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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八粥的甜香還縈繞在窗欞,糯米與桂圓的纏綿里,我卻無端地,讓一鍋滾燙的、粗礪的散飯,從記憶的凍土里掙了出來。窗外的雪,像是時光的棉絮,捂熱了一段泛黃的歲月。這念頭來得突兀,像雪地上第一行伶仃的腳印。看著手邊各色精細的雜糧,心思卻早已穿過幾十年風煙,落在母親那只熟練轉動著攪動散飯的手上。
于是,想吃散飯了。
母親的散飯,是在貧瘠年月里,用微光與巧思織就的暖。記憶里,灶膛的火總是很旺,映著她沉靜而專注的側臉。“蒼蠅翅膀樣少”的一點肉——這是她帶著歉意與珍重的比喻——在熱鍋上“嗞”地一響,榨出全部的、濃縮的油香。接著是洋蔥絲,在焦香的油脂里變得金黃透明,甜潤的氣息便彌散開來。土豆丁倒進去,翻炒幾下,裹上這難得的油亮,便“嘩”地注入清水。
水滾了,她一手穩穩抓著一碗金黃的玉米面,另一手用搟面杖在鍋里劃著圈,細細的面粉如初冬最溫柔的雪,均勻地撒入沸水,瞬間被卷入漩渦。那姿態,不像在做飯,倒像一種莊嚴的儀式,將分散的、粉末狀的希望,攪合成一團堅實而滾燙的、可以握在手里的“現在”。
那散飯是稠的。母親總要多散兩把面。她說,稀湯寡水,不頂餓。我們幾個孩子便圍在桌邊,用筷子,小心翼翼地從那金黃的一整塊上,“撿”起一塊來。那飯燙嘴,在口腔里打了個滾,便匆匆咽下,一股扎實的熱流,從喉嚨直落到胃里,再向四肢百骸擴散開去。配著它吃的,是壇子里撈出的酸菜,或是用鹽“殺”過、拌了辣子的咸韭菜。
白玉米面是上選,因那顏色更近于稀缺的白面,能給心里添一絲蒼白的慰藉。一頓飯,吃得很沉默,只有筷子觸碰粗瓷碗的輕響,和喉嚨里滿足的吞咽聲。窗外的北風呼嘯著,屋子里,這一鍋稠厚的金黃,便是我們全部的堡壘與疆域。
我的散飯,做法還是那個做法。手勢,竟也下意識地模仿著母親,那攪動搟面杖的圓弧,仿佛血緣里的密碼。可下鍋的料,早已不是當年。羊羔肉丁代替了那“翅膀”,煸炒出豐腴的油光。精白的面粉先撒入,調成細膩的底子,最后,才象征性地,點入一把玉米面,像是為記憶蓋上一個淡金色的、矜持的郵戳。
我用的是保溫更好的砂鍋,盛在細白的瓷碗里。圍繞它的,是翠綠的炒韭菜,油亮的涼拌胡蘿卜絲,一小碟艷紅的油潑辣子,甚至,還有一大盤提前燉好的、香氣撲鼻的熏馬排。廚房里交響著復雜的香味,不再是記憶中那單一卻直抵人心的醇厚。
小孫子望著碗,眼神困惑。“奶奶,這是什么飯呀?”他問。我讓他嘗。他舀了一小勺,吹了吹,抿進嘴里,品了品,忽然眼睛一亮:“我知道了!這是‘保護牙齒的飯’,軟軟的,不用嚼!”童言無忌,卻像一顆投入靜湖的石子。他那被精細輔食喂養長大的味蕾,將這粗糧的質樸,解讀為一種新奇的功能性體驗。他吃得香甜,因為于他,這全然是陌生的趣味。
兒子下班回來,看了一眼,便了然。“嘖,”他搖搖頭,帶著笑,“沒苦找苦吃呀。”話雖如此,他還是坐了下來,就著滿桌的“豪華”配菜,吃完了一小碗。放下筷子,他總結道:“費這么多好料,做了一頓‘憶苦飯’。”
我笑了笑,沒有辯解。只是忽然覺得,這頓飯,我和孫子吃得最香。他是因未知而嘗鮮,我是因已知而回甘。我們之間,隔著兒子的那一聲輕微的慨嘆。他嘗得出那“苦”的余味,那是他童年尾巴上或許還蹭到過的一點粗糲,是他連接兩個時代的、略微尷尬的臍帶。他無法像他的兒子那樣全然擁抱,也無法像他的母親那樣徹底沉浸。
夜深了,廚房收拾得干干凈凈,只余一點糧食的余溫。我忽然明白,我執意要做的,或許從來不是一碗完美的散飯。我要復現的,是母親站在灶前,被熱氣濡濕鬢角的那個側影;是那根搟面杖在鍋中劃出的、永不厭倦的圓弧;是那股將分散的粉末,在滾水中凝聚成團的、沉默而巨大的力量。那是一種將清貧日子,過得密實、滾燙、有滋有味的本領。
臘八粥的寓意在于聚合與甜蜜,而散飯的哲學,或許恰恰在于它的“散”。將一把干燥的、各自為政的粉末,撒入命運的沸水,經一雙堅定而溫柔的手反復攪動,最終渾然一體,抵御一切寒涼。
我撒下白面與玉米面,也撒下了我的昨日與明天。孫子吃到了新奇,兒子吃出了感慨,而我,獨自咽下了整個緩慢、悠長,卻終于能夠從容回望的歲月。那味道,在喉頭百轉千回,最后沉淀下去的,既非苦,也非甜,而是一種踏實的稠厚,像土地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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