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味別致的詩歌形式——貢發芹詩歌《最后的老屋》賞析 ｜薛守忠

詩人貢發芹鄉愁詩歌《最后的老屋》是一首別具特色作品。

所謂“別具特色”，是指這首詩的語言表達形式，與平時所提倡的詩歌語言必須以“洗練”、“簡潔”為基本原則的要求不同，而這首作品的敘述語言，讀起來給人一種非常羅嗦、拖沓、累贅的感覺。為什么呢？因為其中的“最后的老屋”這一偏正短語，在這篇作品里竟然重復了多達14次；而其中的“老屋”一詞，單獨使用重復了8次。這樣的敘述語言，與傳統的對詩歌語言要求簡練含蓄的原則，相去甚遠，讓人讀而失望——這是初讀的印象。可是，作者是一位資深的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會員、中國詩歌協會會員，在當代詩歌領域和文藝評論園地均有較深的造詣，他不懂得詩歌語言簡練含蓄的原則嗎？當然懂得，他是刻意為之。當我細讀此詩之后，很快有了新的認識，這是作者為了表達心中那種深沉而又復雜的情感而刻意采取的藝術手法，是這首詩形式上的別致之處。

一般的文學理論告訴我們，一切用以表達思想情感的語言形式，都是為其內容服務的。特別是詩歌，尤其是中文詩歌，特別講究語言形式和情感內容的和諧統一，水乳交融。精美而簡練的語言，讀起來感到流利暢達，但也必須和其中的情感內容相融合。而語言拖沓、累贅的述說，常常讓人感到一種難以忍受的生硬、滯澀、繁復的感覺。但是，如果一種極為深沉而豐富的情感，簡練的形式不足以充分表達，不得不采取某種違背常識的語言訴說，我想，這又另當別論。

《最后的老屋》：

最后的老屋建在一個叫楊套的莊子上，

楊套位于淮河支流女山湖南岸之上，

最后的老屋是父母用青春和汗水累成；

最后的老屋是父母前半生唯一的榮光。

最后的老屋也就是幾間普通的茅草屋，

它是我們童年記憶安穩棲息的天堂。

這是第一段，交代了“最后的老屋”所在的地理位置——楊套的莊子上、女山湖南岸上。三四句寫老屋的來歷——“父母的青春和汗水累成”。所以，在老一輩的人生歷程里，在這個家庭艱難的求生歷史上，這“最后的老屋”，無疑是一塊閃光的紀念碑，有著不可磨滅的意義和價值——父母前半生的“唯一榮光”。短短的六句，“最后的老屋”就重復了四次。

“前半生”三個字，字字千鈞，暗含著幾十年的勤儉苦累的心酸而難以語言描述。人的一生，極為短暫；結果，艱辛了“前半生”——生命中最精華的幾十年的努力奮斗，才建成了幾間普通的茅草屋——泥墻、秫秸椽、幾根雜木做梁棒，上面繕上麥秸或稻草，就是一所可以遮風擋雨的房舍，讓一家老小才有了安身之處。這期間的酸甜苦辣，旁觀者是無法體會和理解的，只有當事人，才能真正體會到那夾雜著生命磨折時的無限悲涼和凄愴。從社會發展變化的進程看，這不起眼的“幾間普通的茅草屋”，卻是一個歷史時代的農村普通家庭安身立命的最典型的縮影。從這個層面講，“最后的老屋”，既是過去一個難以忘記的時代的最簡單、最真實、最有代表性的農戶住房的剪影。同時，在它已經完成了自己的歷史使命之后，又成為了一個嶄新時代肇始的起點本質。因而“最后的老屋”，在無形中就擁有了相應的歷史文化的意蘊，同時，也就自然而然地成為了當之無愧的用來表達思想感情的文學意象。

