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大城市生態修復，深圳這樣探索（美麗中國·關注地方生態治理）

本報記者 呂紹剛

“十五五”規劃建議提出，建設創新、宜居、美麗、韌性、文明、智慧的現代化人民城市。

堅持城市內涵式發展，推動綠色轉型，與生態治理密切相關。即日起，本版推出“美麗中國·關注地方生態治理”系列報道，看各地如何發揮主觀能動性，將生態保護修復融入高質量發展，擦亮綠色名片，建設綠色低碳的美麗城市。

——編 者

廣東深圳，晨光初現。城區之中，廢棄石場邊坡披綠，山下物流園初具規模，幾千畝農田與建筑群相映成景；海岸灘涂，志愿者正彎腰清理無瓣海桑幼苗等外來入侵植物……

一邊是亟待治理的歷史遺留“傷疤”，一邊是捉襟見肘的新增綠地空間。面對超大城市生態修復的難題，深圳盤活“人、錢、地”三大要素，在有限資源約束下將生態野趣與現代都市交織融合，寫下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生動故事。

“廢料”能拍賣，模式創新反哺生態修復

位于深圳寶安區松崗街道的潭頭石場，從衛星圖上看，原本大片灰白裸露的山坡空地，如今已鋪上層層綠意。

“這里曾是一座廢棄10多年的采石場，離高速公路距離較近。”松崗街道綜合事務中心副主任謝林介紹，若不治理，長期雨水沖刷可能導致水土流失，甚至產生滑坡、塌方風險，威脅周邊道路和居民安全。

2020年，整治工程啟動。針對東側陡峭的邊坡，削坡放緩、分級加固。施工過程中，產生不少多余的土石方。

這些土石方怎么處理？在傳統認知中，它們是需要花錢清運處理的工程“廢料”。謝林簡單算了一筆賬：外運處理需約1000萬元，加上土石方價值近1800萬元，“直接處理掉，相當于損失近3000萬元”。

在自然資源部《關于探索利用市場化方式推進礦山生態修復的意見》的啟發下，整治工程迅速調整思路，采用市場化修復路徑——將石料視作資源，經專業勘查、評估，明碼標價，掛牌入市。

2022年4月，這批石料在深圳市公共資源交易中心經過激烈競價，最終以1788.68萬元成交，拍賣所得反哺負責生態修復的寶安區。

拍賣成功，思路打開。

潭頭石場的西邊地塊，有一座約四層樓高的礦山，旁邊的礦坑有十幾米深，淤泥堆積、地形破碎。該地塊被規劃為物流園區產業用地，在開發前需要由政府完成土地平整工作。

“如果沿用傳統出資模式，土地平整、石料清運等工作耗資約1.5億元，施工時不同單位交叉作業，費時又費錢。”松崗街道城市建設辦公室主要負責人潘名偉說。

寶安區創新“礦地統籌”開發模式，石料資源拍賣與土地平整任務捆綁，由中標企業一體化實施。在開采資源的同時，由企業負責按標準完成土地平整工作。2022年11月，西地塊土石方資源以7285.73萬元完成拍賣。

“礦地統籌”開發模式改變了純投入、無回報的“負支出”做法。“從負支出變成了正收益，效率也提高了。”潘名偉介紹，低價值的石料就地填埋礦坑，降低了處置成本，加速了修復進程。一體化實施也避免了多方施工的協調難題，能夠高效統籌、縮短工期。

如今，修復后的山體綠意萌動，點綴種植的簕杜鵑迎風盛放，與相鄰的五指耙體育主題公園連成一道城市風景。山腳下，物流園區已經封頂，不久后將投入運營。

“補丁”變風景，都市田園吸引群眾體驗

在城市中心，騎行可以穿過綿延稻田，抬頭便是深圳光明科學城的現代樓群。

在深圳光明區，有一片“長”在城市中心的田園：春看油菜花海，夏賞金葵鳳荷，秋有風吹稻浪，冬享果園飄香。這是深圳市區內為數不多保留的大規模基本農田。

“過去，這片農田由散戶耕種，灌溉方式粗放、地下水隨意開采，就像是與城市面貌極不相符的‘補丁’。”深圳市光明集團有限公司策劃規劃中心副總監牛津回憶。

2018年起，相關土地經逐步規整后，以租賃形式開展規模化耕種與經營，生態修復工作就此展開：溝渠重整、道路連通、灌溉升級、田埂美化……一塊塊“補丁田”逐漸連片成形，千畝油菜花海亮相，吸引大批市民游客前來。

