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江文史 | 湓城故址考（上）

作者：劉曉祥 編輯：馮曉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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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原載于2025年版《潯陽街巷》，經九江市潯陽區政協文史委員會授權刊發。編者對原文做了必要的文字修訂。由于本文最初發表于1991年，文中所涉及九江城市規模、人口數量等數據，均為當時統計口徑，請讀者注意與現狀加以區分。

湓城，據說為漢初灌嬰所筑，西晉稱“盆口關”，東晉、南朝時期為軍事戍守之地，督護、將軍、刺史亦嘗駐節。隋唐設為縣治、郡（州）治，其故址即今九江市區。古今歷史地理文獻多持此說。

然而，今天九江市區建筑范圍已發展至沿江上下二十里，市區面積由1949年的12平方公里擴展到28平方公里，人口由6萬余人增至近40萬。隨著商品經濟的繁榮發展，市區范圍仍有繼續擴大的可能。而湓城不過一座彈丸小邑，僅占今地一隅，若徑以今九江市區等同于古湓城，顯然不符合歷史實情。

事實是：湓城故址在今九江市區之內，但九江市區并不等同于湓城故址。因此，考證湓城故址的具體位置，明確其地望所在，對于理解歷史文獻中記載發生于湓城及其附近的重大事件，以及閱讀相關文史資料，均具有重要意義。本文擬就此作一初步探索，不當之處，尚祈方家指正。

一

最早記載灌嬰筑湓城的文獻《尋陽記》云：“湓城，灌嬰所筑。孫權經此城，自標井地，令人掘之，正得故井，銘云：‘穎陰侯所開，云三百年當塞，塞后不滿百年當為應運者所開。’權欣悅，以為已瑞。井甚深大，江中風浪，此井輒動。”（轉引自《藝文類聚》新版178頁）。唐以后的方志均襲此說，推算建城迄今近二千二百年。

不過，后人也有否定這一說法的。南宋趙與時考證這一段史實后說：“考紀及傳（指《史記》），灌嬰蹤跡未嘗到江南。”（見《賓退錄》卷一·35條）西漢筑城說有過爭議。《晉書·地理志》載：“柴桑，有盆口關。”據此，西晉置關卻是毋庸置疑的。

原先，盆口既不是縣的治所也不是郡的駐地，是設在柴桑境的一座關口。盆口距柴桑“二十里”（據《元和郡縣志》），按今天的實際里程是8公里。

東晉與南朝，尋陽郡治柴桑，江州又治尋陽郡。地處湓水之口，傍近長江，近在咫尺的盆口關是州、郡東北面的軍事前哨，地位十分重要，后來便取代了柴桑。

六朝正史出現湓口地名是連篇累牘，記載發生的許多重大的政治、軍事事件，反映了小小的關口在歷史長河中發展成為一座軍事重鎮的經過。

湓城初名盆口。后來名稱漸異，也稱湓口、盆城，或稱盆口城、湓口城。在用字上，《宋書》《南齊書》多作“盆城”，也作“盆口”“盆口城”；《晉書》《南史》《梁書》《陳書》就多用“湓口”“湓城”“湓口城”。據此可知，“盆”字為“湓”是梁以后才相沿成習的。

因為《宋書》《南齊書》的作者是當代人寫當代事，其時“盆”字還沒有作“湓”。而《梁書》《陳書》《晉書》《南史》是陳、隋、唐代人編撰的，那時“盆”已改用了“湓”，所以隋、唐的湓城縣名也加有了“氵”了。

尋陽城田野發掘前工地場景

二

湓城故址的文物遺存早已被近現代的建筑物覆蓋，很難發現。然而它座落地的周圍地理環境，雖歷經千載仍有遺跡可尋，對照文獻記述，不難按圖索驥。下述四點，可資佐證。

1.《通鑒注》指出德化城不是古湓口城。

宋元人胡三省作《通鑒注》說：“湓口，湓浦口也，晉人于此筑城、置戍。今其地在江州德化縣西一里，湓浦奔翻。”（《資治通鑒》739頁）

作注人把宋元時的德化城與隋唐時的湓城明確地區別開來，點明沒有承襲關系，顯然必親自到過實地，對江州地望了如指掌。那時湓城故址或許還保存有殘垣遺跡，所以才肯定地說在“縣西一里”。

