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節選自范西園新書:《復長安》
雜胡安祿山
關于安祿山當眾肢解雷海清的故事,其中固然有唐廷史官們為了凸顯其殘暴而在細節上的一番添油加醋,但凝碧池前眾目睽睽,這一事件本身無法作假,應當是真實的。
安祿山,從無名小卒起家,一步步成為坐鎮三大節鎮的名將,再而起兵、稱帝,自立為新朝的帝王。這些年來,安祿山行事一直
就以狠辣、嚴峻、治下嚴酷而著稱,這與他的出身背景很有關系。
回顧安祿山的成長歷程,充滿了種種不可思議的傳奇。他出生于營州柳城的番部聚居區,母親是突厥巫女,父親不知何人,只知道他是個來自西域康國的粟特族商人。頂著“雜胡野種”的名頭,安祿山在突厥部落中度過了他的少年時代,其間受到的種種奚落可想而知。安祿山敏感易怒的性格特質,或許就是在這樣的環境里養成的,即使后來他已經登基為帝,聽到與“胡”字有關的種族笑話,依然會勃然大怒。
長大之后,安祿山便早早地逃離了他的家鄉、他的部落,毫無留戀,從此成為為買賣人協議物價的牙郎。開元二十年(732 ),安祿山在幽州投軍,從一個普通捉生將干起,用了二十年時間,最終成為平盧、范陽、河東三鎮節度使,統領二十萬邊軍。
那時,誰也沒有想到,這個吃盡了時代紅利的命運寵兒,會突然舉兵造反,成為掀翻整個唐朝的魔王。
安祿山的前半生,完全是一個振奮人心的勵志故事,是這個時代“大唐夢”的生動寫照。他從唐朝東北邊陲一個微不足道的雜胡起步,一路飛黃騰達,正是與這個時代的風向息息相關的。這時正是“開元盛世”的后半段,在國力全盛、百姓安居的局面背后,可供士人們向上攀升的通道已經悄然關閉,那些優質的仕進資源都被權貴壟斷 ,而李白、王維、杜甫……無數身負才華的士人都在尋求仕進的路上四處碰壁 ,只能在詩篇中留下無奈的嘆息。
留給寒門士人與草民的機會只有邊疆。大唐帝國正在窮兵黷武,以安祿山為代表的北地武人們就是依靠著戰功,從累累枯骨中爬上了權力的巔峰。
但是,這樣的機會對于安祿山又是一柄雙刃劍。一方面,唐朝宮廷中,權奸李林甫、楊國忠先后秉政,他們為了杜絕邊疆的漢將節度使“出將入相”,晉升為自己在朝中的競爭者,所以任用安祿山這樣的番將為節度使,讓安祿山得以迅速崛起。但另一方面,這些權奸們又成為安祿山此后進一步升遷發展的阻礙,安祿山多年來討好天子,想要入朝為相,卻又一次次地落空,希望變成了失望,失望又變成了憤懣。
安祿山這一生,都在追求著權力。而如今,體制對于他已成為牢籠,不將其掀翻,就無法追求更高的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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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化的河北
恰好在此時,幽燕地區的各界人士,都呼喚著一位像安祿山這樣能掀翻體制的人物。
這些年來,幽燕地區正在經歷著一場“胡化”。為了彌補府兵制度崩潰導致的兵員嚴重不足問題,以及防范這里的突厥、契丹威脅,唐朝推出了新的邊防政策,招募大量的“長征健兒”,充當幽燕地區邊防的主力。在這樣的政策影響下,不可勝數的契丹、高麗、靺鞨等番兵遷入內地,成為唐朝的常備軍。范陽、盧龍一帶的邊防軍,逐漸成為以番將、番兵為主的北地武人集團。這些武人們巴不得有一位能夠真正代表他們意愿的統帥來領導他們,至于天子是否姓李,對他們來說并無區別。
當然,軍隊歷來只是權力游戲中的工具,真正在這場游戲中發揮作用的是那些指揮軍隊的人。安祿山在幽燕地區的崛起,就仰賴著河北地區士人的支持,而河北士人正是全天下對大唐帝國最不以為意的一群人。
在整個帝國境內,就數河北的人口最為稠密,人口、耕地、桑蠶產業均是獨步天下,其繁榮程度,就連河南都難以企及,這使河北的地主豪族實力尤為強大。在隋末的亂世里,竇建德、劉黑闥等軍閥更迭崛起,都獲得了河北軍民的廣泛支持,一度有望逐鹿天下,只是在太宗李世民的鐵騎之下,河北的割據勢力最終為唐軍所平定。而西魏、北周、隋、唐四朝因襲,都是以關中為中心的豪族門閥為統治根基,這就是后世所稱的“關隴門閥利益集團”。隋唐兩代,帝國的政治資源都是向著這一利益集團傾斜,關隴地區因而有著得天獨厚的優越性。隨著李唐享國日久,這一資源不均的情況逐年嚴重,在關中士族,甚至河東、河南士族子弟都輕松出入朝廷中樞的時候,河北士人在帝國的生態圈里逐漸被邊緣化。
