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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飯逢知己的城市
“有的地方酒逢知己,武漢是飯逢知己。”一位吉林朋友多次在我面前表白武漢,“武漢特有趣。”
百年前,老漢口碼頭擠滿五湖四海的來客,現在,武漢大學城每年迎新數十萬學子。武漢的骨子里,始終流淌著一種移民城市的氣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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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信點,往上數三四代,大家都是“外碼”,每家餐桌都是融合風的。我就在小學同學家餐桌上吃到了此生最地道的鍋包肉,他爺爺當年修大橋時從東北來的。
我和那位吉林朋友,就是在飯桌上玩熟的。踢完球大家去聚餐,一家主打魚頭泡飯的蒼蠅館子,老板一半朝鮮族血統,店里賣豬骨大醬湯。我點了一份,一桌人里,有個人眼神亮了:“這我小時候總吃。”
話匣子隨即打開,從這碗湯聊到延邊,他出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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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天,在黎黃陂路36號的一場飯桌小聚上,十幾位來自不同地方的人,各自帶來一道家鄉餐桌上的記憶。
從廣東的清蒸魚,到錦州的炸簽子,當我們談論家鄉菜時,風味、家鄉、個人境遇與此時此刻的城市交織一處。
所謂FUSION融合風味,大概就是這樣吧。
01
故鄉帶不走
但家鄉菜可以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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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漢人的餐桌,是一場安靜的身份展示。人們從四面八方來到武漢落地生根,口音改變,但總會想辦法留住家鄉的味道。
一位來自錦州黑山的女生,講起一道叫“炸簽子”的菜。外殼是黃豆皮,內里裹著肉餡,口感介于武漢春卷與枯豆絲之間。
整個遼寧只有錦州一帶吃炸簽子,唐山也有相似做法,很可能是當年闖關東的人帶來的。
錦州人口流失嚴重,她也很久沒回鄉,一直在不同城市工作,總有一種“這里很好,但我不屬于這里”的感覺。
飄浮在異鄉,炸簽子就是她的風箏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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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想起爺爺做的鹵牛肉。牛肉從來不是靈魂,蘸水才是,咸里透著一點甜,穩穩托住牛肉的鹵香。
爺爺來自四川敘永,云貴川交界處,與武漢相隔千里。奶奶說他只回過兩次家,坐船就坐兩天。
我上網查才知道,敘永的蘸水頗有名氣,芝麻、蒜泥、糖、香油配比講究。這碗蘸水傳給了我爸,朋友來家里吃飯,總會贊不絕口。
我知道,朋友們是被爺爺從未說出口的鄉愁驚艷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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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位來自云南楚雄的姑娘,帶來一罐油腐乳。她在農村長大,小時候吃的零食幾乎都是爺爺奶奶親手做的:臘八蒜、醬肉拌飯、餌塊。
她的生日在冬至那天,正是做腐乳的好時節。
豆腐泡酒、覆布、生毛、拌辣椒面、封壇……每一個步驟她都記得清清楚楚。來武漢上學,行李箱里總要帶幾罐腐乳。
02
話都在菜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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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情感的食物,足以超越地域阻隔。
一位十堰姑娘,母親是東北人,父親老家在武漢。每年過年,全家老少圍坐包餃子,搟皮、拌餡。
她爸平時也會做熱干面,大鍋燒水、撣面、去菜場現磨芝麻醬。
來到武漢,她總覺得硚口一帶的老店格外親切,像是家的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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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黃陂姑娘帶來了兩塊糍粑。她記得小時候過年,女人們圍著大鍋蒸糯米飯,柴火噼啪,村里的壯漢都會從外地趕回來,喊著號子輪番用石臼捶米。
木桶里始終滾著熱水,糯米飯在一次次捶打中黏連成絲,也讓一村人聚攏在一起。
如今,灣子里開了糍粑店,隨時都能買到,但年輕人很少回來了。她再很難吃到打糍粑前那口剛蒸好的糯米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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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位女生帶來了一瓶看似平平無奇的醬油。她父親是廣東人,母親是武漢人。小時候,父親總用這瓶醬油做清蒸魚,加少許豆豉。
