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節選自《 洞天別境:明代吳派仙山圖像研究》,商務印書館,2025年版,蒙作者江永帥教授授權轉載于此。
1530年后,壯游或跨區域的遠游在吳中地區已蔚然成風。而恰在此時,南直隸(今屬安徽)白岳的聲名鵲起給江南士人帶來了游訪、朝拜的熱潮。白岳又稱齊云山,位于安徽省休寧縣西十五公里,主峰高約580米,丹霞地貌,是一處道教圣地。白岳雖未被晚唐、五代的杜光庭納入道教洞天福地序列,不過1599年魯點纂修有《齊云山桃源洞天志》,亦可看出明人將之視為桃源洞天。無論是序言還是景區內多處道教天門與洞天,皆具備道教洞天的實際特征。今人更將之與湖北武當山、四川鶴鳴山、江西龍虎山并稱為四大道教名山。早在唐代,白岳便與道教的結緣。唐干元(758-760)年間,山東高道龔棲霞在齊云山結廬修真,成為齊云山道教鼻祖。前述元代有道士冷謙留有《白岳圖》記述其與劉基的朝拜白岳、黃山的紀游。不過此前白岳的名氣并不彰顯。但到了明代,白岳的道教聲名突然達到了前所未有的地步。使其名聲大振、躋身為道教名山序列的是發生在明代嘉靖年間皇帝的求子事件。嘉靖皇帝婚后數年不得子,嘉靖十一年(1532)五月,帝遣真人李得晟于齊云山建齋醮,為“求嗣緒儲、緯宗社于萬年”。嘉靖十二年、十五年、十六年分別得長子朱載基、次子朱載睿、三子朱載垕。雖然皇帝的求子儀式并不僅僅在齊云山舉行,但自此,齊云山盛名遠揚,遂成為“天下第一名山。
據今人編著的《齊云山志》介紹,齊云山有齊云、白岳、歧山、太山、萬壽山、南山、獅子山、茒山、象山九座,還有峰香爐峰、五老峰等峰61座,巖64個,洞16個,嶺十18。另有6崖,18石,17泉,12池,還有梯、塢、臺、澗34處。全山供觀賞的自然景點178處[1]。中有太素宮、真仙洞、石橋巖、紫霄崖之勝。盡管齊云山名勝內涵豐富,如果我們檢視古代文獻對齊云山的描述,“奇”依舊是最為主要的特征。弘治《休寧縣志》對白岳的記載亦突出奇峰與斷崖:“奇峰四起、絕壁斷崖,松蘿森靄,真勝境也”[2]。明代文士的齊云山紀游,留下游記的大概最早的要數程敏政(1446-1499),程敏政是徽州當地休寧人,為唐寅科考的老師。也正是在1499年唐寅科場舞弊案中,致使程敏政下獄,最后竟卒于獄中。程敏政詳記述了齊云山各景點之盛況,首先提到齊云山之奇峰,并逐一介紹了各處名勝、奇觀,行文至最后生怕“予文之不工不足為茲山之幸也”[3]。此后,文人墨客漸侈。唐寅是吳門畫家中最早到訪齊云山的一位,1505年便登臨齊云山。目前太素宮左前方有一方巨碑,落款顯示,碑的內容為唐寅所撰,這則碑文被收錄在魯點所編撰的《齊云山桃源洞天志》中的第二篇即《上帝碑銘》,大概是唐寅應玉虛宮高道之請所作。據今人編著的《齊云山志》著錄,現存的齊云山摩崖石刻,明代嘉靖年間就存有58處[4],亦可見出齊云山在嘉靖年間的聲名鵲起。這些摩崖石刻多數將齊云山比作人間仙境,諸如“天開神秀”“近蓬萊”“人間天上”“天下奇觀”等巨大石刻,更增添了作為仙山的人文景觀。晚明何鏜收錄宋、明士人齊云山數篇游記中,亦多處提到“奇”。如《方漢游南山澗記》(齊云山)便以境奇來稱勝。馮夢楨《游白岳記》稱“齊云山樹奇、巖奇”,并將之列入“天臺、雁蕩、武夷”之江南名山之序列,以示其勝。
嘉靖三十三年(1554)秋,正值齊云山聲譽日隆之際,五十九歲的陸治,從其隱居地蘇州西南的支硎山出發,乘舟前往“天下第一名山”的白岳。根據明代休寧人黃卞1570年刊刻的《一統路程圖記》所示,陸治這次紀游,所走水路是從蘇州走京杭大運河到杭州,再由杭經富春江、新安江、漸江而上至休寧。沿途不僅自然風光迤邐,名勝古跡亦不在少數。陸治的《白岳紀游圖》所繪便是從蘇州至休寧齊云山一路沿途景點的記錄。該冊頁現存十六幅,藏于日本京都藤井齊成會有鄰館。根據臺北故宮博物院藏錢榖所作摹本可知,這套冊頁原有十八幅。薛永年先生最先敏銳地發現,錢榖所繪的一套同名作和陸治的畫面幾乎完全一樣。并根據文獻記錄推測錢榖所繪有三本,但冊頁的次序不一樣。當時薛先生沒有機會看到現藏臺北故宮博物院所藏錢榖的真本,但薛先生的研究促使了學界對陸治這套冊頁的復原工作。薛先生還有一個重要的貢獻,是推測陸治作于1554年的這套冊頁是母本,錢榖作于1567年的則是以陸治為底本的臨摹之作[5]。雖然據文獻記載,錢榖可能在1547年率先去過白岳,但一直沒有動手。薛先生還推測陸治在畫這套冊頁時,有可能聽取了錢榖的一些建議。但筆者認為這套冊頁或許并非錢谷所作,冊頁的起首部分題跋為彭年1569年所題,但彭年早在1566年便已去世。觀畫面用筆與風格,似乎與錢谷的畫風存有一定差別。但此處并非作真偽考證,不妨將之視為對陸治作品的一個仿本。
