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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婆家說新房空著也是空著,讓小姑子來坐個月子怎么了,我提了離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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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楠第一次聽到這個提議時,正蹲在陽臺給那盆天堂鳥擦葉子。水壺懸在半空,水滴落在葉片上,滾成一個亮晶晶的圓,然后碎在米白色的地磚上。婆婆的聲音從手機里傳來,帶著她特有的、不容置疑的親熱:“楠楠啊,跟你說個事兒。琳琳這不是下個月預產期嘛,她那個出租屋小,又沒電梯,坐月子不方便。你們新房不是空著一間嘛,離醫院也近,讓你妹去住一個月,怎么了?”



      怎么了。這三個字在蘇楠耳朵里轉了個圈。她慢慢直起身,看向客廳——淺灰色的沙發是她和葉晨跑了三個家具城挑的,墻上的抽象畫是她大學時最得意的作品,地毯是蜜月時在摩洛哥市場跟人討價還價買回來的。這個九十平米的空間,從毛坯到如今的模樣,用了她整整兩年的周末。每一盞燈的位置,每一塊瓷磚的縫隙,都浸著對“家”的想象。

      “媽,”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飄,“葉琳坐月子,可以請個月嫂,或者去月子中心。我們這剛裝修完,還有點味道……”

      “哎呀,自家人講究什么!”婆婆的聲音拔高了些,“月子中心多貴!有那個錢不如給孩子買奶粉。新房通通風就好了,你妹妹又不是外人。再說了,空著也是空著,多個人還熱鬧。”

      陽臺的風吹進來,蘇楠打了個寒顫。她想起三個月前,也是這樣一個下午,她和葉晨剛搬進來。兩人躺在還沒拆塑料膜的地毯上,葉晨側過身,鼻子蹭她的耳垂:“蘇楠,我們終于有自己的家了。”那一刻,窗外夕陽正好,整個屋子浸泡在蜜色的溫柔里。她以為這樣就是永遠了。

      掛掉電話后,蘇楠在陽臺站了很久。天堂鳥的葉子肥厚油綠,是她從舊房子帶來的,養了五年。舊房子是葉晨家的老房子,五十平米,住過他們新婚第一年。那時葉琳還沒結婚,周末常常不打招呼就來,躺在沙發上看電視,穿蘇楠的睡衣,用蘇楠的護膚品。蘇楠提過一次,葉晨揉著她的頭發笑:“我妹就那樣,大大咧咧的,你別跟她計較。”

      不計較。于是葉琳帶來的朋友在家里聚會到凌晨,蘇楠第二天要上班,在臥室里聽著客廳的喧嘩。不計較。于是葉琳借走她新買的大衣,還回來時袖口沾了洗不掉的油漬。不計較。于是婆婆總說“一家人不分彼此”,而蘇楠在那個“家”里,始終像個謹慎的客人。

      所以當終于湊夠首付買下這套房子時,蘇楠在購房合同上簽下自己名字的瞬間,手指是顫的。這是她的,他們的,一個可以上鎖、可以說不、可以按照自己心意生活的空間。

      晚飯時,葉晨回來得比平時晚。他身上帶著初秋的涼意,一邊換鞋一邊說:“媽給我打電話了,說琳琳坐月子的事。”語氣平常得像在說明天天氣。

      蘇楠正在盛湯,熱氣撲在臉上,濕漉漉的。“你怎么說?”

      “我覺得媽說得有道理。”葉晨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很自然地接過湯碗,“琳琳那邊條件確實不好,咱們有空房間,幫一把應該的。就一個月,很快的。”

      湯勺碰到碗沿,發出清脆的一聲。蘇楠看著湯面上浮著的油星,一圈一圈蕩開。“葉晨,那是我們的主臥。”

      “什么?”葉晨抬起頭,表情困惑。

      “你說空著的房間。”蘇楠放下湯勺,金屬碰撞陶瓷的聲音在安靜的餐廳里格外清晰,“我們家三間房,主臥我們住,次臥我改成了書房,小房間是嬰兒房。哪間是空著的?”

