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東杰《于是有了光》：讀書所學，究竟何事？

《于是有了光》

王東杰 著

廣東人民出版社·之間

2025年10月

撰文｜余露

元人所著《宋史》記載，文天祥就義后，在其衣帶中有贊曰“讀圣賢書，所學何事，而今而后，庶幾無愧”。此番“不以成敗利鈍動其心”的大義，讓作為敵方的修史者也不得不感佩其為“偉人”，“以其合天理之正，即人心之安爾”。饒是其中有多少策略或修辭的成分，畢竟顯示天理人心代表的深層、普遍價值，能夠超越具體的爭斗，成為共同的尊仰，至少不能明目張膽地無視和踐踏。文天祥的大義，當然是非常時期的非常之事，而他所提到的讀書，卻非日常功夫不能至。日常與非常、沉潛與剛強，經由讀書這一線索串聯起來，也考問著每一個號稱或是正在讀書的人：讀書所學，究竟何事？讀完王東杰教授的文化隨筆《于是有了光》，首先讓人想到的，就是這個問題。

《于是有了光》是一位歷史學者“關心自己生存的這個世界”的思考結果。文章大多短小精悍，舉重若輕，于行云流水間展開一個又一個關于“文”和“人”的重要問題?？梢哉f，“文”和“人”是這本名字帶“光”的書的兩個題眼：“人”因為“文字”“文明”和“文化”，重新發覆或曰繼續保持著人性之“光”。如同書中所說，“人性不死，生命有光”。

“文”和“人”

從“文”的一面說起。這本隨筆集，有一個非常突出的特點，那就是每一篇文章的背后都有一本或者幾本書作為基礎和引子。這些書以歷史學著作為主，也有哲學和其他，作者則遍布海內外。從這個意義上說，這本隨筆集大約也是讀書錄，與讀書這件事有著不解之緣。

讀書可以是知識和技能的獲得，還可以是修養和思想的淬煉，更可以是人格的培育。前者當然重要，但如果沒有了后者，情況也許很可怕。用馬一浮的話說就是“讀書而不窮理，只是增長習氣，察識而不涵養，只是用智自私”。從《于是有了光》里面，可以更多看到后者的功夫。正因為如此，這些讀書心得的流露，是真誠而自然的。朱光潛曾就小品文論道，文章有“想”出來的，也有“悟”出來的，“悟”出來的文章“意到筆隨，意完筆止，片言零語如群星羅布，各個自放光彩”。如其中一篇《要有光》借意大利作家、學者翁貝托·?？啤队弥父棺x書》一文，用黃宗羲更為通透的“漸摩濡染”來解釋有些著相和死板的“指腹閱讀”，說明圖書營造出的氣場和氛圍，能夠對身處其間的人產生持續而微妙的作用，乃至在點滴中重塑人的言談舉止，最終指向“詩書寬大之氣”，就頗有幾分“悟”出來的意趣。

翁貝托·?？啤?/p>

當然，還有《推薦幾本談讀書法的書》，更是較為集中介紹前賢談讀書的卓見，而自身的體悟寓于其中。在這里，讀者和作者實現回流和圓融，對具有主體性的“人”的重視也就不言而喻（這樣的重視往往比震天響口號性的重視來得真切）。也無怪乎這篇題為推薦“書”的文章，最后專門推薦講一個機構即芝加哥大學社會思想委員會、一個學者即哈耶克的文章。在作者眼中，這個機構令人艷羨的博士培養方式和這位學者的氣質性情，都是活生生的“學術貴族”典范，雖非著述，同樣可以為我們提供一條入學的門徑。更進一步，無論中學西學，讀書就是做人。

做人，似乎人人都會，然而同時每個人都絕不缺乏對于身邊人和遠處人諸多不堪的憤懣與痛恨，人不像人，似乎也不罕見。豐子愷在《弘一大師全集》序中說：“凡做人，在當初，其本心未始不想做一個十分像‘人’的人，但到后來，為環境、習慣、物欲、妄念等所阻礙，往往不能做得十分像‘人’。”而且，他說，七八分像已屬偉大，五分就堪稱上流了。這應該不是危言聳聽，人性的養護，必須經過時時勤拂拭的階段，否則無法奢談何處惹塵埃。

《于是有了光》談讀書，落腳都在說做人，說人性的可貴和必須。書中不止一次提到《易》賁卦彖辭“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提出“人文式”地思考和行動，并用王汎森教授的簡要描述概括其基本內涵：“人文強調人之所以為人的一些基本的東西，如人的主體性及人的尊嚴、人之道德修養及各個方面自我提升或自我完善的自信與能力，以及人如何增進生命的豐富性等?！弊髡咧v的人文，并不脫離物質和自然，而是把物質和自然本身當作人類存在豐富性的一部分，將自然和文化重新緊密聯系起來，將天理和人心緊緊綰合在一起。