“唯一榮光”是什么意思呢？先讓我們搜索一下記憶。當我們到了山西平遙古城，看到那些廣廈萬千而氣宇軒昂的古代建筑群，什么喬家大院、王家大院或其他什么大院的時候，導游就會情不自禁的宣揚了一段某某主人的光榮歷史，不凡的業績，輝煌的人生；這說明什么呢？一個家庭的房屋建筑，就是一部個人或家族的奮斗的光榮歷史，就是一個家族的輝煌和榮耀。那些著名的古代居所的建筑是這樣，那么，現代一個普通的勞動者，拼盡全力，吃盡苦頭，好不容易才有了幾間草房，對于他們來說，難道不值得自豪和驕傲嗎？即使到了今天，某個家庭在城鎮上買上一套商品房，那也是當地百姓街談巷議或屈指稱贊的一個主要話題。

在任何一個時代，無論是貧窮還是富裕，對于農村的每一個普通家庭來說，通過勞動和節儉而最終擁有了自己的安心生活的居所，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最后的老屋”，這“最后“二字的含義是什么？是一個家庭的遷居而后不得不留下的“老屋”？還是，因為時代突飛猛進之后而大量的農村人口走入城鎮才遺留下的唯一歷史標志？還是楊套這個村莊在天翻地覆的時代變局中迅速消失之后留下的唯一的念想標志？還是詩人自己對故鄉記憶中保留的難以忘懷的唯一的寄托情感的一個符號？對這些問題，或其中任何一個問題，大概都沒有、也不可能有一個確切而令人滿意的答案。這在繪畫藝術上，叫“留白”，故意留下一片空白，讓那些欣賞者發揮自己的自由想象來填充或彌補。而在文學作品里，這就是一個意味深長地省略或暗示，以便給讀者留下了發揮想象的巨大空間。由此可知，“最后”二字，作者賦予其中的含意是豐富的、多層次的，同時又是模糊的，難以確定的；而只要不脫離詩歌作品的特定的語言結構或環境，而只要能給出一個比較合理的解釋，都應該給以肯定。所以，“最后”二字，也賦予了“老屋”的許多內涵——社會的、歷史的、家庭的、人生的，甚至是文化的、民族的，因而“老屋”，也就自然地擁有了詩歌或文學作品所需要的一切文化內蘊和思想情感的含量。到這里，才知道作者為什么六句中卻又四次重復“最后的老屋”了，因為它蘊含的思想內容或文化含量，過于豐富、復雜，只有反復多次，才能表達清楚，才能充分釋放內心對“最后的老屋”的深沉而繁復的思想情感，特別是其中對與父母辛勞的虔誠的感恩，總是千言萬語也難道萬一。

第二段：

最后的老屋坐北面南前面寬敞，

它讓我們享有了充足的溫馨和陽光；

最后的老屋就是我們可親可愛的家，

最后的老屋就是我們青春夢想的劇場；

最后的老屋有我們兒時的幸福和快樂，

最后的老屋有我們兒時的情趣和歡唱；

最后的老屋是我們人生追夢的起點，

最后的老屋是我們希望起錨的海港；

在這里我們的熱血孕育了奔向未來的力量，

從這里我們開始了人生的揚帆起航……

第一段最后一句“它是我們童年記憶安穩棲息的天堂”，承上啟下，所以，第二段就詳細的描述了兒時“天堂”的具體原因：

首先，在這里享受了“充足的溫馨和陽光”，因而就是“可親可愛的家”。“溫馨和陽光”，當然是指父母親或老一輩對下一代的無限的呵護和疼愛，也是孩子們在老一輩的關心下，享受到了天底下最美好的溫暖和無私的關切。正因為如此，才能“安穩棲息”：酷熱的夏天，這里清涼快樂；飄風驚雷，有親人壯膽；數九寒冬，有驅寒的棉衣和充饑的熱粥；孤獨之時，有父母的趣味橫生的故事；過年過節，家人團聚，其樂融融。