      葉晨的筷子停在半空。他眨了眨眼,臉上慢慢浮現出一種蘇楠熟悉的神情——每當他夾在她和家人之間時,就會露出這種左右為難的猶豫。“嬰兒房……不是還沒用上嘛。先把嬰兒床挪到我們房間,讓琳琳住一個月,等她走了再挪回去。”

      “那是我們的嬰兒房。”蘇楠重復了一遍,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我從懷孕四個月就開始布置的,墻漆是我跑了三趟建材市場挑的淡鵝黃色,窗簾是我媽親手縫的,上面的小星星她一針一線繡了半個月。嬰兒床是你熬夜組裝的,手上磨出兩個水泡。葉晨,那不是‘空房間’,那是我們在等孩子來的地方。”

      房間里突然安靜下來。窗外的車流聲、樓上小孩跑跳的腳步聲、遠處隱約的廣場舞音樂,在這一刻都退得很遠。葉晨張了張嘴,最后說出來的卻是:“孩子……不是還沒來嗎。”

      蘇楠覺得心臟被什么東西攥了一下。很輕,但足夠讓人窒息。

      她和葉晨結婚三年,第二年懷過一次,不到十周就自然流產了。清宮手術那天,葉晨請了假,在手術室外等。蘇楠被推出來時,他紅著眼圈握住她的手,說我們還年輕,以后還會有的。但“以后”一直沒有來。去醫院檢查,兩人都沒問題,醫生說可能是概率問題,放松心情,順其自然。

      于是那間朝南的小房間,從“兒童房”改口成了“嬰兒房”,像是某種小心翼翼的祈盼。蘇楠每次經過,都會推開虛掩的門看一眼——云朵形狀的壁燈,地上鋪的柔軟地毯,書架最下層擺著幾本嶄新的繪本。那是她心里最柔軟、也最脆弱的地方。

      “所以因為它暫時沒用,”蘇楠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就可以給別人用,對嗎?”

      “不是給別人,是給琳琳。”葉晨伸手想握她的手,她避開了。他的手停在半空,有些尷尬地收回去。“老婆,你別這么敏感。琳琳是我親妹妹,她現在需要幫忙,我們力所能及……”

      “力所能及。”蘇楠重復這個詞,突然笑了,“葉晨,我們裝修錢不夠的時候,找你媽借五萬,她說家里剛給琳琳買了車,拿不出來。后來是我找我閨蜜借的,記得嗎?琳琳結婚,我們包了兩萬紅包,媽說當哥哥嫂子的應該的。現在她坐月子,要住進我布置的嬰兒房,用我挑的窗簾,睡我選的地毯——這也叫‘力所能及’?”

      葉晨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蘇楠,你非要這么算賬嗎?一家人互相幫助,難道都要計較得失?”

      “如果‘互相’是真的互相,我不會計較。”蘇楠站起來,湯已經涼了,表面的油凝成白色的膜,“但這三年,葉晨,我得到過什么‘互相’?你媽腰疼,我每周去給她按摩。你爸住院,我陪夜三天。琳琳失戀,是我陪她喝酒到半夜。我生病發燒,你媽說多喝熱水,琳琳連個電話都沒有。現在,她們要住進我一點點攢出來的家里,而你問我為什么計較。”

      她端起碗走進廚房,把冷透的湯倒進水槽。油花在水面上晃了晃,然后被水流沖進下水道。就像某些東西,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那晚他們背對背睡。葉晨的呼吸很沉,但蘇楠知道他沒睡著——他真睡著時會輕輕打鼾。她在黑暗里睜著眼,看窗簾縫隙里漏進來的路燈光。月光是冷的,路燈光是暖的,一道一道斜切在地板上,像時間的刻度。

      她想起第一次去葉晨家。老式居民樓,樓梯間堆滿雜物。葉母很熱情,做了一桌子菜,不停給她夾菜。葉琳那時剛上大學,染著一頭黃發,窩在沙發里打游戲,吃飯時才懶洋洋過來,喊了聲“嫂子好”,眼睛沒離開手機屏幕。葉父話少,只是笑。那時蘇楠覺得,這就是煙火人間的溫暖吧。她是獨生女,父母都是教師,家里永遠整潔安靜,吃飯時討論的是最近看的書和電影。葉晨家的嘈雜、隨意、甚至那種不太講究的親密,對她來說是新鮮的、有生命力的。

      婚前,媽媽曾拉著她的手,欲言又止:“楠楠,葉晨人不錯,但他那個家庭……你是心思細的孩子,以后要是委屈,要跟媽媽說。”蘇楠那時不懂,笑著說:“媽,你想多啦,葉晨對我好就行。”

