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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工作,是你站進去之前,以為自己終于走上正軌;
真正站進去之后才發現,那只是又一個誤會罷了。
一、入職前,我還真把自己當“管理層”
上回書說到,我在多倫多做冷暖氣“學徒”兩天后,和那位華人包工頭禮貌告別。
那是一次短暫、克制、雙方都沒有留下心理陰影的分手,像極了成年人之間對“這條路不適合我”的默契共識。
于是,我又回到了那條中年移民男人最熟悉的軌道,刷華人圈的招聘網站。
然而,多倫多華人圈的就業市場就像開盲盒,你永遠不知道下一顆是苦澀的藥片,還是過期了的糖果。
某天,我刷到一條信息,一家離我住處不遠的華人超市,正籌備開業,開始招聘員工。崗位從基層到管理層一應俱全,收銀、理貨、部門主管、副店長。
那一刻,我心底那點小小的虛榮心和職業慣性又開始作祟了。此前多年,我一直在行政管理與品牌營銷領域工作,也帶過團隊、做過制度、跑過項目,對零售行業雖談不上熟悉,但對管理這件事并不陌生。
況且,新店籌備期,本就需要既懂流程又能落地的人。我心想,或許,這是一個能進入加拿大本地零售體系、再向主流超市系統跳槽的入口。
我趕緊修改了份簡歷,發到了招聘信息里的HR郵箱。我沒意識到,這一指頭點下去,竟然開啟了一個月充滿荒誕、辛酸、又帶有魔幻現實色彩的“華超奇流記”。
面試的邀約比想象中來得快。一周后,一位人資部門的女士給我打了電話,約我線上面試。聊的過程比較順暢,履歷、薪資、期待值,一切都顯得那么“職場”。她最后對我說:“明天你去新店現場,直接找店長溝通一下。”
第二天,為了表示對“管理崗位”的起碼尊重,我特意翻出了壓箱底的西裝。
步行到這家超市,現場一半是貨架,一半是工地,地上散落著木屑、電線和包裝紙箱,空氣里混合著各種裝修材料的味道。
店長看上去比我大幾歲,身材精瘦,南方口音,他當時正忙著監工,看著我這一身西裝革履,就像看一個走錯了片場的演員。
他一會兒看手機,一會兒回應工人。我們聊了不到三分鐘,我剛回答完三個問題,他便說:“好,今天先這樣吧。”
那一刻,我基本認定這事兒黃了。回家后,我沒有再關注這條招聘信息。
半個月后,那位女人資再次給我打來電話,說希望我到總部再聊一次。
他們的“總部”其實是一個物流貨艙。倉庫一側隔出辦公區域,大廳布置成中國風茶室,實木桌椅、假古董擺件齊全,很像國內某些鄉鎮企業老板用來接待貴客的會客廳。
女人資讓我依次見了兩位女高管。一位負責運營,普通話不太流利,全程用英語交流;另一位負責財務,說自己在加拿大本地做過多年財務與法務工作,看我簡歷背景不錯,學歷也好,愿意給機會培養我。
“培養”這個詞在職場語境中,通常意味著三個可能性:薪資不高、職責不輕、邊界模糊。但當時我仍沉浸在“副店長”這個崗位帶來的心理投射中,沒有多想。
她們明確表示愿意錄用我,但具體入職時間要根據新店開業進度而定。
又過了一周,人資再次約我去總部填入職信息。這一次,她正式和我確認了薪資待遇,時薪20,三個月轉正后根據表現可以上調。
說實話,這個數字對于“副店長”這個title而言并不算高。但我也了解到,多倫多華人超市普遍如此,于是沒有提出異議。我想著,先入行,積攢點加拿大本地經驗,以后再說。
這次我還注意到,女人資正在和一位新來的男人資做交接。出于職業敏感性,我判斷新店招人的人資部門都不穩定,這通常不是好信號。
隨后,那位財務女高管出現,和我聊了一會兒新店規劃與發展空間,畫了一頓不算太浮夸、但足夠圓潤的餅,然后讓那位男人資帶我去店里看看,順便見一下老板。
到新店后,老板與我簡單寒暄了幾句。我正準備告辭,他突然說:“那你先干活試試吧。”
我當時就愣住了。來之前沒人跟我說今天是上班第一天,我既沒跟家人說,也沒做好心理準備。但話既然已經說到這份上,我也不好意思說“我只是來參觀一下”,只能點頭答應。
就這樣,我的副店長生涯,在一種極其莫名其妙的氛圍下,正式拉開了序幕。
二、打碎的辣椒醬,與開始破滅的幻覺
老板把我丟給了一個雜貨部的小伙子。那小伙子嘿嘿一笑,大概在想:這又是哪來的文化人,想來這兒體驗生活?