其次，“青春夢想劇場“，使人聯想到一些生活的細節和場面：清閑時節，一家人在親切而融合的氣氛中，慢悠悠的聊，抑揚頓挫的說，節奏舒緩地論。大人們常常談談土地的耕耘，莊家的長勢，何時除草、施肥，話語里充滿了對未來生活的期盼；孩子們則說說神話故事，孫悟空如何降妖除怪，唐僧則有些令人不解的愚昧，大大小小的妖魔，如何陰險狡猾；或諸葛亮如何足智多謀等；當然更有革命英雄的崇拜，未來的憧憬，前程的規劃。父母的熱情鼓勵，孩子們的激情飛揚，于是，“最后的老屋”就成了名副其實的夢想劇場。在這個簡樸而又熱情洋溢的劇場里，充滿著“兒時的幸福和快樂”，而淋漓盡致地表現出的是“兒時的情趣和歡唱”。所以，接下來寫道：這里是“我們人生追夢的起點”，“是希望起錨的海港”。由此看出，“最后的老屋”在作者人生歷程中的重要的歷史地位，那時質樸的生活方式、簡單的讀書暢談，天真的夢想，不知天高地厚的向往，等等，這些都為“我”后來走上復雜而多變的社會，迅速識別、應付那些翻手為云覆手雨的事件以及挫折、失敗等許多難題，在思想意識方面，做了必要的鋪墊。

下面兩句，由“海港”一詞生發開去——“在這里我們的熱血孕育了奔向未來的力量，從這里我們開起了人生的揚帆起航”。其中“熱血”一詞，含義豐富。過來的人都知道或深有體會，那個時代，雖然生活比較貧窮，吃穿用度非常拮據，但是，人們的精神，思想、態度等都是非常積極的、熱情的、堅定的，都堅信，未來是美好的，只要積極努力奮斗，將來總會過上好生活——當時歌謠唱道：到那時，一切都會變好——“從樓上，到樓下，用電燈，打電話；小轎車，滴滴叫，南京北京隨時到；冬天穿上新棉襖，大米白面管你飽……”這不是幾句童謠那么天真，淳樸，社會上絕大多數都有這樣的信仰和理想。最讓人不能理解的是，當時的農村的衣食住行，非常落后，現在想起來都感到不能理解，甚至有些荒唐，但是，請相信，那時的確如此，并不是有意裝飾，刻意美化。因為那是一個充滿自信的時代，是一個貧民百姓擁有了一定的尊嚴的社會。

今天，我們過上了已經超越過去理想的不知多少倍的物質生活。那么，這樣溫馨富裕的生活，與當年窮困環境中抱定的多少有點兒空想色彩的社會理想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嗎？與那時人們普遍的勤儉節約、勤勞努力、團結奮斗、無私奉獻的良好的社會風氣、優良的精神品質等許多方面有著鮮明的、無可置疑的因果關系嗎？

請看偉人毛澤東說過話：“一張白紙，沒有負擔，可以寫最新最美的文字，可以畫最新最美的畫圖”、“窮則思變，要干要革命”。當時的人民群眾，對偉人的教導，堅信不移。只要廣大群眾，團結一致，緊緊跟著共產黨走，前途就一定光明！偉人毛澤東的詩句，就是中華民族的未來和遠大理想的形象化表達：“春風楊柳萬千條，六億神州盡舜堯；紅雨隨心翻作浪，青山意化為橋”（《七律·送瘟神二首》）、“為有犧牲多壯志，敢叫日月換新天。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煙”（《七律·到韶山》）、“更立西江石壁，截斷巫山云雨，高峽出平湖，人女應無恙，當今世界殊”（《水調歌頭·游泳》）。那是的宏偉的社會理想，在今天，已經成為令人陶醉的現實。

這一段，“最后的老屋”又重復了七次。為什么呢？因為“最后的老屋”，不僅為我們遮風擋雨，還在這里享受快樂的童年，孕育了我們的人生理想，更蓄積了揚帆遠航的巨大力量。因而，最后的老屋，是我們人生起錨的碼頭，遠行的海港。可見不厭其煩地重復，故意增加朗讀的停頓的次數，產生一種因頓挫而滯澀不暢之感，因而讓讀者的思緒圍繞著“最后的老屋”這個詞語的糾纏和阻礙而不得不深思其中的復雜意味。