      是啊,葉晨對她好。記得她生理期,會煮紅糖姜茶;她加班晚,他會去地鐵站接;她喜歡某位作家,他會偷偷買齊全集當生日禮物。這些好是真的,但好像只存在于他們兩個人的真空里。一旦牽扯到他的家人,葉晨就像變了個人——那個會在她受委屈時把她護在身后的人,忽然就看不見她的委屈了。

      第二天是周六,葉晨一早接到公司電話,說項目有問題要去加班。出門前,他站在玄關換鞋,猶豫了一會兒,說:“老婆,琳琳的事,你再考慮考慮。媽說她這兩天可能要過來看看房間,提前準備一下。”

      門關上了。蘇楠站在客廳中央,覺得渾身發冷。不是商量,是通知。甚至不是葉晨通知,是通過葉晨傳達的、來自婆婆的通知。

      她走到嬰兒房,推開門。晨光正好灑在嬰兒床上,白色的欄桿鍍了一層金邊。她走過去,手指拂過欄桿——那是葉晨一點點擰螺絲組裝的,有個地方沒擰緊,有點晃動,他說周末再修,但一直沒修。書架上的繪本是她一本本挑的,《猜猜我有多愛你》《晚安月亮》《好餓的毛毛蟲》。最下面那層放著一個沒拆封的紙盒,里面是她在網上淘的胎教音樂CD,還沒來得及聽,孩子就不在了。

      手機響了,是媽媽。蘇楠接起來,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媽,這么早。”

      “楠楠,你婆婆剛給我打電話了。”媽媽的聲音里有壓不住的怒氣,“說讓葉晨妹妹去你們新房坐月子,你不同意?她說你太計較,不懂事。怎么回事?”

      蘇楠的喉嚨一下子哽住了。她走到窗前,看著樓下小區里晨練的老人,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媽媽,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楠楠?你在聽嗎?”

      “媽,”她終于發出聲音,啞得厲害,“我累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媽媽再開口時,聲音軟下來:“你跟媽媽說,到底怎么想的。”

      蘇楠靠著墻慢慢滑坐到地上,地毯柔軟,但抵擋不住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冷。“那是我的家,媽媽。我三十歲了,和葉晨結婚三年,搬了兩次家,終于有一個完全按自己心意布置的地方。每一件家具都是我挑的,每一面墻的顏色是我選的。你知道我最喜歡什么嗎?是安靜。周末的早上,我們可以睡到自然醒,可以在客廳跳舞,可以什么都不做,就躺在沙發上看云。可是如果葉琳來了,還帶著新生兒……”

      她頓了頓,眼前已經模糊了:“新生兒每兩小時要喂一次奶,會哭,需要全天照顧。葉琳的婆婆也會來幫忙,那么小一個房子,要住進至少兩個大人一個嬰兒。一個月,媽,不是一天兩天。而且以葉琳的性格,她不會覺得是暫住,她會覺得這是哥哥家,想來就來,想怎樣就怎樣。以后呢?以后孩子大了,周末要來玩,寒暑假要來住,我連說‘不’的資格都沒有,因為‘都是一家人’。”

      媽媽在電話那頭輕輕嘆息。“這些,你跟葉晨說了嗎?”

      “說了。他說我敏感,說我計較,說我不把他妹妹當家人。”蘇楠把臉埋在膝蓋里,“媽,我是不是真的很自私?那是他親妹妹,現在需要幫助,我作為嫂子,應該幫忙的,對不對?”

      “不對。”媽媽的聲音很清晰,穿過電波,落在她心上,“楠楠,善良和界限是兩回事。你可以主動提出幫忙,比如出錢讓妹妹去月子中心,或者幫忙請個月嫂。但你的家是你的底線,你不愿意讓人長住,這沒有錯。葉晨的問題不是他想幫妹妹,是他沒有站在你的立場想過,沒有保護你的感受,反而用‘一家人’來綁架你。”

      “那他媽給我打電話……”

      “那是她不懂分寸。”媽媽語氣嚴厲起來,“你們小家庭的事,她不該直接插手,更不該打電話給我。楠楠,媽媽只想問你一句:這段婚姻里,你快樂的時間多,還是委屈的時間多?”

