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夠努力嗎

這話壓在心底許多年，像塊被潮氣浸透的木頭，沉沉地墜著。

這幾年，日子總是不容易。可要真說怎么個不容易法，又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悶悶的，尋不著一個實在的落點。直到那三年，口罩將天地罩成一片茫白，我才在刺骨的冰涼里，驀然驚覺——自己原來一直是個在風浪里裸泳的人，渾身上下，連片遮羞的褲衩也無。

浪潮退去，旁人好歹有條岸可上，有件衫可披；而我，只剩一身濕漉漉的狼狽，與無所遁形的惶然。

我自然是在努力的。那努力，是閉著眼在荒原上跋涉，腳下踩不到實地，耳邊聽不到回響。

記不得是哪一夜了，大約是2019年的冬天，寒氣初凝，我寫下幾行字，喚作《夜行者》。詩曰：

行走在暗夜

見不到一絲的光

四面沒有墻

卻有無邊的障

左右都沒有路

前后也沒有方向

孤身在這混沌的世界

這世界

把我撂在

這萬年的洪荒

寫時，只覺得心頭憋悶，像被一團濕重的霧裹著，喘不過氣。如今回頭看去，竟像是一語成讖。那詩中無墻的“障”，在接踵而來的三年里，猛然間就化作了實實在在、冰冷堅硬的“墻”，四面八方，圍得鐵桶一般。

墻內歲月，是另一番磋磨。抑郁像潮水，無聲無息漫上來，淹過腳踝，沒過胸口；悲觀是水底的藤，纏住手腳；厭世的念頭，便是那最深處幽暗的淤泥，偶爾冒個泡，都帶著腐朽的氣息。

生活成了一副沉重的石磨，我便是那蒙著眼、繞著碾道走的驢，自以為一步步向前，其實哦，只是在一個圈里，將最初那點心氣與盼頭，碾得粉碎，再揚作一捧嗆人的塵。

直到前幾日，看見一則笑話。笑話里說，你窮，只因你不夠“努力”。那“努力”被描繪得具體而荒誕：早上賣豆漿油條，中午化身外賣騎手，傍晚支起燒烤攤，深夜接過代駕的鑰匙，凌晨再換上清潔工的工裝。這般連軸轉上，仿佛人不是血肉之軀，而是臺插上電便能永動的機器。

我對著屏幕，咧開嘴，笑了。笑那極致的戲謔里，包裹著世道人心的某種真相。笑過之后，舌尖卻泛起一絲難以名狀的澀。

近些日子，又見李亞鵬的消息滿天飛。同樣是言及窘迫，他卻得了許多人的體諒。不為別的，只為他那份近二十年的、在“愛”與“善”路上的行走。

視頻里，李亞鵬——這個曾經處在頂流娛樂圈的明星，而今卻穿著破了洞的舊羽絨服，眉宇間昔日的飛揚神采，確乎被歲月與世情磨去了不少，添了些風霜的落寞。

看著他的模樣，我心頭那點自憐自艾的塊壘，忽然就松動了一些。與他那在公眾目光下、在理想與現實巨大落差間的漫長堅持相比，我那點“四面都是墻”的困頓，那些深夜里的嘆息與掙扎，倒真顯得有些“無病呻吟”了。

原來，那堵了我三年的“墻”，細細看去，磚石上除了刻著大時代滾過的、無從躲避的車輪印痕，更多的，竟是自己能力邊界那粗糙而真實的紋路。

它一直就在那里，不增不減，只是風平浪靜時未曾察覺，待到浪潮滔天，才猛地撞個正著，眼冒金星。

怨誰呢？怨天地不仁？怨時運不濟？似乎都有一點，卻又都立不住腳。

彼時那些膨脹的怨氣與無名火，如今隔著一段光陰回望，竟都淡了，模糊了，最后只化作嘴角一抹自嘲的、輕輕的弧度。

是啊，能怪誰呢。

那么，回到最初那個問題上——“我不夠努力嗎？”

笑話雖是調侃，此刻想來，卻像一根細針，冷不丁刺破了某個自欺的泡泡。

我那些在暗夜里左沖右突、在抑郁中勉強支撐、在石磨道上循環往復的“努力”，或許，真只是一種在逼仄空間里的本能掙扎，是維持“不下沉”的最低限度付出。它離那笑話里所諷喻的、將時間與肉身壓榨到極致的“努力”，尚且遙遠；離李亞鵬那般在明確道路上，哪怕衣衫襤褸也一走二十年的“努力”，更有本質的不同。

我的“努力”，缺少方向，也缺乏那種破釜沉舟的、近乎執拗的狠勁。

它或許夠“苦”，卻未必夠“力”。

我們這代人，被時代裹挾著，看得太多，經歷得也太多。從匱乏到豐盈，從閉塞到開闊，又從確定滑向不確定。

見過浪潮之巔，也正在體會水落石出時的微涼。往昔的喧嘩與光影漸漸沉淀，或許正該換一種活法。

少說些話吧。言語有時是藥，能療傷；有時也是徒勞的塵埃，說多了，只會迷了自己的眼，也擾了世界的清靜。讓耳朵真正去傾聽，聽風穿過殘墻的嗚咽，也聽新芽破土的微響；讓眼睛真正去觀看，看霧靄沉沉，也看云縫里漏下的一線天光。

然后，讓四肢勤快起來。不是那笑話里如此這般將自己驅策成機器，而是如老農侍弄土地，知其寒暖，應其時令，一鋤一鍘，皆落在實處。

方向或許仍在迷霧中，但腳下的每一步，須得踩得沉穩，踏出印子。

夜行者的詩，可以倒著讀了。那“萬年的洪荒”，或許正是孕育新生的厚土；那“混沌的世界”，也總會在某刻，透進一縷確定的光。

努力吧。

不是回答誰的詰問，只是對自己的余生，一份安靜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