農田，逐漸承載起都市景觀的功能。然而，如何在農閑時期依然保持吸引力？

“我們輪換種植景觀作物，兼顧觀賞性和經濟性。”該集團都市田園運營管理分公司總經理陳永峰說，五彩水稻、多色荷花輪番登場，農田不再只產糧食，更“產”風景、“產”體驗。

真正讓土地“活”起來的，是人的參與。

一行行翠綠的秧苗扎根沃土，一塊塊水田前豎起專屬標識。在光明歡樂田園，不少市民通過“認領一畝地”計劃，體驗起了“共享農業”。

播種、插秧、收割、打谷……市民們全程體驗農事，還能收獲定制包裝的大米。每年，超200萬人次走進這里，讓這片田地成了沒有圍墻的“自然學校”。

如今，隨著光明科學城逐漸建設完善，這片田園更顯珍貴。噴灌滴灌、物理防蟲等現代技術廣泛使用，智能采摘車、外骨骼裝備在田間試用，田園成為科技實踐的鮮活現場。

“農田作為生態景觀系統不可或缺的部分，兼具農田生產、綠色生態、景觀美學、教育文化的多重屬性，也承載著片區的歷史記憶。”牛津表示，未來將結合科學城資源，探索出一條“農業+科技+文旅”的發展路徑，讓農業有收益、文旅有特色、運營能持續。

灘涂煥新生，多方協同加強管護監測

在深圳河入海口，這片濕地是候鳥遷飛線上的重要中轉站。

曾經，這里一度陷入生態困境：20世紀90年代開始，為了恢復和重建紅樹林，引種無瓣海桑等植物。然而，這些外來植物適應能力強、生長繁殖快，不斷擴張并蠶食灘涂，壓制了本土紅樹植物生長，導致生態系統退化、生物多樣性下降。

“滿眼綠色不等于好生態。”正在灘涂上清理外來入侵植物的志愿者說，“外來入侵植物放肆生長，會破壞生物多樣性。”

面對挑戰，怎么治理？2015年開始，深圳福田區政府與深圳市紅樹林濕地保護基金會合作，發揮其在生態保護和科普教育方面的經驗、技術、人員和社會資金募集優勢，開展紅樹林濕地保護修復，探索出一條“政府監督指導+公益組織運作+社會公眾參與”的新路徑。

在5公頃范圍成功試點后，2020年，深圳河入海口紅樹林濕地生態修復正式啟動，治理外來海桑屬紅樹植物，并適當“留白”，為候鳥保留開闊灘涂覓食，同時在1.08公頃濕地內人工復種本土紅樹，加速生態系統的正向演替。

深圳市紅樹林濕地保護基金會高級保育經理謝愷琪表示，長期的修復、管護、監測等，需要穩定的人力、財力與社會認同支撐。

政府部門強化政策保障與全程監管，科研機構提供技術支撐與生態監測，愛心企業、機構、公眾的善意匯聚而來，共籌資625.9萬元投入生態保護。

在治理一線，專業的志愿者隊伍逐漸成長起來，在生態導覽、生境修復、野外監測等環節發揮所長；在學校，紅樹林科普教育課程納入校本課程，公益課堂覆蓋深圳70多所學校、上萬人次師生；在企業，員工們下灘涂、挖潮溝，在實踐中體驗灘涂守護。

生態紅利持續釋放：區域鳥類從92種增至167種，單次調查水鳥最大記錄數量由871只增至6593只，極危物種黃胸鹀在此駐足……不久前，自然資源部公布第二批社會資本參與國土空間生態保護修復典型案例，該項目憑借“政府監督指導+公益組織運作+社會公眾參與”創新模式成功入選。

《 人民日報 》( 2026年01月27日 14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