      蘇楠愣住了。她下意識地回想。剛結婚時是快樂的,布置那個老房子,雖然小,但葉晨會在周末早上煎糊雞蛋,她會笑著吃掉。懷孕時是快樂的,雖然孕吐厲害,但每次產檢葉晨都請假陪著,B超單上那個小豆芽,他們看了又看。流產之后……好像有什么東西悄悄變了。葉晨還是對她好,但那種好里多了小心翼翼,像是在照顧一件易碎品。而葉家那邊,婆婆開始有意無意提起誰家媳婦生了二胎,葉琳會在家庭聚會上開玩笑說“嫂子你得加油啊,咱媽等著抱孫子呢”。

      每一次,葉晨都只是笑笑,不說話。有一次蘇楠實在忍不住,回去路上說:“葉晨,你能不能跟你媽和你妹說一下,別老提孩子的事,我壓力很大。”葉晨開著車,目視前方,好久才說:“她們沒惡意,就是隨口一說,你別往心里去。”

      “隨口一說。”蘇楠重復。那些“隨口一說”像細細的針,扎在皮膚上,看不見傷口,但一碰就疼。

      “媽,”蘇楠抬起頭,看著窗外越來越亮的天空,“如果……如果我想離婚呢?”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久到蘇楠以為信號斷了,媽媽才開口,聲音有些抖,但很穩:“楠楠,離婚不是小事。但你記住,無論你做什么決定,爸爸媽媽都支持你。我們養大你,不是讓你去別人家受委屈的。”

      掛掉電話后,蘇楠在地毯上坐了很久。陽光慢慢爬到她腳邊,暖洋洋的。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還在讀中學,有一次和最好的朋友吵架,因為朋友不經她同意就把她最喜歡的書借給了別人。她委屈地回家哭,爸爸當時在書房練書法,放下毛筆,對她說:“楠楠,人跟人之間要有界限。再好的關系,越過界限,就會變成負擔。懂得守護自己界限的人,才能贏得別人的尊重。”

      那時她不懂。現在,在結婚三年后,在這個陽光明媚的早晨,她忽然明白了。

      中午葉晨沒回來,發微信說加班忙,叫了外賣。蘇楠給自己煮了碗面,坐在餐桌前慢慢吃。面有點咸,她倒了點開水進去,看著蔥花在湯里浮沉。

      手機震動,是葉琳的消息:“嫂子,聽媽說你們新房特別漂亮!我下個月就卸貨啦,好期待去你那兒住!對了,我婆婆說月子期間飲食要清淡,能不能麻煩你幫忙做一下?她手藝不行,我又信不過外賣。謝謝嫂子!【可愛表情】”

      蘇楠盯著那條消息,手指冰涼。她沒回復,退出微信,打開通訊錄,找到一個很久沒撥過的號碼——她大學室友,現在做律師,專打離婚官司。

      電話接通,室友的聲音帶著笑意:“喲,蘇大小姐,終于想起我了?”

      “小雨,”蘇楠說,“我想咨詢離婚的事。”

      那頭沉默了兩秒,笑意全收:“你在哪?我過去找你。”

      “不用,電話里說就行。我想知道,如果協議離婚,流程是怎樣的。房子是我們婚后買的,首付他家出了三十萬,我家出了二十萬,貸款主要是我在還。寫的是我們兩個人的名字。”

      小雨專業而冷靜的聲音傳來:“婚后購房,無論誰出的首付,都屬于夫妻共同財產。還貸部分也是共同債務。分割時要看具體貢獻,如果有證據證明你家出了首付,你還貸多,可以爭取多分。但蘇楠,你確定嗎?你們才結婚三年。”

      “三年零四個月。”蘇楠糾正,“但我好像已經過了三十年。”

      小雨嘆了口氣:“葉晨出軌了?”

      “沒有。他很好,按時回家,工資上交,紀念日會送花。他只是……永遠把他爸媽他妹妹放在我前面。而我,永遠在‘懂事’和‘計較’之間被拉扯。”蘇楠看著碗里已經泡脹的面,“小雨,你記得我大學時什么樣嗎?”

      “記得啊,系花,有才華,脾氣也大,誰讓你不順心當場就懟。教授都說你這姑娘有棱角。”

      “那你看我現在呢?”

      小雨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她說:“你把材料準備好,我幫你看看。但蘇楠,離婚不是結束,是開始。你要想清楚。”

      要想清楚。接下來的幾天,蘇楠一直在想。她照常上班,做設計圖,和同事開會,中午吃外賣。葉晨還是早出晚歸,兩人說話越來越少。他提過兩次葉琳的事,蘇楠都沉默。第三次,他有點急了:“蘇楠,你到底想怎么樣?媽那邊一直催,琳琳馬上要生了,酒店式月子中心一個月好幾萬,普通月子中心也要兩三萬,她婆家條件一般,我們幫一下怎么了?”