現根據日本《看見蘇州的夢》展覽圖錄的介紹,現存陸治的冊頁次序有一定錯亂,圖錄的編撰者認為該冊頁的順序應該是:吳縣·寶帶橋(第五圖)→吳江·垂虹橋(第四圖)→得勝霸(第二圖)→杭州·密渡橋(第三圖)→富春山(欠失)→桐廬-建德·七里龍(第六圖)→乳香臺(第一圖)→遂安港口·白馬夫人廟(第七圖)→淳安·響山潭(第八圖)→徽州府境·界口巡檢司(第九圖)→橫石灘(第十圖)→岑山渡(欠失)→屯溪鎮(第十一圖)→休寧·古城巖(第十二圖)→下汶溪(第十三圖)→落石(第十四圖)→白岳·齊云巖(第十五圖)→石橋巖(第十六圖)。[6]
這一次序仍存有錯亂。依據黃卞《一統路程圖記》中記載,陸治冊頁中的“密渡橋”一景可能為蘇州府赤門外的滅渡橋。黃卞《一統路程圖記》明確將之記作“滅渡橋”[7]。如蘇州至廣德州水路,本府起“滅渡橋”,由杭州府至鎮江府也提到“滅渡橋”在蘇州府。因吳語中“滅”和“密”發音一致,蘇州土話講“密渡橋”發音即“滅渡橋”。《正德·姑蘇志》卷十《橋梁》有明確記載:“滅渡橋,赤門灣南,舊以舟渡舟,師專利行旅患之。大德間,有僧自昆山來,為渡所沮,發愿募,并因名滅渡。”[8]陸治和錢谷雖然皆為吳地人,大概對具體名字不太確定,故題作“密渡橋”。由此可見,“密渡橋”并不在杭州,而在蘇州。因此,筆者認為正確的次序應該是“密渡橋”當為冊頁的第一幅,其后順次不變(復原次序詳見附表1)。從“密渡橋”的畫面上來看,畫面右側有城墻,橋的對岸有阡陌良田,因此橋的位置在蘇州城外,毗鄰蘇州城內的赤門。為原畫冊順序第一幅也應是理所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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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表1 《白岳紀游圖》復原表
原作少了“富春山”、“岑山渡”兩幅。原套中江浙風景占九幅,安徽九幅。其中沿途的風景占據十六幅,行程的目的地白岳僅有兩幅,這兩幅分別是白岳的齊云巖和石橋巖。從冊頁可看出,這兩處景點是白岳異常典型的奇觀。徽州與蘇州在明代皆隸屬于南直隸,但在陸治看來,蘇州與杭州是江南的核心地帶,徽州則是另一種較為獨立的文化區域。也因此,陸治在設計這套冊頁時,兩地風景所占但比重也做了上述精心安排。
從《白岳紀游圖》冊可以看出,陸治一路關注點多集中在人文古跡景觀與風景名勝之上。這些名勝一般皆為人文化的景觀,尤其對“奇景”、“奇觀”表現出強烈的興趣。明代士人對于名山自然景觀的品評一般常用的術語有“勝”、“奇”、“絕”、“險”等。相比之下,“勝”用得最多,含義也最豐富。依照筆者對明人游記中用到的這些詞的理解,“勝”一般常用于與登臨攬勝或形容勝景勝跡,多以較高的視點來俯瞰宏大或壯觀的場面。“奇”一般與稀見、尖峭的景觀相連,常常形容遇見夢幻或不似真實的風景。“絕”一般指極端的風景。嘗用來形容頂峰、絕頂。“險”一般用來描述懸崖峭壁或水流湍急的情勢,如棧道、天梯、渡口等隘口處。有時,“奇”與“勝”也通用;“奇”與“絕”,“奇”與“險”,“險”與“絕”也連用。組成“奇絕”“奇險”“險絕”等。當然一座名山有時可能涵蓋諸多名勝元素,齊云山應該是“奇”為主而兼有這類諸多元素不可多得的名山之一。齊云山奇特的地貌,亦為陸治等人前往紀游的一個原因。
