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七歲,夏末的暑氣還賴在田野里不肯走。姐姐大我三歲,已經是個能頂半個大人的姑娘了。那天吃過午飯,媽媽吩咐我們去坡地里幫她拔花生,說是趁著日頭烈,土松好拔。
我那時候像只野猴子,見著樹就想爬。路兩旁的水松樹高大挺拔,樹皮在太陽下曬得發燙,散發著樹脂的香氣。我走在姐姐后面,眼睛卻早被那些樹勾走了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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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安分點,別惹事。"姐姐頭也不回地說,她太了解我了。
我嘴上應著"知道了",可經過那片水松樹林時,還是沒忍住。有棵樹歪著脖子長,樹干粗壯,下半截光溜溜的,像專門為我準備的梯子。我想著爬上去能看得更遠,說不定還能看見媽媽的花生地。
"我就試一下。"我對姐姐說,不等她阻攔,已經伸出右手抱住樹干。
就在掌心貼上樹皮的那一瞬間,我感覺到一種異樣的刺痛。不像被針扎,也不像被刀劃,而是一種密密麻麻的、仿佛有無數根細針同時扎進皮膚的酸麻。我"啊"地縮回手,低頭一看,手心內側已經糊著一片黑乎乎的絨毛,像突然長出了奇怪的汗毛。
"怎么了?"姐姐湊過來,隨即驚呼,"是洋辣子的毛!"
洋辣子就是毛毛蟲,我們那兒都這么叫。那些被驚動的毛蟲正躲在樹皮褶皺里,它們的毒毛借著我的手勁,深深扎進了我的皮膚。我開始感覺到那種特殊的癢,從皮肉深處往外鉆,緊接著是灼痛,像被火燎過。我下意識地用左手去抓,想把那些黑毛抓掉,誰知越抓疼痛越劇烈,手掌迅速腫了起來,紅成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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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抓!"姐姐一把攥住我的手腕,"越抓越毒!"
我眼淚當時就下來了。不只是疼,更是怕——那只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腫起來,黑毛像長進了肉里,怎么也弄不掉。姐姐牽著我,深一腳淺一腳往花生地跑。她手心全是汗,我的也是,混在一起,黏膩又滾燙。
媽媽正在地里彎腰拔花生,聽到我們的哭喊聲,直起身子望過來。她遠遠地看見我舉著手的樣子,臉色立刻變了,丟下手里的花生藤就往我們這邊跑。泥土被她的腳步踢得飛濺,她幾乎是沖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去哪里搞到這么多毛毛蟲的毛?"她聲音發緊,眼睛盯著我的手,嘴唇抿成一條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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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說是想爬樹引起的,只是哭。媽媽也沒再多問,她知道現在不是審問的時候。"好得我知道用紫蘇可以治。"她簡短地說了一句,拉著我就往村里走。
我掙扎著說:"花生還沒拔完……"
"命要緊還是花生要緊?"媽媽頭也不回。姐姐跟在后面,小聲說:"媽,我回去看著妹妹。"媽媽點點頭,牽著我的手加快了腳步。
村里王嬸家的門前,總種著一片奇異的草。那些草的莖葉都是紫色的,在陽光下泛著暗紅的光,葉子邊緣有細細的鋸齒。我第一次注意到這種植物,它散發著一種特殊的香氣,不是花香,也不是草香,而是一種混著藥味和辛香的、讓人記憶深刻的味道。
媽媽向王嬸打了聲招呼,彎腰摘下一大把紫蘇葉。王嬸在院子里說:"孩子被洋辣子蜇了?這招管用!"媽媽應著,已經拉著我往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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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媽媽讓我坐在天井的小板凳上,自己打了井水給我洗手。冰涼的水碰到紅腫的皮膚,疼得我直吸涼氣。媽媽的手很粗糙,手掌有厚厚的繭,但動作卻異常輕柔。她仔細地沖洗著我的手,把那些浮在表面的黑毛沖掉,但有些已經扎進了皮膚,像倔強的根。
"忍著點。"她說,然后從屋里抓來一把鹽,撒在那把紫蘇葉上。她開始搓,用她粗糙的手掌細細地搓。紫蘇葉在她的揉搓下漸漸變軟,滲出一種紫色的汁液,混合著鹽粒,散發出更濃烈的氣味。那氣味有些沖,卻莫名地讓人安心。
媽媽把搓軟的紫蘇葉敷在我手上,輕輕擦拭。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從手腕到手心,再到每一個指縫。紫色的汁液染在我的皮膚上,把那些頑固的黑毛一點點帶出來。奇妙的是,那種灼熱的痛感開始減輕,鉆心的癢也似乎被紫蘇的味道壓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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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鐘左右就見效。"媽媽說著,額頭上已經滲出細密的汗珠。她蹲在我面前,保持著那個姿勢,一遍遍地擦拭。我的小手在她的大手里,漸漸恢復了正常的溫度。
果然,十分鐘后,那種讓人抓狂的癢痛減輕了大半。媽媽又換了新搓的紫蘇葉,擦了第二遍、第三遍。到第三次時,我的手已經不腫了,只剩下一些淡淡的紫色痕跡和若有若無的草藥香。
"還疼嗎?"媽媽問。
我搖搖頭,眼淚又下來了。這次不是因為疼,而是因為一種說不出的委屈和安心。
媽媽這才松了口氣,站起身,捶了捶蹲麻了的腿。她看著我的眼睛,沒再追問爬樹的事,只是說:"記住了,洋辣子的毒怕紫蘇,更怕鹽。紫蘇能解毒,鹽能殺菌。以后見著這些樹,離遠點。"
我點點頭,小聲說:"媽,對不起。"
媽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摸了摸我的頭:"傻孩子,人哪有不犯錯的。知道錯,下次就長記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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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媽媽沒再讓我去花生地。她讓我在家歇著,自己卻扛著鋤頭出了門。傍晚回來時,她帶回一籃子花生,還有幾根格外粗壯的紫蘇,種在了我家門口。"以后自家就有藥了。"她說。
后來很多年,我家門口那片紫蘇年年夏天都長得格外茂盛。我再也沒有爬過那棵歪脖子槐樹,但每次路過,都會想起那個夏末的午后,想起媽媽那雙粗糙卻溫柔的手,想起那種奇異的紫色汁液,和那種混合著鹽與草藥香的味道。
在城市里生活多年后,我見過各種昂貴的藥膏和精致的進口藥,可再也沒有一種,能像媽媽的紫蘇那樣,在十分鐘內就止住我所有的疼痛與恐慌。那不是藥,那是千百年來鄉村母親們用智慧與愛熬制出的秘方,是刻在我記憶里最溫暖的底色。
姐姐后來告訴我,那天媽媽回到花生地,一個人把三個人的活都干完了。她沒說累,只是在收工時,望著我們回家的路,輕聲說了句:"這孩子,太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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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知道,那語氣里,藏著的是心疼,是了解,是一個母親對孩子所有調皮與冒險的包容。就像紫蘇能解蟲毒,母愛能解成長中所有的慌張與不安。那個夏天,我失去了爬樹的勇氣,卻得到了一生受用的良藥。
后記:紫蘇在中醫理論中確有解表散寒、行氣和胃、解魚蟹毒的功效。民間用紫蘇加鹽治療毛毛蟲蜇傷,是利用其消炎止癢的特性,配合鹽的殺菌作用,是一種簡單有效的應急土方。這個真實的故事,記錄了鄉村生活智慧,更記錄了一位母親不動聲色的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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