由此聯想到寫作上一種表達技巧“簡筆”和“繁筆”。“簡筆”，簡單說就是精煉、簡潔；“繁筆”，就是啰嗦、重復。常識告訴我們，二者皆有妙用：該簡練的地方，過多的重復會使人讀而失望；只有不厭其煩地重復才能說盡內心復雜情感時候，“簡潔”則會使人感到有一種浮光掠影、避重就輕的感覺。

第三段：

我成為公民前一兩年毅然離開了老屋，

從此老屋成了我品茗鄉愁的客房。

上個世紀末全家人都離開了情誼深厚的老屋，

老屋開始默默的佇立在寂靜的莊子上。

我曾一次又一次來看望孤獨寂寞的老屋，

一次又一次回放老屋的曲折和滄桑。

這一段文字，主要敘述“我“離開老屋，在社會上奔波操勞而十分疲憊之后而對老屋的深情懷想。離開了老屋，在風雨中跋涉，艱難困苦在所難免。此時，才真正感到心靈深處空虛一片，一顆本來洋溢著奮斗激情的靈魂，此時卻被種種不良的情緒所糾結——傷感、困惑、苦悶、壓抑、焦慮、膽怯等多種情緒混淆一體——痛苦而煩惱，焦慮而急躁，悵惘而無聊，孤獨而寂寥，反正說不清，道不明，心中就是一堆亂麻，千頭萬緒，“斬不斷，理還亂”；一顆孤獨的靈魂，好像懸在半空，蕩悠悠無有著落之處。就在這時，“最后的老屋”的質樸而憨厚的形象，漸漸地浮現在“我”的眼前，由模糊而漸次清晰可感，于是濃郁的思念，親切的懷想，像淡淡的云氣，悠悠然而彌漫了心靈的天空。當年，為了實現自己的人生理想以及對遠方的向往和渴望，于是”毅然“離開了老屋；而這時，飄渺的“老屋”模樣，卻給自己的懸懸之心，帶來了一種難能可貴的及時雨似的滋潤，一種自然而親切的撫慰。隨之，過去那些熟稔于心而久久難以忘懷的少年往事，青春的狂想，無憂無慮的坦蕩，都隨著時光的流逝而變成了一種沉重的記憶。再也不可能回到當年的天真爛漫的時空。怎么辦？只好平靜一下在孤單寂寞里跳動的心靈，暫時喬裝成一位天涯孤旅的“客人”，穿越時空，重新回到了久別的“老屋”，開始了人生中第一次“品茗鄉愁”。

何謂“品茗”？“茗”者，茶也；“品”者，滋味悠長的咂摸；“鄉愁”，則是對故鄉的無限眷戀及其回味悠長的懷想；這時，最可坦然享受的是，“鄉愁”已經變成了一種名貴的茶，再加上煮沸了百年老井的水的浸泡，一縷縷濃郁的香氣，如云似霧，不一會兒，就彌漫了“老屋”，也醉了一位孤單的“遠客”。

讀者詩云：

孤憤天涯客，海角覓鄉愁。

舉目風浪起，顛簸獨木舟。

夢騎黃鶴至，老屋空悠悠。

一杯茶在手，潸然淚雙流。

為什么要用“品茗”這一悠閑地行為，來形容對故園的難以割舍的思念呢？經驗告訴我們，品茶，總是開始時有一種淡淡的“澀”浸潤舌齒，隨后漸漸的有一些“苦”味，緩緩滲入咽喉，最終才能生出一種“甘”來，彌漫口腔，余味悠長。三種不同的滋味，正是人們在回憶故鄉往事時的先后出現的不同感受。這時，所謂“品茗鄉愁”，就是品味人生，品味社會、品味歷史，品味自己曲折而漫長的風雨歷程。