大概令陸治也沒有預料到的是,乘舟前往齊云山的水程,沿途的風景如此引人入勝。原本打算只作《白岳游》圖冊的他索性改之為整個路程的風景記錄。這套冊頁展示出不同地段的風景,顯然是陸治作畫冊前刻意經營的。原畫冊中古橋、渡口、城門、巡檢司等河道設施占有較大篇幅,體現出人文與自然相結合的傾向。雖然有學者注意到陸治這套紀游圖冊已經關注到行程中的河道設施[9],但并未注意到畫中奇景的意味。這楨冊頁較為純粹的自然景觀大概只有“富春山”“落石”“響山潭”“橫石灘”四處自然景觀。冊頁最后兩幅畫“齊云巖”“石橋巖”亦屬于自然景觀與人文景觀相結合的方式。在現存的十六幅冊頁中,其中以“奇”來論述所見風景的就有五幅。分別是現存的第六幅“七里瀧”第七幅“白馬夫人廟”第十三幅“落石”第十四幅“下汶溪”以及第十五幅“齊云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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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 陸治《白岳紀游圖》冊 第六幅“七里瀧” 日本京都藤井齊成會有鄰館藏(圖版出自:大和文華館編《2015蘇州の見る夢ー明?清時代の都市と絵畫》,東京:大和文華館)
在描述七里瀧時(圖1),畫家剛好遇上江南煙云蒙蒙的奇觀天氣,陸治便根據這一特殊的景象,加工而成。完工后,又在畫面的右下角題寫景點“七里瀧”和紀行時所見:
七里瀧:在睦州之北,巉巖峭壁,復嶺重巒,溪流回合,舟行疑無路,且嵐翠交陰,蔽目天日。仿佛如島峽中也,子陵遺跡具存。予經過時,值煙云傾洞,霧雨冥蒙,又是一樣奇觀耳。
在畫面中,陸治將視點抬高,描繪了當時所見的云氣繚繞于山巒之間,遠山隱然出現在畫面頂端的視覺印象。“子陵遺跡”指的是嚴子陵釣臺,是一處勝跡。位于浙江桐廬富春江,宋時所建,明代士人經過時多有拜謁。這一帶風景被稱為“富春江小三峽”。因此,陸治曰“仿佛如島峽中也”。江南山區天氣變化多端,一天之內常常有多種景象。陸治強調“予經過時,值煙云傾洞”這種雨過后出現的煙云奇觀現象給他帶來的視覺沖擊,似乎與西方印象派畫家特別注重當時的天氣條件十分相似,陸治特別強調這種當下的體驗。江南由于多水,同一地方,因天氣不同,景色往往差異萬千。遇到云氣時,加上當時特殊的山勢環境,往往在視覺上產生“奇觀”。正如陸治所云“霧雨冥蒙”,引起了畫家極大的興趣,令其印象深刻。云氣在中國山水畫中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尤其在表現道教仙境中是不可或缺的母題。“七里瀧”畫面一半以上的篇幅都被云氣占據,以凸顯奇觀的氛圍。在此后的行程中,陸治同樣地將奇作為主要的視覺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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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2 陸治《白岳紀游圖》冊 第七幅“白馬夫人廟” 日本京都藤井齊成會有鄰館藏(圖版出自:大和文華館編《2015蘇州の見る夢ー明?清時代の都市と絵畫》,東京:大和文華館)
第七幅“白馬夫人廟”同樣是一處古跡(圖2),位于遂安港口之南三十里,高岸深谷,清流急湍。陸治稱其亦奇勝處。在畫面中,陸治將高岸深谷的地理形勢布滿了整個畫面,白馬夫子廟位于畫面的左側中間部分。白云盤桓崖壁間,營造奇觀氛圍。前景清流急湍,有一隊船夫正在拖拽一葉扁舟過河灘。畫面沒有遠景,將整個“白馬夫人廟”安置在一個特寫空間中,陸治通過峽谷、河流白云營造空間,畫面并不局促,依然有以大觀小的氣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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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3 陸治《白岳紀游圖》冊 第十三幅“落石” 日本京都藤井齊成會有鄰館藏(圖版出自:大和文華館編《2015蘇州の見る夢ー明?清時代の都市と絵畫》,東京:大和文華館)