豐子愷漫畫。

作者還直面AI時代的挑戰，在更為嚴峻的形勢下更加鄭重地思考人的尊嚴，以及快樂。比如《游戲是為人準備的》提出游戲的本質是文化，本來就是“以人為本”，因此完全不必因為“阿爾法狗”連敗頂尖高手就喪失圍棋的意義和樂趣，人相對于機器的有限性是內在于人的屬性，而文化奠立其上。這種對不完美的維護，對人性的珍視，可謂深入骨髓。《第二次的平淡》由書法、著作說到人心，既強調中國文化傳統對日用倫常、平坦易行的看重，又呼吁對于“特別形象”的包容，要“另留幾條道，方便有心人”。

凡此種種，均可見這本書（其實也是作者這個人）對人的尊重，對人性的體貼和追求。這里所說的“人”既是普遍的，也是個體的；既是特殊的，也是普通的；既是有生有滅的一個個，也是作為群體的永久生靈。由此，也延伸到對公共性、社會自治能力的憂思。作者是訓練有素的學院中人，有自己的專業，但首先是一個有自己頭腦的人，有頭腦才能推己愛人。作者坦陳“比較喜歡討論認知、情感、感受這些層面的話題”，因為最終的興趣還是在“人”，在上面所說的各種類型和意義下的“人”。“人”和“文”，是作者當年閱讀的時代氛圍，也是今天考察重要文化問題的基本點。

古語云，唯仁者能好人能惡人。書中對人性的關注和在乎，并不是只有溫情脈脈的愛護，還有語重心長的譴責。《那些并未裝睡的人》對于作為邪惡幫兇的沉默，有點到即止的反思?！蹲觥吧瞵F象的美食家”》對以歷史必然性逃避道德責任的無心和故意，有毫不留情的揭露。值得一提的是，在本書以及作者的學術專著中，可以看到他對恒定價值的敬畏和堅守。相信和敬畏恒定價值，同時把歷史必然性從自己的辭典里刪掉，實在值得玩味，難以想象這兩者若是顛倒過來，將成何等之世界。魯迅在《小品文的危機》里對于小品文可以“靠著低吟或微吟，將粗獷的人心，磨得漸漸的平滑”的功用不以為然，推崇具有“沒有忘記天下”精神的小品文，“正是一塌糊涂的泥塘里的光彩和鋒芒”?！队谑怯辛斯狻吩谄胶椭幸嗍遣赜羞@樣的鋒芒。

《規劃社會的來臨：重讀〈大同書〉》

作者：王東杰

版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

2025年3月

用文字向人群傳遞燈火

因為是隨筆集，還收錄有訪談的內容，有時不免略有絮叨之感。但之所以反復訴說念茲在茲，無非是因為問題重要且根本，并且常常還沒有得到解決。這些平和的絮叨和反復本身就能夠代表一種持久的力量。咸豐年間的進士祁世長在光緒初年感慨翰林院江河日下，不僅不及乾嘉老輩時，亦不如同治初年。那時“尚能十日一次，每次十人，按資格輪班到署，典簿廳作為公所。見則問讀何書，教以作人之法；間出論題，考其所得”。他特別感慨“人以為講性理，恐涉空談；而一片靜氣，令人久而愈念”。大概說來，漢學更多如積薪，后來者居上，宋學重體悟，用心為要，細水長流，久久為功。結合此書和作者的專著，不難感受到意趣所在。學術研究的事業，江河萬古流的不朽巨著大概在任何一個時代都是鳳毛麟角，身與名并滅才是常態。這似乎是很令人沮喪的事實，其實也未必。對于從事學術研究的人來說，可以堅守正道盡心致力于作品的如琢如磨，至于評價，可留待后來人。與此同時，將功與名暫放一旁，以時代的一分子，用帶有溫度的文字向人群做些燈光傳遞的工作，亦不失溫情而有力的君子之風。如果剛好碰到真讀書的真學人來做這項工作，就更是讀者的幸運了。作者坦陳其悲觀而并不絕望，也許正是因為這份牽掛和責任吧。

基于以上，我愿意說，在專業的學術研究似乎越來越規范、越來越繁榮，讀書本身卻越來越變得難以從容甚至稀缺的今天，這本以讀書作底子，以關心人性、關心每一個普通人為依歸的文化隨筆，并不因體量和形式，顯得更加渺小了，而是因為其積淀、溫度和力量，尤其具備特別的意義。最后，并非在最后特意說點美中不足的俗套，這本隨筆集晦暗之處容或有之。可是東林巨子顧允成說過，不妨從狂狷起腳，而后才能在中行歇腳，這樣才能免于墮入鄉愿的窠臼。對于書中事出有因又指向光明的晦暗，或可作如是觀。

作者/余露

編輯/李永博

校對/盧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