新店籌備,最繁重的工作就是鋪貨。成百上千箱的貨物要拆箱、對數、上架、貼簽。
我脫掉羽絨服,挽起袖子,開始干活兒。那些罐頭、醬油、方便面,在我手里進進出出。
鋪貨的邏輯其實很原始,把空曠的貨架塞滿,塞到讓顧客產生一種“物質極大豐富”的視覺沖擊感。
怎么打原始價簽兒呢?小伙說,要用箱子上寫的總價除以數量,加上消費稅。我拿著打價機,認真地計算著每一個價格。
沒一會兒,他看了一眼我打出來的價簽,“你以前沒干過吧?這邊價格尾數一般都是29、59、79、99。”我恍然大悟,這就是傳說中的“定價學”。
沒來得及繼續感慨商業邏輯的細節,我就犯錯了——上貨時手滑,打碎了一瓶辣椒醬。
“啪”的一聲,玻璃碎裂,紅油四濺,空氣里瞬間彌漫著辣椒、豆瓣、蒜末混合的味道。我趕緊找來廚房紙和濕巾,蹲在地上擦了半天,試圖在老板發現之前把現場清理干凈。
可惜,那種味道是沒有辦法掩蓋的。好在大家都沒有怪我,讓我慢點,以后注意就是了。
從下午兩點半到晚上將近九點,我一直在運貨、擺貨、貼價簽、扔紙箱。因為是新店開業前期,工作量極大,幾乎沒有停歇的時間。
整個過程中,我始終感覺有四只眼睛在盯著我——老板和他的兒子。他們仿佛一直在觀察我的態度、能力,評估我值不值得留下。
臨下班時,老板又給我派了活兒,讓第二天去他們的另一家老店“學習”。
我拒絕了,因為第二天我確實預約了其他事情。老板當時沒說什么,但我能感覺到,在他那種“時刻待命”的價值體系里,我的“私人時間”顯然是多余的。
隔天早上九點,我準時出現在了那家老店。
老店的氛圍和新店完全不同。新店是工地的狂躁,老店則是那種生活氣息濃厚的陳舊。
值班店長帶我簡單逛了一圈,熟悉了各部門人員,便丟下一句:“你自己找感覺吧。”
于是我像調查記者一樣,開始在超市里行走:水果、蔬菜、肉品、海鮮、熟食、雜貨,每個部門我都挨個走了一遍,和員工打招呼,詢問他們的日常職責、工作流程和痛點。
畢竟我之前從未真正從事過超市一線管理,這樣的學習機會對我來說,其實是很寶貴的。
那天我還處理了一次緊急情況。一位顧客不小心把一個玻璃飯盒摔碎在地上,剛好當天保潔工休息,我便自己拿起掃把、拖布和警示牌,把現場清理干凈。
中午管飯。超市有專職做飯的工作人員,食材齊全,伙食雖算不上精致,但能吃飽,也不難吃。
飯后,我試圖進入真正的“管理層時間”。我坐進辦公室,跟值班主管進行了一次深入溝通。
問他這里有沒有成型的管理制度,比如交接班檢查、損耗控制、庫存盤點等。他告訴我,基本還是靠口頭管理和大家約定俗成的習慣,沒有成文流程。
他剛想跟我吐槽一下現有的問題,突然又欲言又止。那眼神里寫滿了:“兄弟,你自己慢慢體會吧。”
那一整天,我像個陀螺一樣在超市里轉。下班一看手表,兩萬多步。
回家的路上,我甚至還有點興奮。腦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些想法,如果能在這里積累些經驗,將來是不是還能跳槽到沃爾瑪、Costco這樣的主流超市系統?