第十三幅“落石”(圖3)與“白馬夫人廟”構圖相似。陸治題識:“在下汶溪西三里,巖空如廠。廠下有一巨石,平底可坐四十余人,清流環繞,景亦奇勝。巖下有宋人題銘。”畫作采用特寫的方法,圍繞落石為中心,以崖壁合圍于落石之后,白云置于崖壁上方,閉合于畫面。形成重點突出的構圖方法。前景清流環繞,顯示奇勝之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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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4 陸治《白岳紀游圖》冊 第十四幅“下汶溪” 日本京都藤井齊成會有鄰館藏(圖版出自:大和文華館編《2015蘇州の見る夢ー明?清時代の都市と絵畫》,東京:大和文華館)
第十四幅“下汶溪”(圖4),陸治將視角重點放在石橋以及兩邊的樓上,橋上以及樓內身著朱衣的人物可能就是陸治,陸治稱在樓內眺望松羅峰和玉幾山并稱:“南樓對松蘿、北樓面玉幾,景甚奇”。松羅峰和玉幾山是屬于齊云山風景區內的兩座重要山峰,松羅峰長滿了松樹和蘿類植物,玉幾山則是光滑的石壁,站在下汶溪的橋上欣賞對比如此強烈的風景也是一種奇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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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5 陸治《白岳紀游圖》冊 第十二幅“古城巖” 日本京都藤井齊成會有鄰館藏(圖版出自:大和文華館編《2015蘇州の見る夢ー明?清時代の都市と絵畫》,東京:大和文華館)
再看第十二幅“古城巖”(圖5),雖然題記中尚未見有“奇”字來形容。但整個立意仍顯示出奇觀特征。“古城巖”是休寧東萬全街附近的一處城址,畫面以洞天的方式展現,下方一小洞,行人從洞口入,蜿蜒而上,在畫面中間部分有處一觀景臺,著朱衣的陸治和兩位同游者在觀賞奇景。上方尖銳的巨石稱之為“鵝嘴石”,山頭上立有七級石塔。這類構圖與(傳)董源《洞天山堂》、五代王處直墓出土《深山會棋圖》有著異曲同工之處。這一類型也常常出現在吳派畫家表現洞天福地的繪畫之中。由此可以看出,陸治對奇景的表現總是身臨其境,既有人文古跡的景觀,也有自然的景觀。陸治對古城巖地形的描述中,亦顯示這種奇特的古跡景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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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6 陸治《白岳紀游圖》冊 第十五幅“齊云巖” 日本京都藤井齊成會有鄰館藏(圖版出自:大和文華館編《2015蘇州の見る夢ー明?清時代の都市と絵畫》,東京:大和文華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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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7 陸治《白岳紀游圖》冊 第十六幅“石橋巖” 日本京都藤井齊成會有鄰館藏(圖版出自:大和文華館編《2015蘇州の見る夢ー明?清時代の都市と絵畫》,東京:大和文華館)
