反而可能制造權力真空，為更碎片化、更難控制的暴力打開空間。

“哥武”分裂勢力的存在，正是這一邏輯的產物。部分成員拒絕解除武裝，并非出于對協議條款的細枝末節不滿，而是因為他們清楚，在某些地區，放下武器意味著失去唯一可依賴的經濟來源。和平協議為政治參與者設計，卻未能同步重構邊緣地區的經濟與治理基礎。這種結構性斷裂，使得“后沖突時代”反而成為暴力重組的窗口期。

瓜維亞雷省并非孤例。它地處交通不便、國家存在感薄弱的區域，長期是非法經濟的溫床。政府軍的持續軍事行動，可以在短期內壓制沖突，卻難以從根本上改變地方權力結構。非法武裝被打散，卻未被替代；控制權的爭奪于是以更頻繁、更殘酷的方式上演。這種狀態下，暴力不再是對抗國家的手段，而是地方秩序本身的一部分。

值得注意的是，政府在此次事件中的反應，依舊以軍事邏輯為主軸。陸軍、警察、海軍與空軍協同行動，目標是“制止非法武裝再次爭奪地盤”。這種表述本身就透露出一種被動現實：國家力量并非在主動塑造秩序，而是在追逐不斷移動的暴力焦點。當治理被簡化為持續的安全行動，和平便難以轉化為可持續的日常狀態。

從更宏觀的層面看，哥倫比亞的困境也折射出全球“后內戰社會”的普遍難題。和平協議擅長結束戰爭，卻不擅長消除暴力賴以存在的社會條件。土地分配不公、地方治理缺位、非法經濟嵌入社區生活，這些問題無法通過一紙協議解決。當國際社會的關注逐漸轉移，和平進程進入漫長而乏味的執行階段，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瓜維亞雷的沖突之所以令人不安，還在于它不斷侵蝕人們對和平的信心。對當地居民而言，和平并不是抽象的政治成果，而是能否免于被迫站隊、免于在夜間聽到槍聲、免于在非法經濟與生存之間作出殘酷選擇。當這種日常安全感遲遲無法建立，和平協議便容易被視為遙遠而空洞的承諾。

哥倫比亞并非沒有選擇。真正的挑戰不在于是否繼續打擊非法武裝，而在于能否將國家資源投入到那些長期被忽視的邊緣地區，重建合法經濟的可行性，重塑地方治理的可信度。這是一條成本高昂、回報緩慢的道路，卻也是唯一可能切斷暴力再生產的路徑。

瓜維亞雷省的槍聲終將歸于沉寂，但如果和平仍然停留在協議文本之中，而未能深入土地、經濟與日常生活，類似的消息還會反復出現。對哥倫比亞而言，真正的問題并不是如何結束戰爭，而是如何讓和平不再只是戰爭之后的短暫間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