接下來寫道：“一次又一次回放老屋的曲折和滄桑”。“回放”，一般指電影或電視劇的重新放映，可見這里暗喻著：由“老屋”而生發出聯翩的遐思和想象，一時間，“老屋”從建立而為全家人遮風擋雨直到今天的記憶中的形象，其間“老屋”的坎坷經歷，曲折的故事，堅韌的精神，無私的品格，都一幕幕的出現在腦海里。這里的“回放”是對上文“品茗”的含蓄呼應。

進入“風燭殘年”的老屋，再也不能挺住空虛、寂寞、蒼涼、凄愴等綜合形成的無限且無形的壓力，最后只好“趴在地上”，悲慘地結束了辛苦勤勉的一生。

第四段：

后來喧鬧的村莊楊套漸漸沉寂漸漸荒涼，

荒涼中的老屋漸漸失去了繼續支撐的念想；

被冷落的老屋漸漸風燭殘年漸漸衰老，

最后的老屋最終無可奈何地趴在了地上。

無情的壓碎了童年清新粉嫩的記憶，

殘忍的毀滅了童年天真無邪的夢想。

這一段主要寫“回放老屋的曲折與滄桑”。現實“老屋”所在的楊套村莊已經由“沉寂”而漸漸的走向了“荒涼”，所以，向來依托“楊套”而立足于此的“老屋”，已經不言而喻的“失去了支撐的念想”。因為村子上的大大小小的房屋，倒的倒，塌的塌，斷壁殘垣，老井枯塘，雜草覆蓋了曲折的小路，叢生的灌木，淹沒了村口小巷。記憶中的歡笑已經飄渺遠去，如今只有風吹樹木的颯颯聲響。鳥雀的歌唱，在宣講著人去屋空的凄楚，靜靜落下的黃葉，在敘述著繁華去后的悲涼。在此背景下的老屋，再也沒有意志承擔起風雨霜雪的欺壓和打擊，最終只能“無可奈何地趴在地上”。老屋倒了，“我”對故鄉的難以割舍的留戀和千絲萬縷的念想，也隨之漸漸的消退了鮮艷的色彩，像一枝金黃的山花，在漸趨漸緊而越來越冷的颯颯風中，日益消瘦，漸趨萎縮，最終一片片干瘦的花瓣，飄落在山林。“無情的壓碎了我童年清新粉嫩的記憶，殘忍的毀滅了我童年天真無邪的夢想”。所謂“清新粉嫩”的記憶，已經被無情時光的塵埃所覆蓋，所封存，變成了干枯的記憶標本。所謂“天真無邪的夢想”，兩重含義：首先，當年在“老屋”中生活的時空里所孕育并一生為之奮斗的理想；其次，在心靈深處，“老屋”，是故鄉的一個縮影，一個不朽的存在，在滾滾的紅塵里，它，永遠是“我”靈魂的最終歸宿。

但是，這只是一廂情愿而已，“不舍晝夜”的逝水，滾滾東去，必將“浪淘盡”人世間的一切有形的存在。

讀者詩云：

風雨兼程幾十年，日落西山氣懨懨。

回首年華似火日，慷慨激昂氣定閑。

第五段：

父親依依不舍地抽取了老屋的木棒，

最后的老屋從此沒有了櫛風沐雨的脊梁；

老屋的舊址依然但現在已經荒草凄凄，

只有我的記憶深處保存著漸漸模糊的老屋模樣；

最后的老屋已經從我的眼前最后消失，

我濃郁的鄉愁再也找不到寄放的地方。

這里寫兩個內容：首先，老屋倒坍的原因——父親抽取了“木棒”——老屋的脊梁；其次，老屋的消失，思鄉的情緒將無處安放的苦惱和困惑。一、二句，寓意深刻。老屋被抽去了木棒，就失去了“櫛風沐雨”的脊梁；一個人又何嘗不是這樣呢？當你失去了生存的意志，生活的理想，未來的向往，那么，你就會變成一個人人討厭的行尸走肉，再也不可能頂風冒雨而前行，踏平坎坷而奮斗，沖破障礙而打拼。總之，人們活在世間，必須要有一種支撐生命前行的力量，這種力量由多種因素組成，但是，其中最核心的力量，就是信念或信仰，有了信念，就會誕生理想，為了實現理想，就必須具備堅強的意志，而一旦意志形成，就不怕重重困難，何懼泥濘荊棘!所以，“老屋”屹立不倒，需要棟梁的支撐；人生要獨立于世，而有所作為，就更需要一種巨大的精神力量的扶持。表面寫“老屋”，實際寫人生，寫生命，寫生存的秘訣。