      “我們可以出錢。”蘇楠平靜地說,“我算過,我手上還有三萬存款,你可以出一萬,一共四萬,夠她去個月子中心了。這樣既幫了她,也不影響我們的生活。”

      葉晨愣了:“出四萬?那我們的錢……”

      “葉晨,”蘇楠打斷他,“這三年,我花在你家人身上的錢,早就超過四萬了。你爸生日,我送三千的按摩椅;你媽說頸椎不好,我買兩千的乳膠枕;葉琳結婚,我們包兩萬;過年過節,哪次不是三五千的紅包?我從沒說過什么,因為我覺得這是應該的。但出錢可以,出我的家不行。”

      “你的家?”葉晨皺起眉,“這不是我們倆的家嗎?”

      “是嗎?”蘇楠看著他,忽然覺得很累,“如果是我們倆的家,為什么你媽可以不經我同意就決定讓誰來住?如果是我們倆的家,為什么我的感受永遠排在你們一家人的需求后面?葉晨,這房子,從看房到裝修,你參與了多少?你媽說樓層不好,你就不想要了;你爸說離他們太遠,你又猶豫。最后是我堅持要買,跑貸款,盯裝修,選家具。你只是在搬家那天出現,然后享受一切。現在,你媽一句話,你就要把孕婦和新生兒塞進來,還問我‘怎么了’。”

      葉晨的臉漲紅了:“蘇楠,你說話要不要這么難聽?什么叫‘塞進來’?那是我親妹妹!”

      “對,你親妹妹,你親媽,你親爸。”蘇楠點頭,“那我呢?我是誰?我是你結婚證上的另一半,還是你們家的保姆兼客房經理?”

      “你——”葉晨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刮過地板,發出刺耳的聲音。他胸口起伏,瞪著她,像看一個陌生人。過了很久,他頹然坐下,雙手捂住臉。“蘇楠,我沒那個意思。我只是覺得……一家人,能幫就幫。琳琳是我看著長大的,她小時候……”

      “她小時候是你爸媽帶的,不是你帶的。”蘇楠平靜地接話,“葉晨,我理解你對家人的感情。但我們現在也組建了家庭,我們是彼此最親的人。如果你連我的感受都不能放在你妹妹的需求前面,那我真的不知道這段婚姻還有什么意義。”

      那天晚上,葉晨搬去了書房。蘇楠躺在床上,聽著隔壁隱約的聲響,一夜無眠。凌晨三點,她起身去喝水,經過書房時,門縫下透出光。她站了一會兒,輕輕推開虛掩的門。

      葉晨坐在地板上,背靠著床,手里拿著一個相框。那是他們婚禮上的照片,她穿著婚紗,他穿著西裝,兩人笑得見牙不見眼。照片是在戶外草坪上拍的,陽光很好,她手里的捧花是淡粉色的繡球。

      聽見聲音,葉晨抬起頭。昏黃的臺燈光下,他眼睛很紅。

      “蘇楠,”他聲音沙啞,“我真的錯了嗎?”

      蘇楠靠在門框上,手里握著水杯,冰涼的玻璃抵著掌心。“葉晨,你還記得我們為什么買這個房子嗎?”

      “記得。你說想要一個完全屬于我們的地方。”

      “對。因為舊房子是你父母的,我們住在那里,永遠像客人。你媽有鑰匙,隨時可以來;葉琳有鑰匙,隨時可以來。我買的化妝品,她用;我做的點心,她帶朋友來吃光;我在房間里工作,她在客廳看電視開到最大聲。我說過很多次,你總說‘她是我妹,讓著她點’。后來我懷孕了,你說要給孩子一個獨立空間,我們才咬牙買房。”蘇楠慢慢說,“現在,我們終于有了自己的家,你媽一個電話,你就要讓孕婦和新生兒住進來,而且大概率不止一個月——新生兒那么小,出了月子就搬走?以你媽和你妹的性格,肯定會說‘孩子太小了,再住一段時間’。一個月變成兩個月,兩個月變成半年。葉晨,到時候我怎么開口請她們走?我說‘你們該走了’,你媽會不會又說我不懂事?你妹會不會覺得嫂子容不下她?你又會站在哪邊?”