冊頁的最后兩幅來到了“齊云巖”(圖6)與“石橋巖”(圖7)。第十五幅陸治將整個齊云巖畫入畫面,稱“奇賞也”。根據題記,陸治在齊云巖一共住了五個晚上,稱自己飽游泉石之勝,于是作圖將之攬入畫中。“齊云巖”其實是整個齊云山至五老峰的縮略圖。前景是山下的橫江,山下的牌坊是“天下第一名山”的題刻處,循階梯而上是九里十三亭,此處畫出了六個亭,最高處是天門。天門轉而下是云霧,在主峰下面畫出了太素宮。畫面右上角飛雨樓,亦是一奇觀也。飛瀑在前,樓閣在后,似水簾洞的效果。再右側云氣出沒,將五老峰隱藏在云端。陸治并非想要表現出特別真實的輿圖或線路圖,一天門后面省略掉了象鼻巖和二天門之間的景物,用以云霧代替。飛瀑、溪水、石階、云霧貫穿畫面,產生虛實相生的效果。因此,陸治追求的仍然是藝術,而非一般功能性很強圖。在設色方面,由于齊云山是丹霞地貌,山體呈赤紅色,陸治也多用礦物質顏料赭石、朱砂等調配,凸顯丹霞地貌,并以朱色點綴山間的道觀,配合以流動的云霧,無疑增添了齊云山仙山的氛圍,畫面題記的最后稱之為“奇賞也”。整個畫面藝術效果非常奇特,既清麗又豐富,被日本學界珍視為明代紀游圖的名品。
陸治筆下的《石橋巖》亦十分獨特。魯點纂修的《齊云山志》這樣描述石橋巖:
石橋宛然天成,一峰正中,卓立橋外,環繞有九鼓峰、萬鼓峰、白龍巖,亦有碧霄峰,下有石橋院。巖上石龍鼻端飲水尤奇。[10]
據陸治的記載,石橋距離齊云巖有二十三四里。此處是齊云山的又一奇觀。徐弘祖(1587-1641)《游白岳山日記》中對石橋巖有精彩的描述:
橋側外巖,高亙如白岳之紫霄。巖下俱因巖為殿。山石皆紫,獨有一青石龍蜿蜒于內,頭垂空尺余,水下滴曰龍涎泉,頗如雁宕龍鼻水。
巖之右,一山橫跨而中空,即石橋也。飛虹垂蝀,下空恰如半月。坐其下,隔山一岫特起,拱對其上,眾峰環持,較勝齊云天門;即天臺石梁,止一石架兩山間,此以一山高架,而中空其半,更靈幻矣![11]
徐弘祖雖然沒有用“奇”字來稱石橋巖,但字里行間無不透露著“奇”。他甚至認為齊云山的石橋巖比齊云山的天門和天臺山的石梁飛瀑景色還要稱勝。細觀陸治所繪石橋巖,獨具匠心。陸治將石橋巖繪制在畫面左上角的位置,內外相通。既是景觀,也是一條連接內外的道路,猶如“桃花源”。陸治同樣用以大觀小的方式展現出這一奇觀。以宋畫的筆法勾勒出山勢的動態和結構,由于丹霞地貌山巖多呈橫帶狀,起伏多變,且規律明顯。但陸治明顯地將之處理得更為多變復雜。在陸治的視覺記憶中,石橋特別高大壯觀:
橋架兩崖,高崖百尺,中空,可容數百人……俯視諸峰,奔赴萬狀。[12]
陸治筆下起伏的山巒、交錯的山石,充滿動勢,確實具奔赴萬狀之姿。齊云山先有佛教駐進,唐代有一僧石室筑在石橋巖下,后由于道教的進入,并得到官方支持,佛教逐漸失去了原有的發展先機。但石橋巖下仍保留一些佛教建筑。陸治將之劃入畫面,除紀實之外,還應視為洞天仙境中樓觀的母題。當然,陸治更多的注意力是在石橋巖這一奇觀之上。其對移步景失的描述,讓人身臨其境:
橋右當空塞一峰,極秀拔如拱立狀,蒼翠可挹,稍移硅步,則不見矣。[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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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8 丁云鵬《十八羅漢圖》(局部),臺北故宮博物院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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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9 丁云鵬《白岳圖說》,出自魯點編《齊云山桃源洞天志》,中國國家圖書館數字方志電子版