河北士人的不滿與憤怒就這樣日積月累。時值李林甫、楊國 忠先后當權,玩弄朝政,敗壞選人、用人體制,普通人的上升之路進一步被鎖死。越來越多的士人無法通過正常渠道入仕為官,只能投身邊鎮,進入邊鎮節帥的幕府。安祿山也四處延攬名士,其麾下聚集了大量河北籍的文士,其他各地的失意士人也都慕名 而來。高尚、嚴莊、張通儒、李史魚……以安祿山為核心,一個 河北士人占主體,其他文士、游俠薈萃一堂的“河北文士集團”悄然出現。他們早已不滿唐廷對關隴士族的政策傾斜,不少河北 士族開始密謀,要通過斗爭來奪回河北士族過往的地位。
就這樣,北地武人與河北文士兩大集團構成了安祿山勢力的基本盤。北地武人是安祿山的臂膀,安祿山網羅了上萬契丹、同羅、雜胡人充當其義子,組成了一支名為“曳落河”的騎士團,不在朝廷編內,僅效忠安祿山個人。河北文士則是安祿山的心腹智囊,正是嚴莊、高尚等河北士人,成為策動安祿山舉兵反唐的主力。他們用了數年時間勸說安祿山,并為他制訂了一舉推翻唐帝國的全盤計劃。暴躁的安祿山那肥大的身軀里似乎蘊藏著無窮的魅力,成功地將這兩大集團糅合成了一個整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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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占長安
天寶十四載(755 ),安祿山在范陽起兵,僅僅用了一個月時間就兵臨武牢關,隨后擊破洛陽,威震天下,采用的便是嚴莊、高尚等人制訂的“閃電戰”計劃。
天寶十五載(756 )六月,燕軍大將崔乾祐、田乾真在靈寶西原之戰中大破哥舒翰二十萬大軍,一舉奠定了與唐廷決戰的勝局。得知這場大勝的安祿山喜出望外,但即使在此時,安祿山也不曾奢望過可以迅速拿下長安。在他的設想中,長安是唐廷誓死也要守住的地方,燕軍將在長安城下與唐廷的各路援軍反復血戰,方能攻下這座偉大的都城。所以,拿下潼關之后,安祿山令前線主帥崔乾祐收兵潼關,意圖圍點打援。但安祿山萬萬沒想到,老皇帝李隆基竟然果斷放棄長安,倉皇逃竄,留下這座偉大的都城,致使其臣民在彷徨之中亂成了一鍋粥。
得知唐廷放棄長安后,安祿山緊急命令心腹將領孫孝哲率軍進駐長安,隨后接管了群龍無首的中央機關。這項工作,安祿山自然不會交給孫孝哲這個番將,而是委派給了更適合的人——新任西京留守張通儒,以及剛剛率長安官員歸降后新任京兆尹的崔光遠。
張通儒和崔光遠都是大家族出身,家世背景優越。張通儒是唐開國大臣張萬歲的后代,崔光遠則出身大名鼎鼎的博陵崔氏。有這兩位名門之秀站臺,整個接收過程便出奇的順利,除了少部分“頑固”唐臣追隨大唐天子車駕而去或者趁亂出逃,其余官員基本全部被燕軍收編并被授予新的官職。前任宰相陳希烈被封為相,甚至連已故宰相張說的兩個兒子張均、張垍兄弟(張垍還是駙馬)都在與房琯一起出逃后,又借故返回長安,接受了燕廷的封官。
除了安祿山指名道姓要誅殺的皇子皇孫、昔日寇仇的全家人頭滾滾落地外,整個政權過渡絲滑而平穩,長安上下洋溢在一片改朝換代的氣氛里。
從整個歷史長河的角度看,安祿山建立的這個燕政權,是下一個時代新型大一統帝國的先聲,未來的一千多年里,將有一個又一個與隋唐帝國迥然不同的帝國輪番出現,并以幽燕為首都。得益于燕政權內部以北地武人與河北文士兩大集團為基本盤的權力結構,安祿山的燕比關隴門閥盤踞的唐更富銳氣,具有更強的資源配置能力。從長城以外的東北游牧部落,到長安、洛陽兩京,再向西延伸到河曲、隴右,都是叛軍鐵蹄所及之處。一個新興帝國似乎冉冉升起,煥發出勃勃生機。
而這種二元權力結構,也將在此后的朝代一次又一次地被復刻。不管是淮西武人與江南文士集團聯合創立的大明江山,還是遼東漢族文士與八旗武裝貴族共同奠定的清朝洪業,都能在安祿山建立的這個短暫政權中找到相似之處。
而這種權力結構的致命矛盾,也將在安祿山此后的統治中開始顯現,并最終給安祿山帶來血光之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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