再其次，老屋，是“我”童年賴以寄身之所，遮風擋雨的蓑衣斗笠，更是孕育人生理想的肥沃土壤。雖然目前還在遙遠的地方艱難跋涉，但心靈卻依然向往著故鄉的老屋。讓人悲傷的是，眼下，老屋沒了。游蕩在異鄉的靈魂，仿佛一只飛鳥，突然失去了棲息的林木，一種茫然若失的慌亂和恐懼，襲上心頭；遠離故鄉的“我”，就是一只迷失方向的小舟，飄蕩在無邊的海上，“知向誰邊”？此時，茫然和失魂落魄主宰了心靈……游子的“鄉愁”，就連“雙溪舴艋舟”也載不動，何處安放？

讀完了《最后的老屋》，啟發很多！

首先，別致獨特的語言表達形式。在修辭上，過多的反復，形成了一種回旋深入的思維方式，讓讀者閱讀不暢或在曲折回環的語調中，漸漸深入體會作者要表達的復雜而豐富的人生體驗和情感。雖然不厭其煩地重復違背了傳統的詩歌語言簡潔而含蓄地基本寫作原則，但是，只要這種不合常規的表達方式能夠創造了一種獨特的語境，更適合表達一種深沉而綿密、豐富而復雜的思想或情緒時，那么，這種語言形式也不失為一種“意味別致的形式”。

其次，西方文藝理論認為，詩歌必須先擇準確的意象，才能比較充分表現作品的主題或意蘊。“最后的老屋”，是一個在表達鄉愁方面非常準確的文學意象。因為他含義豐富而復雜，耐人咀嚼。從時空的角度看，是一個特殊年代的農村普通住房的典型代表；從社會變遷的角度看，它既是一個時代的終結，又是一個嶄新時代的起點，承先啟后；從人生的角度說，又孕育了年輕一代的遠大理想，也磨礪了他們的意志，更樹立了對于未來必勝的堅定信念；而最后，還成了永遠的情感回歸和寄托的對象。因而可以肯定地說，“最后的老屋”是一個在表達鄉愁方面，在貢發芹所有的詩歌作品中最典型、最準確、最有代表性的意象。

第三，有一種文藝理論認為，一首好的詩歌作品，必須是形象思維和抽象思維緊密結合而形成的一個有機的藝術整體；也就是說，優秀的詩歌，不僅僅要有完整的藝術形象，更要通過這個形象來表達出一個深刻的人生道理或感悟。“最后的老屋”，就是一首這樣的作品；“最后的老屋”，是一個具體的農戶住房。從開始對它期待、設想、計劃、籌備直到完工，是一個充滿艱辛曲折的過程，自建立開始，直到人去屋空以至于最后倒塌而成為懷念的對象，這寫的僅僅是“最后的老屋”嗎？有沒有曲折坎坷人生的暗示？有沒有社會或時代發展、繁榮以至于最后走向蕭條的象征或隱喻？是否是能引起人們對于生命存在的意義或價值的思考？

當然，除此之外，還會有其他的啟發和思考，這里不再贅述，希望此拙作引來美玉！

2026年1月20日于明光家中

作者簡介

薛守忠（1955-），男，安徽省明光市人，中學高級語文教師職稱，作家，文藝評論家。安徽省作家協會會員，安徽省文藝評論家協會會員，安徽省民間文藝家協會會員，安徽省散文家協會會員，明光市作家協會理事。著有30萬字文學評論《貢發芹詩歌藝術初探——貢發芹詩集<淺唱低吟>品讀》（文匯出版社出版）一書，在各級報刊上發表散文、詩歌、文藝評論作品若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