宋元時江州、德化縣同治，明清時九江府、德化縣也同城。古代城區面積比現在小得多，今天環城路和大中路交會處是德化城的西門，今稱“西門口”。從西門口往東市民稱作“城里”，往西至龍開河一帶叫“城外”。盡管六十年前就拆除了城墻和城門，市民們還是沿習舊稱不改。

由此看來，宋元時的德化城區不包括西門口以西的地域。那么“縣西一里”指的是何處？至少是距西門一里之外而不是一里之內。因為一里之內是一狹長地帶，南有甘棠湖，北有大江，湖與江之間有一條小港溝通（注：二次鴉片戰爭九江辟為租界后填塞），名曰湓浦港。一里之內有一江一河，系水網地區，不適宜建城。“縣西一里”指的應是龍開河以西的地方。這是一證。

2.《尋陽記》提供了湓城地望。

據《藝文類聚·蛟》引《尋陽記》云：“城東門通大橋，常有蛟為百姓害，董奉疏一符于水中，少日，見一蛟死，浮出。”點明城東門外既有河水又有橋。

以地形地貌去“對號入座”，湓城的位置是不難確定的。這里指的“城”，當然是“灌嬰所筑”的盆城，因為尋陽城東面臨湖，不存在橋。德化城東門既沒有河，也沒有橋，這個“城東門通大橋”的“橋”，無疑指的是湓城東門龍開河上橋梁。不過晉時不叫龍開河而叫盆水。

這樣，湓城故址在龍開河西岸，不僅記述有據，且與地望吻合，是當代人記當代事的可靠史料。《尋陽記》被認為是晉代張僧鑒所作。原書很難找到，從現存零星資料來看，內容涉及郡轄范圍內的各個方面，其史料的價值還是必須肯定的。這是二證。

3.古代詩人筆下描述的湓城。

南朝梁何遜《日夕望江州贈魚司馬》詩起首云：“湓城俯湓水，湓水縈如帶。”《與沈主教同宿湓口夜別》句云：“共泛湓之浦，旅泊次城樓。”（載清同治《德化縣志·藝文》）

這是當時詩人寫的詩，證明當時的湓城座落在湓水之濱，湓水環繞湓城的地形概貌。詩意概貌在今四十年前依稀可見，舊《九江城區圖》就繪有迂曲環繞的古湓水河道。后來隨著經濟建設的發展需要，開挖新河，填塞舊河，使湓水改道而斷流。

但是，繞城的古湓水還遺留少許河段，雖然是死水，而它的出口水——龍開河依舊保持了歷史風貌，為后人檢驗湓口城座落地提供了依據。這是三證。

4.湓口得名本身說明湓口城就坐落在湓水之口。

《舊唐書·地理志》“潯陽”條下載：“……煬帝改為湓城，取縣界湓水為名。武德四年復為潯陽，潯水至此入江為名。”又《元和郡縣圖志》江州“潯陽”條云：“州理城，古之湓口城也，漢高帝六年灌嬰所筑。”對湓城的得名和沿革作出了肯定性解答。

湓水發源于瑞昌縣青盆山，長約百余里，西東流向，至九江市匯入長江，出江口的河段俗稱龍開河。六朝時瑞昌尚未建縣，湓水流入柴桑縣境并流經縣域，出水口名曰“盆口”。于湓水之口置關名曰“盆口關”，是以水口之名作關名。置關為了防衛，置關后筑城，由盆口關再演繹為湓口城，進而設置縣治，叫“湓城”。這是四證。

尋陽城田野發掘結束工地場景

據上述四證，筆者認為湓城故址在九江市區龍開河的西岸，包括火車站一帶地域。它北濱長江，東南有湓水環繞，三面環水，只西面是平坦的陸地，通往尋陽城。六朝時，湓城地域比現在開闊。千百年來由于江濤的沖刷，面積顯然減小。僅明清府、縣志有記錄的岸崩就達十余次。

例如德化城北臨江一帶原有一個鄉的建置，至清代土地崩入長江，僅存鄉名，居民寄戶于城內：“新民鄉，在縣東北延繞附郭，崩入長江已久。煙戶附入泰寧通津兩鄉。”（《德化縣志·地理·疆域》）由此可見江濤嚙岸造成崩坍的嚴重程度，湓城當然不會例外。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