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林徽因,許多人腦子里先蹦出來的,大概是“人間四月天”,是詩,是那些繞不過的傳奇軼事。可你若真只盯著這一面看,倒是小瞧了她。這位女士骨子里,有一股子近乎執拗的“硬氣”,這硬氣,全使在了旁人眼里灰頭土臉、枯燥無味的古建筑上。尤其在她一生鐘情的山西,在那片被煤灰覆蓋又深埋著千年瑰寶的土地上,她的身影,纖細卻堅韌,像一把精巧的尺子,硬是量度出了一段被塵埃淹沒的輝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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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三年,她和梁思成第一次踏入山西。那時的“考察”,可沒有今天的越野車和星級酒店。大同街上積著厚厚的煤灰,找間能落腳的旅店都成了奢望,最后是仗著舊日同窗的情分,才在火車站站長家里擠下。吃的是市政協調來的“特供”——每餐一碗湯面。就這么著,他們一頭扎進了華嚴寺和善化寺。梁先生看斗拱、量梁架,林先生呢,除了同樣干著測量的活兒,還會為暮色里一尊塑像的眼神而“瞪目咋舌”,心底涌起“稀有的、由審美本能所觸發的銳感”。
隨后去云岡,更苦。住的是農家沒門沒窗的廂房,晝夜溫差大,中午穿單衣,夜里裹棉被還哆嗦。吃的是煮土豆和玉米糊,咸菜成了奢侈品。就在這么個地方,他們一待三天,仰著頭,癡迷地望著石壁上刻著的塔、殿、斗拱、藻井。后來她先回北平,梁思成去了應縣看木塔。這位梁先生,為了提前看看木塔模樣,竟想出給“山西應縣最高等照相館”寫信的法子,酬勞是“一點北平的信紙信箋”,因為“應縣沒有南紙店”。收到照片,林徽因笑說“阿彌陀佛,他所傾心的幸而不是電影明星”。這份透著辛酸的浪漫,是屬于那個時代學人的獨特注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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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艷遇”,在一九三四年夏天。那次本是應美國友人費正清、費慰梅之邀去汾陽避暑,卻成了他們最酣暢淋漓的一次田野調查。一行人坐著騾車,甚至徒步,穿梭于汾河流域八個縣的山水之間。林徽因白衣藍褲,利落清爽,在鄉野廟宇間丈量、記錄。最動人的一幕,是在汾陽小相村靈巖寺的廢墟上,她俯身輕撫一尊明代鐵佛,仰首凝視,梁思成按下了快門。那一瞬,不是考察,是對話,是穿越數百年的心靈交匯。正如后人形容:“你有低眉慈悲,我自溫婉無語,靜默好似對話,凝望已然千年。”
而晉祠,更像一場計劃外的“私奔”。他們本不信名勝,覺得必遭后世改建,失了原味。可就在離開太原的顛簸汽車上,林徽因透過車窗,遠遠瞥見了晉祠圣母殿的一角側影。就那一眼,便被勾了魂去。回程時,硬是拖著行李,從擠得水泄不通的車上下來,非要逗留半日。在圣母殿前,看宋代木雕盤龍栩栩如生,賞四十三尊彩塑神態各異,他們流連忘返。她后來寫道:“我們東看看,西走走,夕陽背在背上,真和掉在另一個世界里一樣!”這哪里是考察報告,分明是沉浸于極致之美中的夢囈。她總能從破磚爛瓦、殘碑斷碣里,看出“詩”與“畫”的“意”來,她稱之為“建筑意”。
當然,所有故事的華彩樂章,在一九三七年六月奏響。為了一個執念——找到一座唐代木構建筑,以回應日本學者“中國已無唐構”的斷言——他們直奔五臺山。依據敦煌壁畫《五臺山圖》的模糊線索,像偵探一般,找到了藏于深山的佛光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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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東大殿,出檐深遠,斗拱碩大,古意撲面。然而斷定年代,需要鐵證。殿內蝙蝠成群,臭蟲遍地,木料上積著厚厚的塵土與土朱。他們爬梁上架,在黑暗與穢氣中摸索。第三天,遠視眼的林徽因,忽然發現梁底有隱約墨跡。于是搭腳手架,用水浸布小心擦拭。“佛殿主女弟子寧公遇”……字跡漸顯。與殿外石經幢上的名字一印證,狂喜瞬間淹沒了所有艱辛——唐大中十一年(公元857年),這座大殿確鑿無疑地屹立于此!
那一刻,所有的跋涉、困頓、與蝙蝠臭蟲為伍的日夜,都值了。梁思成后來稱之為“我國第一國寶”。林徽因甚至動情地說,愿為自己塑一尊像,陪著那位女施主寧公遇夫人,再坐上一千年。這不是矯情,是一個靈魂與另一個時代,通過建筑這座橋梁,達成深刻共鳴后的真摯渴望。
她愛山西,愛得具體而微。她寫開柵鎮的溪流、大樹、廟宇村巷“全都隱藏”,寫街頭老人小孩“明亮的眼睛和笑臉”。她能從一座鄉村圣母廟的斗拱做法里看到魏唐遺風,為之興奮不已。正因愛得深,痛也更切。抗戰后期,他們編制《戰區文物目錄》,竭力將山西的這些珍寶標注出來,祈求戰火中能得保全。然而,開柵那座她贊嘆“雅有古風”“堪稱上品”的圣母廟,最終還是在解放戰爭的炮火中,被拆去修了炮樓。她筆下那“看去都是圖畫”的世界,終究敵不過現實的鐵與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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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林徽因的山西故事,你讀到的不僅是發現佛光寺的傳奇,不僅是一對學者夫婦的浪漫足跡。你讀到的是,在山河破碎、前路迷茫的年代,一群書生,憑著一腔近乎天真的熱忱,用最原始的尺筆相機,為民族的文明家底做清點、做存檔。他們爬上的每一處梁架,拓下的每一張碑文,繪制的每一張草圖,都是在與時間賽跑,從遺忘與毀滅的邊緣,搶奪文明的記憶。
他們的工作,讓冷冰冰的建筑術語“副階周匝”“叉手”“普拍枋”有了血肉,讓《營造法式》那部“天書”得以破譯。更重要的是,他們讓后人明白,那些沉默立于山野的殿宇、古塔,不是無用舊物,而是一個民族寫給山河大地、寄予時間滄桑的史詩。它們“無形中都在訴說,乃至于歌唱”。
如今,我們去山西,看晉祠周柏、佛光唐構,踏著的,正是他們當年深一腳淺一腳踩出的路。我們感嘆古建之美時,或許也該想想,這“美”能傳到我們眼前,經歷了多少偶然的僥幸與必然的隕落。文物保護的難,不僅在技術、在資金,更在于一代代人心中,能否生發出如林徽因那般,既深沉又熱烈,既理性又詩意的“珍惜”。
她不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她是泥濘中奔走、塵埃里仰望的求索者。她把詩人的心,安放在了建筑師的魂里。所以,當我們再念起“你是人間的四月天”,不妨也想想,在山西厚重蒼茫的黃土之上,那個在千年古剎前、眼神清亮如星的女子。她找到的,不僅是唐朝的一座殿,更是我們文明根系里,那截從未真正斷絕的、活的脈絡。這脈絡,比詩更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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