      葉晨呆呆地看著她,像第一次認真思考這些問題。

      “我一直在讓,葉晨。”蘇楠的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深夜里格外清晰,“從結婚那天起,我就在讓。讓出我的私人空間,讓出我的個人時間,讓出我的喜好,讓出我的感受。因為我愛你,所以我覺得為你忍耐是值得的。但愛不是無底洞,我的耐心、我的寬容,是會被耗盡的。現在,我讓到了我的家門口,你還問我,讓一讓怎么了。”

      她轉身要走,葉晨叫住她:“蘇楠!”

      她停住,沒回頭。

      “如果……如果我不同意琳琳來住呢?”葉晨的聲音在抖,“如果我跟我媽說不行,你會不會……”

      “太遲了,葉晨。”蘇楠說,“你媽已經給我媽打電話,說我‘不懂事’。你妹已經發消息給我,要我幫她做月子餐。你已經兩次三番勸我答應,并且在今天之前,你從沒覺得這是個問題。你不是在琳琳來不來這件事上傷了我的心,你是在每一次我需要你站在我這邊的時候,選擇了你的原生家庭。流產之后,我整夜失眠,你媽說‘哪個女人不經歷這個’,你說‘媽也是關心我們’。葉琳開玩笑說我生不出孩子,你笑著說‘童言無忌’。我在你們家,永遠是個外人。而這個我一手打造的家,也要變成你們葉家的另一個分部了。”

      她走回主臥,輕輕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眼淚終于掉下來,無聲的,洶涌的。她以為自己早就不會為這些哭了。

      第二天是周日,葉晨一大早出去了。蘇楠洗漱完,開始收拾東西。她沒拿太多,幾件換洗衣服,工作用的電腦和數位板,一些重要證件。裝進行李箱時,她看到衣柜里葉晨的襯衫,整整齊齊掛著,都是她熨的。冰箱上貼著便簽,是她提醒他交水電費的。陽臺上的天堂鳥,葉子油綠,是她每周細心擦拭的。

      這個家里到處都是她的痕跡,但好像又和她無關。

      十點左右,門鈴響了。蘇楠從貓眼看出去,是婆婆,旁邊站著葉琳——挺著巨大的肚子,一手扶腰,一手拎著個行李包。

      蘇楠深吸一口氣,打開了門。

      “楠楠,我們來啦!”婆婆滿面笑容,熟門熟路地彎腰從鞋柜里拿拖鞋——她習慣穿那雙藍色的,蘇楠給客人準備的。葉琳扶著肚子擠進來,四處張望:“哇,嫂子,你家裝修得真不錯!這沙發是顧家的吧?我上次在商場看過,要一萬多呢!”

      “媽,琳琳,”蘇楠站在門口,沒讓開,“你們怎么來了?”

      “來看看房間啊!”婆婆已經走進客廳,這里摸摸,那里看看,“琳琳下個月就生了,得提前準備。嬰兒房在哪?是這間吧?”她說著就往小房間走。

      蘇楠快步上前,擋在房門前。“媽,我想葉晨應該跟您說了,琳琳來住這件事,我不同意。”

      婆婆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綻開,過來拉她的手:“哎呀楠楠,別耍小孩子脾氣。琳琳是你妹妹,現在困難,你這個當嫂子的幫一把,天經地義。房間空著也是空著,讓她住一個月怎么了?又不會少塊肉。”

      葉琳也在旁邊幫腔:“就是啊嫂子,我聽說你們這小區環境可好了,適合坐月子。你放心,我很安靜的,寶寶也乖,不會吵你們。”

      蘇楠看著眼前這兩張相似的臉,一樣的理所當然,一樣的理直氣壯。她忽然想起媽媽那句話:善良和界限是兩回事。

      “媽,琳琳,”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可怕,“第一,這不是葉晨一個人的家,是我的家。我有權決定誰可以來住。第二,琳琳坐月子需要幫忙,我們可以出錢讓她去月子中心,但住家里不行。第三,如果你們覺得我‘不懂事’‘不近人情’,那是你們的看法,我不需要為你們的看法負責。”

      婆婆的臉色徹底沉下來:“蘇楠,你這話什么意思?葉晨是我兒子,這房子他也有份!我女兒來住幾天,還要看你臉色?”

