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華棟長篇小說《空城紀》連載（189）我雙腳往龕下一跳，就掛在了高大的佛像身上

編者按：即日起，本報開始連載中國作協副主席、著名作家邱華棟的長篇小說《空城紀》。《空城紀》是作家邱華棟構思了30年、寫了6年的長篇小說。小說以龜茲雙闋、高昌三書、尼雅四錦、樓蘭五疊、于闐六部、敦煌七窟六章結構成一個渾然的整體。《空城紀》以詩意語言和絢爛想象回到渺遠的西部世界，重尋龜茲、尼雅、樓蘭、敦煌等西域古城的歷史傳奇。在《空城紀》中，六座西域古城得以復活，一座座廢墟還原成宮殿城池，一個個人物從此有了鮮活的生命。

我雙腳往龕下一跳，就掛在了高大的佛像身上。頃刻之間，我感到繩索緊緊地勒在我的脖子上，仿佛有人在用力拉緊繩索。是佛像在勒著我的脖子嗎？不，不是的，不能怪佛像，是我自己掛在佛像的身上。此刻我無法呼吸，舌頭伸了出來，我想抬起雙臂，可抬不起來了，感到有一陣黑暗的東西涌上來，像是一股黑水，正在吞沒我，要把我淹沒。很快，我眼前變黑了，這下好了，這樣我就看不到自己的死相，我就要死去，不管是下地獄還是在煉獄里，都比這人間要好很多。我的大腦里一片空白，可有一點欣悅，我終于能夠自主決定自己的命運，我舌頭伸出，想呼喊，可發不出一點聲音。我那么美麗，我的死相肯定很難看。我要死了，我就要死了……

在我的耳朵里，響起了一聲呼喊。有撲通聲。我掉在了地上，昏迷過去了。等到醒來，我躺在一個穿著白布衫的男子的懷里，他長得就像是佛陀像邊上的弟子阿難。

他正瞪著大眼睛，詫異地看著我。

我的喉嚨里有火，用嘶啞的嗓音說：你，你是阿難嗎？

他笑了，我不是阿難，我姓張。

我問：那我不是已經死了嗎？難道，我還，沒有死？你不是阿難，你是誰，你給我滾開！我撲打他，他趕緊把我放開。我擔心他是一個壞人，就繼續推搡他。

他一邊向洞口退去，一邊說，你不要在這里自殺。他的表情顯得有些痛楚，又有些氣惱。你想死，也別吊死在我雕塑的佛像上啊。找地方也不找個好地方。死在這洞窟里，人家還怎么拜佛呢？

我趕他走，他丟下一個裝胡餅的布袋子和水，就離開了。

晚上，洞窟里非常寒涼。我覺得很不舒服，渾身在顫抖。忽然，夜晚的洞窟口，出現了一雙閃亮的眼睛，一陣騷臭襲來。一只胡狼爬進洞窟，齜牙咧嘴向我沖來。它撲過來一口咬住我的腿，我一下子鎮定下來，也不甘示弱，手里的短刀揮動著，割到它的脖子上。它本來十分兇狠，被我幾下割到脖子，血噴了出來，嗚嗚叫著，不久就死了。我也又累又怕，昏睡過去。

第二天一早，那個小伙子出現在洞窟口。他走進來，看到洞壁里的胡狼尸體。

喂，這條胡狼是你殺的？

我點點頭。你不要靠近我。他笑起來，真像阿難的塑像。

你這個女人，真是的，我早就發現你不對勁兒了。我又不會害你。我在旁邊開鑿石窟呢。這個石窟是我們去年開鑿完工的。他遞給我一個羊皮袋子。

我咳嗽著，一邊喝著他遞給我的羊皮袋里的熱水。等我完全醒轉過來，我明白這個男人是個好人。我說我從沙州來。他告訴我，他從瓜州來，瓜州和沙州相隔不遠。他是一個石匠和泥塑匠，有人聘請他在這里開鑿洞窟，他在這里干了好幾年了。他說，昨天一早，他就看到我從沙州通往這里的大路上過來，我披著一件又臟又破的灰色大袍子，騎著一頭老驢，背著包袱。

我看你行蹤詭異，來到這千佛洞洞窟跟前，下了驢背，把驢往樹上一拴，就仰臉找洞窟，走路也跌跌撞撞的，不知道你是什么人。我站在洞壁上開窟，能看見你的一舉一動。我就對你產生了疑心，注意觀察，看你進了哪個洞窟。等到你進入洞窟，我就悄悄走過來，爬上來，貼在洞壁門外，聽你在里面干什么。然后，我就聽到你的說話聲、哭聲、禱告聲、祈求聲，希望佛祖點化的嘶喊。我在洞外聽得錐心，你在洞內哭得傷心，然后，你就上吊了。再然后，我趕緊進來，其實就是那么一陣子，你兩眼翻白舌頭吐出來，就要死了，我用刀子割斷勒在你脖子上的繩索，你掉落在地上，我把你抱著，搖晃你，你慢慢醒轉過來。

原來是這樣。我驚異又憤恨，我說：你為什么要救我？我就是想死的。

他看著我，淳樸地一笑：女子啊！好死不如賴活，你和自己有多大的仇怨啊。活著多好啊。

可我沒有活路了，我嗚嗚哭了起來。我還是想死。

他笑起來，你看，其實，是佛祖顯靈讓我來救你的。你死了一次，死不了。

我說，我還是想死。

他看著我覺得我太奇怪。我越看他，覺得他的眉目之間就像是佛陀的弟子阿難，俊秀，聰穎，略帶羞澀。好死不如賴活，你是怎么了？他指著壁畫，你想到那畫上微妙尼姑的故事，聯想到你自己了？你父母雙亡？你死了丈夫？改嫁遭受暴力？孩子沒了？你又被轉賣？然后你逃脫又被抓回去？你又逃，又落入賊寇之手，受到凌辱？然后又逃脫，差點讓野獸吃掉？

他一邊說，我一邊點頭。我不想再回憶我經歷的所有慘狀。從16歲開始到現在，10年過去了，我就在煉獄中穿行。我淚如泉涌。

他沉默了。他說，然后，你跑到這里自殺，佛陀派我救了你。他微微一笑，算了不說了。我今天還有很多活要干，我在那邊開鑿一個洞窟。你在這里先待著，不要輕舉妄動了。佛陀已經在保佑你，不讓你輕生，你就不要往那方面想，你現在想的，就是如何活著。你叫什么？

我？小名梅娘。大名叫賀梅朵。

我叫張護。好了，我先走了。說罷，他起身，丟下食物袋，然后敏捷地從洞口翻身而出。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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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 編 | 王藝航

審 核 | 張建全

終 審 | 張嘉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