后來事實證明,我那一刻的想法,天真得幾乎有點感人。
三、紙上的“理想國”,與荒誕的周例會
接下來的兩周,我的辦公地點回到了新店。
老板似乎終于想起了我這個“人才”的真實用途。他給我布置了任務,起草運營制度、制定損耗管理方案、設計績效考核體系,外加一套開業營銷策劃方案。
那幾天,我找回了當年在寫字樓里做鍵盤俠的熱情。
我參考了國內大型連鎖超市的制度體系,也研究了沃爾瑪等國際零售巨頭的流程框架,再結合多倫多本地華人超市的現實情況,陸續完成了:《損耗管理制度》,《部門激勵與績效考核機制》,《品牌營銷與市場推廣策略和新店開業活動策劃方案》。
我基本上保持著“兩天一個制度”的高頻率,每天通過微信發給老板。
但奇怪的是,我把文件發給老板后,他幾乎從不回復。第二天當面詢問意見,他只說:“以后開會再說。”
我自己還犯嘀咕,是不是方案落地性欠佳?那也可以給具體意見,優化修改啊。
漸漸地我也意識到,我可能并不是在為一家即將成型的組織搭建制度,而是在為一種尚未真正存在的管理意愿寫文本。
這種“做無用功”的虛無感,在一次策劃會議上達到了頂峰。
那天,老板叫來了乙方的策劃公司。我原本以為會是一場專業的頭腦風暴,結果卻變成了一場效率極低的茶話會。
我看著那些乙方的年輕人,為了老板一個又一個突發奇想的“靈感”忙前忙后。
后來我才知道,乙方為做的很多平面設計和策劃方案,大多都是被公司“白嫖”的。
老板的邏輯很簡單,和他們老板是同鄉,你先做出來給我看,我看中了再說費用問題。
這種商業邏輯讓我產生了一種熟悉又微妙的錯位感——仿佛瞬間回到了國內某些民營企業的合作現場。
在新店辦公室里,我坐在男人資對面。男人資是個挺有意思的人,據說是女財務高管從某銀行帶過來的舊部。
幾天后,他問我:“感覺怎么樣?最近在忙什么?”我如實說,在做老板交代的制度設計工作。
他說:“作為副店長你也要盡快熟悉一線,可以去幫忙收貨、上貨。”
于是,我的職業生涯又多了一項重要技能:倉庫收貨。
作為新店,收貨也是每天的重頭戲。
新店因為要鋪滿貨架,收貨成為重中之重。每天都有幾車皮的貨送到,包括雜貨、凍品等。各個供應商都希望在新店搶占市場份額,經常會送來部門主管并未訂購的貨品。
主管只能根據現場情況決定是否收貨。沒地方放的只能退回,而退貨流程極其繁瑣,需要一件件對數量、對品項、對單據,往往一個小時起步。
除了收貨,我還成了臨時的人力資源面試官。男人資不在的時候,所有求職者都歸我管。
這反而成了我那段時間里最感興趣的工作內容。
我面試過來自不同國家與背景的人,華人、烏克蘭人、菲律賓人、越南人、加拿大本地人,還有來自中美洲一些小國的新移民。每個人背后,都有不同的移民故事。
有人原本在銀行做業務員,因為加拿大房地產市場不景氣,不得不出來找兼職;也有通過某種“特殊渠道”剛落地的中國同胞,現在急需一份收入。
因為我原來做過多年人資行政管理工作,對招聘流程的六大模塊相對熟悉,判斷候選人的穩定性、真實性與匹配度,對我而言并不陌生。我會讓合適的人先試工,再根據部門反饋決定是否正式錄用。
但也有失誤。
有一次,我讓一個小伙試工了三個小時,用人部門覺得不合適,我便讓他打卡離開,并告訴他后面會給他工資。
結果店長當場表現出明顯不悅,說:“試工四個小時以下是可以不給工資的,這是行業潛規則。”
我愕然。
不是因為我不知道這種規則的存在,而是因為我突然意識到,我所在的系統,對“勞動價值”的基本尊重標準,與我過往的職業認知體系,完全不在同一個坐標軸上。
在這段荒唐的日子里,我也遇到了兩個能交心的朋友。
一位是乙方施工單位的老鄉,我們吃午飯時一起聊移民經歷,也聊鄭州趣事,談命運的隨機性。
另一位更讓我敬佩。那是一位做保潔的大哥,雖然整天拿著掃帚,但那非凡的氣質,一看就不是普通人。深入聊天才發現,大哥是北京名牌高校畢業,曾在某部委和某銀行總部工作,現在運氣不佳掉入PR安調的火坑,不得不出來找工作過渡。
這兩位朋友,至今仍保持聯系。
兩周后的一個周日下午,男人資突然通知我去店里開會。我莫名其妙地趕過去,才發現這是幾家門店合在一起的周例會。
會上,運營女高管宣讀了一份門店管理制度,包括考勤、損耗記錄、流程規范等內容。我掃了一眼文風與標點格式,心里隱約覺得,這份文件和AI生成文本有點像。
另一位女高管的發言更為精彩。她說自己會讀心術,能知道誰在用手機把剛才的會議內容發出去。她掃視了一圈,說:“我已經知道是誰了。”
接著,她又說自己有個合作伙伴,有獨門技術,只需花十幾分鐘寫個程序,就可以查到世界上任何一個人的信息。我心里忍不住想,這么厲害的人才,不去FBI或CIA報道,實在有點可惜。
但這場會議對我影響最大的,并不是這些表演式發言,而是老板臨場拍腦袋做出的一個決定。
他在講各門店管理問題,說每家店必須保證現場有負責人在場,正副店長都可以,負責收貨與應急情況。說著說著,他突然轉向我,說:“你去XX店做副店長吧。”
那家店離我住處將近40公里,高峰期單程通勤時間一個小時左右。
我當場心里一沉,但還是點頭答應。那時我仍抱著最后一絲學習心態和一種近乎偏執的樂觀,或許,去不同的店,能讓我更全面地了解這個行業呢?
后來事實證明,我當時對“學習”這兩個字,理解得過于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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