石橋巖與齊云巖獨特的地貌奇觀,在1599年休寧知縣魯點纂修《齊云山桃源洞天志》中丁云鵬所繪制的版畫中看出。志的開篇便將齊云山視為可與道家“海上三山”爭奇競巧之勝境,接著特別指出丁云鵬圖之肖妙,游覽者可按圖索驥。由于整座齊云山為丹霞地貌,山巖呈赤色,多呈橫帶狀,絕壁斷崖,蔚為壯觀[14]。丁云鵬筆下的白岳展現出連續性的全景描繪,在表現這類丹霞地貌時,丁云鵬采用類似顧愷之的“游絲描”畫法,將帶狀的山巖描繪得跌宕起伏、圓轉周密,恰到好處地夸張了地貌特征,使齊云山的奇觀特征呼之欲出。這大概得益于丁云鵬白描羅漢衣紋的畫法(圖8),將人物畫的風格運用在版畫山水之上,有效地突出山體的動勢,時而如春蠶吐絲,時又而頓挫有力,產生一種獨特的韻律,亦一奇賞也。丁云鵬的石橋巖作為第一幅圖出現(圖9),將石橋表現的十分高大,云氣出沒與山腰,更加突出石橋的橫跨兩崖的雄姿。陸治將整體環境納入畫面,體現出桃源仙境的意味。兩者的齊云巖也存在著不同的著眼點。陸治的齊云巖主要展現中國畫以大觀小的山水理念。畫面畫出前景的橫江,中景省略掉七個亭子以及象鼻巖等景點,將珍珠廉和五老峰皆納入了畫面,將景推的更遠,畫面將山峰畫得稍為尖聳并增添云霧來表現世外仙境意味。作為實用性較強的版畫,丁云鵬注重每處景點的介紹,按照石守謙的說法是丁云鵬將每個景點平均化[15]。整套版畫除采用連續性表現每處景點的手法外,還特意標示出每個景點的名稱。主要通過用筆夸張山勢和丹霞地貌的特征來體現奇觀的意趣。同樣的“齊云巖”至“珍珠廉”這部分,丁云鵬用了三幅交代各個景點(圖10、11、12),兩者對比,可以很清楚地看出陸治省略掉的景點。尤其在“珍珠廉”的處理上,兩者都畫出了透過“珍珠廉”后面的宮觀,強調出這一景觀獨特的美學特征。不同之處在水的處理上,陸治通過留白表現,而丁云鵬則以圓點來體現“珍珠廉”的形象,二者在各自的作品中,則是完美地融入。由此可以看出,不同畫家筆下,齊云巖所引發出了不同的奇觀意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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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0 丁云鵬《白岳圖說》,出自魯點編《齊云山桃源洞天志》,中國國家圖書館數字方志電子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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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1 丁云鵬《白岳圖說》,出自魯點編《齊云山桃源洞天志》,中國國家圖書館數字方志電子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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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12 丁云鵬《白岳圖說》,出自魯點編《齊云山桃源洞天志》,中國國家圖書館數字方志電子版
有關白岳的繪制,晚明文震亨(1585-1645)也留存一幅“全景連續長卷式”的手卷(圖13)。文震亨將整個游覽的過程繪制在一幅長卷之中。值得注意的是,在畫卷的起首部分,文震亨別出心裁,設置了一個洞穴的入口,將整個齊云山紀行比喻為探索洞天福地之旅。這類桃花源的隱性圖式,始于其先祖文征明,在吳派頗為盛行,對吳派中后期的隱逸題材產生了較大的影響[16]。畫面中較多的尖山和不尋常的梯田,仍然透露出“奇”的特性。此外,考慮到齊云山道教名山的特質,文震亨將之整個形成安放在洞天之內,似乎在營造一個隱秘的洞天之境。
圖13 文震亨《白岳游》,無錫博物館藏(圖片由館方提供)
對于奇,我們也不能輕易地下定義。白謙慎援引蔡九迪在討論《聊齋志異》中的“異”(奇的同義字)這一概念時認為:“異”是“一個文化結構,透過寫作和閱讀被創造及不斷的更新”,“一種經由文學或藝術的方式制造出的心理效應‘。她還提出這樣一個問題:”異“是可以定義嗎?白謙慎同樣也認為晚明的美學中的”奇“無法定義。顯然,在上述陸治與丁云鵬乃至文震亨的畫作中,奇觀、奇景的營造一般來說,是畫家基于特定場所的自然景觀或人文景觀的描繪,通過對天氣條件的捕捉或夸張地貌特征來表現奇特的視覺效果,各自創造出了富有原創力的繪畫。