她曾覺得這魚過于清淡,直到自己長大、父親變老,才意識到這才配得上魚的本鮮。
另一位女生分享了母親常做的熱橙汁,只是把橙子慢慢加熱,酸味柔化,喝下去是一種溫吞的暖。她說很難再喝到那樣的味道,“是一種被照顧的感覺。”
03
武漢菜,就是
武漢人吃得慣的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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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漢對新武漢人的接納,往往先發生在餐桌上。
2015 年的一項行業調查顯示,超過一半的武漢人在朋友聚餐時會首選川菜。麻辣、鮮香,契合武漢人直接的性格。
從早年臺北路的金色霧都,到如今巴公房子旁的山城食記,兩家店先后被游客當作“來武漢必吃”的本地菜,理由是“重慶吃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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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血旺、酸菜魚、辣子雞、小炒黃牛肉,很早就出現在武漢的家常菜館里,辣度下調,重油變得克制,更適合日常頻繁吃。大家已經下意識覺得,這就是武漢菜。
還有北方的面食,餃子、刀削面、燴面最初帶著清晰的地域標簽進來。現在,冬至吃餃子早已不再被視作北方習俗。
老漢口喝早酒常去六渡橋雙寶紅油牛。老板娘來自天津,處理牛肉的手法帶著北方風格,紅油卻完全按武漢人的重口來調。牛肉的本味、紅油的香辣、湯汁的回甘混在一起,早就不分彼此,這就是典型漢口味。
一道菜是不是武漢的,不取決于它從哪里來,而取決于它是否被這里的舌頭反復選擇,能否落入“我家常做”的譜系。
04
哪有什么
“純正武漢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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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執著于尋找血統純正的武漢菜,會發現,許多深入骨髓的家常菜,根須都連著遠方。
冬天每家都會做的胡蘿卜羊肉,源頭在河南的紅燜羊肉。它隨著鐵路與移民潮來到武漢,被減去幾分藥膳氣,增加甜辣與醬香,再加入豆腐泡、肉圓子,發展成疊加江漢平原特色的豐盛鍋仔,有時羊肉反倒成了配角。
武漢人熱干面用堿面,堿面最早也來自河南。武漢人改良成熱干面,又被反向帶回堿面來源地,完成了風味閉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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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季美湯包可追溯到揚州、鎮江。1922 年,漢陽人田玉山開店經營小籠湯包,特地從南京請來師傅傳藝,那時的湯包仍偏甜鮮。后來技術傳到本地師傅鐘生楚、張老六手中,逐漸改為更適合武漢人口味的咸鮮,從單一鮮肉發展到三鮮、蟹黃等多種口味。
武漢童謠里唱的“五芳齋湯圓”,源頭在寧波。
魚糊粉源自江漢平原漁民的智慧,小魚小蝦熬到骨化,成就一鍋濃稠熱湯。傳入武漢后,胡椒粉加量,更添一分熱烈辛香。
還有殼馬燒鱔魚、魚籽豆腐、銚子藕湯……江漢平原一家親,稍作改良,就能端上武漢人的餐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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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口人在家常做的燒剝皮魚、燒黃魚,手法與江浙“家燒”一脈相承,講究用豬油、老姜、黃酒與少許生抽調味,以恰到好處的咸鮮反襯海魚強烈的風味。再加入少許糖與辣椒增鮮,就更武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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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武漢,你帶來的味道,我吃得慣,那就也是我的味道。不習慣,改一改,改完還是我的。人離開故鄉在新的城市扎根,帶著故鄉的味道,而這味道最終成為當地人的鄉愁,這是一再演繹的武漢故事。
這個城市沒有同化新來者的強內驅力,就像日常寒暄那一聲“來了”,你只用回一個“嗯”,雙方就接納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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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飯桌小聚,由BLOOOOM花花田園餐廳與款冬營造共同發起,邀請不同的人,帶來各自關于家的味覺記憶。
每個人既是講述者,也是合伙人,這些味覺記憶,最終會成為新菜的線索,也會作為展覽展出,展覽持續至1月31日,之后移到同興里16號的BLOOOOM花花田園餐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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