      “幾天?”蘇楠笑了,“媽,您心里清楚,不會是幾天。新生兒那么小,天又慢慢冷了,您舍得讓琳琳帶著孩子搬來搬去?住進來,至少要到孩子半歲吧?到時候孩子會爬了,需要空間,您是不是要說‘嬰兒房空著也是空著,給孩子當游戲房’?再往后,孩子要上幼兒園,附近幼兒園好,您是不是又要說‘反正你們還沒孩子,房間空著也是空著,讓琳琳和孩子常住,方便上學’?”

      葉琳尖聲說:“嫂子!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是那種得寸進尺的人嗎?”

      蘇楠看著她:“你是不是,你自己清楚。但我累了,不想猜,也不想賭。這是我的家,我不愿意,誰也不能強迫我。”

      “好,好,好。”婆婆連說三個好字,氣得手發抖,“我這就給葉晨打電話,讓他看看他娶的好老婆!自己生不出孩子,還不讓別人的孩子住!沒見過這么惡毒的嫂子!”

      “媽!”葉琳扯了婆婆一下,但眼里閃過的卻是幸災樂禍。

      蘇楠站在那里,像被迎面打了一拳。生不出孩子。這四個字,婆婆終于說出來了。以前是暗示,是玩笑,是“關心”,現在終于撕破臉,變成砸向她心口的石頭。

      她忽然不生氣了,也不難過了。只覺得荒誕。荒誕得想笑。

      “打吧。”她說,“順便告訴他,我要離婚。”

      婆婆和葉琳都愣住了。這時電梯“叮”一聲,葉晨從里面沖出來,滿頭大汗,手里拎著早餐。“媽,琳琳,你們怎么來了?不是說了這事等我……”他話沒說完,看到門口的行李箱,臉色變了。

      “葉晨!”婆婆撲過去,聲淚俱下,“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婦!我和琳琳好心好意來看房間,她擋在門口不讓進,還說要離婚!我活這么大歲數,沒見過這么不孝順的媳婦!”

      葉琳也紅了眼圈:“哥,我就是想借住一個月,嫂子就這么容不下我……算了算了,我回去,大不了月子坐不好,落下一身病……”說著還真擠出兩滴眼淚。

      葉晨被兩人拉著,左右為難。他看向蘇楠,眼神里有哀求:“蘇楠,有話好好說,媽和琳琳也是……”

      “也是為我好?”蘇楠替他說完,然后笑了。她走到茶幾邊,拿起那份早就準備好的文件,“葉晨,這是離婚協議草案,我咨詢過律師了。房子賣掉,錢按出資比例和還貸比例分。其他財產分割也寫清楚了,你看看。沒什么問題的話,找個時間去辦手續。”

      她把文件遞過去。葉晨沒接,文件散落在地上,最上面一頁,黑體加粗的“離婚協議書”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蘇楠……”葉晨的聲音在抖,“你別沖動,我們談談……”

      “談什么?”蘇楠彎腰,撿起協議書,輕輕拂去灰塵,“談你媽說我生不出孩子?談你妹說我惡毒?還是談你又一次,在你家人和我之間,選擇了沉默?”

      她拉起行李箱,輪子在地板上發出骨碌碌的聲音。“我回我媽那兒住。協議你慢慢看,想好了聯系我。”

      走到門口,她停下,回頭看了一眼這個她一手打造的家。陽光正好,天堂鳥的葉子綠得發亮。她想起搬進來那天,葉晨抱著她在客廳轉圈,說“老婆,我們要在這里生兒育女,白頭偕老”。

      白頭偕老。原來有些白頭,不是因為情深,而是因為心死。

      “哦對了,”她對呆若木雞的三人說,“走的時候記得關門。鑰匙放在鞋柜上就行。”

      門在身后關上,隔絕了婆婆的哭聲、葉琳的抱怨,和葉晨那句被擋在門內的“蘇楠別走”。電梯緩緩下降,鏡面里映出她的臉,蒼白,但眼神很靜。像一場曠日持久的戰爭,終于結束了。輸贏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還活著,而且決定好好活下去了。

      電梯到達一樓,門開,陽光涌進來。蘇楠拖著行李箱走出去,沒回頭。

      手機響了,是葉晨。她掛斷,然后發了條短信:“協議看完聯系我,其他不必再說。”

      發完,她攔了輛出租車。司機幫她放行李,隨口問:“姑娘,出遠門啊?”

      蘇楠坐進車里,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輕聲說:“不,是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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