陸治于1550年代繪制的《白岳紀行圖》以及兩幅道教第五十九福地《張公洞圖》,皆基于實地將特殊的奇景作道家仙境的表現;丁云鵬則通過運用富有韻律感的線描夸張地貌特征的手法表現奇觀;文震亨筆下的白岳通過洞天的圖式將整個齊云山之旅放在一個洞穴之內,可視為一次探索仙山的洞天之旅,呈現出另一種不尋常的奇景。這些吳派中后期的道教景觀紀行圖,代表著明代中后期洞天福地紀游的風尚和尋幽探奇的一種潮流。在這一世風下,有時為遠游者繪制《洞天福地圖》作為壯行的禮物,也成為一種風雅之舉。
【注釋】
[1]齊云山志編纂委員會編,《齊云山志》,(合肥:黃山書社,2011),頁51。
[2](明)弘治《休寧縣志》,山川,中國國家圖書館數字方志庫。
[3](明)程敏政,〈游齊云山記〉,收入何鏜編,《名山勝概記》卷7,中國國家圖書館數字方志庫電子版。
[4]安徽省齊云山志編纂委員會編,《齊云山志》,頁77-94。
[5]薛永年,〈陸治錢榖與后期吳派紀游圖〉,收入北京故宮博物院編,《吳門畫派研究》,(北京:紫禁城出版社,1993),頁47-64。
[6](日)大和文華館編,蘇州の見る夢ー明清時代の都市と絵畫,(東京:大和文華館,2015),頁186。
[7](明)黃卞著,楊正泰點校,《一統路程圖記》,(南京:南京出版社,2019),頁90-110。
[8](明)王鏊等撰:《正德姑蘇志》,天一閣藏明代方志選刊續編,(上海:上海書店,2020),第12冊,頁168。
[9]梅韻秋,《明代王世貞〈水程圖〉與圖畫式紀行錄的產生》,《臺大美術史研究集刊》,(第36期2014),頁109-257。
[10](明)魯點撰,《齊云山志》,卷1,山水,中國國家圖書館數字方志庫。
[11](明)徐弘祖著,〈徐霞客游記〉,卷1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頁6。
[12]見(明)陸治,《白岳紀游圖》之《石橋巖》題跋。大和文華館編,《看見蘇州的夢——明清時代都市與繪畫》,東京:大和文華館,頁47。
[13]見(明)陸治,《白岳紀游圖》之《石橋巖》題跋。大和文華館編,《看見蘇州的夢——明清時代都市與繪畫》,東京:大和文華館,頁47。
[14](明)魯點編撰,《齊云山桃源洞天志》,1599年,中國國家圖書館數字方志庫電子版。
[15] 石守謙,《山鳴谷應——中國山水畫和觀眾的歷史》,頁291。
[16]姜永帥,《文征明〈花塢春云圖〉的圖像隱喻——兼論吳門畫派桃源圖的隱性圖式》,《中國國家博物館館刊》,2020年第9期,頁79-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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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節選于:姜永帥著《洞天別境:吳派仙山圖像研究》第一章第四節,商務印書館,2025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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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永帥,江蘇大學藝術學院副教授,碩士研究生導師。美國密歇根大學藝術史系訪問學者(2024-2025)。2015年獲南京師范大學考古學博士,2015-2018浙江大學人文學院藝術學系博士后。2019年故宮博物院第八屆高校故宮學邀訪學者。主要研究領域:中國美術史、道教主題山水畫與視覺文化。主持2017年度國家社科藝術學青年項目一項,在《臺灣大學美術史研究集刊》《美術研究》《新美術》《美術》《美術與設計》等雜志發表論文30余篇。出版學術著作2部,在編著作1部。
來源:姜永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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