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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素竹篇~浴火重生
四女兒彭素竹從小就怕父親彭衛國。
那種怕,是刻在骨頭里的
六歲那年,村口那條河看著特別寬,水流得急。
素竹個子還沒水桶高,扁擔壓在肩膀上,磨破了皮,結了痂,又磨破。
她走在田埂上,晃晃悠悠,像只隨時會被風吹翻的螞蟻。
彭衛國站在田頭,手里卷著煙,也不幫忙,就盯著看。
素竹腳底下一滑,一桶水潑了一半在路邊野草上。
“作死啊!”彭衛國嗓門大,震得素竹耳朵嗡嗡響,“沒吃飯?走個路跟瘟雞一樣!再去挑!”
素竹不敢吭聲,甚至不敢揉肩膀,轉身就往河邊跑。
那一腳踢在屁股上的時候,她沒站穩,跪在了碎石子上,膝蓋立刻滲出了血。
她爬起來,一瘸一拐去挑水。
彭素竹那時候想,只要我不停下來,只要我干得夠快,他就沒理由罵我打我。
到了農忙,這招也不靈了。
雙搶插秧,水田里的泥又深又滑,螞蟥在腿邊游來游去。
素竹人小,秧苗插下去總是歪。
彭衛國站在田埂上,手里拿著煙袋鍋指指點點。
“看看你插的那行秧!狗爬的都比你直!”
他罵得起勁,吐沫星子噴得老遠,“讀什么書?豬都比你會干活!”
“再不插直點,老子一腳把你踩進泥里給禾苗當肥料!”
素竹低著頭,眼淚砸進泥水里,混濁一片。
她不敢擦,怕那個煙袋鍋敲在腦門上。
她拔起歪掉的秧苗,一棵一棵重新插。
等到秋收打谷子,牛拉著大石碾子滾過稻谷,發出沉悶的聲響。
素竹拿著比她人還高的禾叉,跟在牛屁股后面翻禾草。
那禾叉沉,她力氣小,翻得慢了點。
“沒長手啊!”彭衛國吼了一聲,舉起手里的禾叉。
“再慢吞吞的,我一禾叉叉死你,省得浪費老子的糧食!”
素竹看著那個男人暴怒的臉,心里那個念頭瘋長:
長大。必須快點長大。
讀書,考大學,走得遠遠的。
去一個沒有彭衛國,沒有水田,沒有禾叉的地方。
放牛的時候,別的孩子在河邊摸魚捉蝦,素竹坐在一旁背書。
做飯的時候,灶膛里的火映著她的臉,她在膝蓋上墊著硬紙板寫作業。
初中三年,期末考試榜單的第一名,永遠是彭素竹。
那張獎狀貼在墻上,是她給自己修的護身符。
她以為這張紙能擋住所有的打罵,能換一張通往外面的車票。
1992年的夏天,蟬鳴吵得人心煩。
兩張高中錄取通知書擺在桌上。一張是三姐素菊的,一張是她的。
彭衛國蹲在門檻上抽煙,煙霧繚繞里,那張臉冷硬得像塊石頭。
“家里沒錢。”
劉芳去娘家借,沒借到。
劉芳只好帶她們去大伯家借。
大伯說女娃讀書沒用,早晚是潑出去的水。
素竹看著哭成淚人的三姐,又看了看縮在墻角不敢說話的母親。
她突然就不怕了。
那是一種怕到了極點,反而生出一種麻木的冷靜。
“我不讀了。”素竹拿起那張通知書,看了最后一眼。
然后把它鎖進了那個舊樟木箱子里,“咔噠”一聲,像是鎖上了自己的命。
十六歲的彭素竹,背著一個蛇皮袋,里面塞了兩件舊衣裳,坐上了去深圳的大巴。
車窗外的大山一點點往后退,她沒回頭。
因為沒有身份證,正規工廠的大門對她緊閉。
她進了一家做電子元件的黑作坊。
每天干十幾個小時,手指頭鉻鐵烤脫了一層皮,紅通通的肉露在外面,碰到東西就鉆心地疼。
老板是個禿頂的中年男人,動不動就罵娘,稍有不如意就扣工錢。
素竹忍著,一聲不吭。
直到小舅舅找到她,把她帶到了那家精品店。
那時候的深圳,遍地是黃金,也遍地是陷阱。
霓虹燈閃爍,照得人眼花繚亂。
素竹長開了。
高鼻梁,大眼睛,身材高挑,遺傳了彭衛國的好皮囊。
她在店里站著,就像那柜臺里最貴的展品。
她還遺傳了彭衛國的手巧,看一眼就會編絲帶花、手繩。
幾毛錢的絲帶、繩子,在她手里翻轉幾下,就成了栩栩如生的玫瑰、百合和各式花樣的手繩。
小舅媽給她漲工資,讓她當了店長。
店里來來往往的人多。
有開著豪車的香港老板,搖下車窗問她要不要去兜風;
有拆遷暴富的本地房東,要把房子鑰匙往她手里塞;
還有那些自詡風流的帥哥,天天送花送水。
“素竹,你這張臉就是通行證。”有人這么說。
“去選美吧,去當明星吧,哪怕找個有錢人嫁了,也比在這看店強。”
素竹一邊理貨,一邊笑笑:“我只會看店。”
她不信那些。
男人嘴里的話,比那假花還假。她只信拿到手里的錢。
每個月發了工資,她只留一點吃飯錢,剩下的全部寄回家。
她在公用電話亭給家里打電話。
彭衛國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一股子炫耀勁:
“還是老四有本事!給我買了皮夾克,全村獨一份!還買了彩電,那畫面清楚得很!”
素竹握著話筒,看著深圳街頭匆匆忙忙的人群。
“爸,你喜歡就好。”
掛了電話,她為了省兩塊錢的公交車費,步行一個多小時回出租屋。
她想,三姐還在讀書,還有兩個妹妹也要讀書,家里還需要錢。
只要家里好過點,她這點苦不算什么。
如果不是那次該死的生日會,素竹的人生,也許會是另一番模樣。
店里同事過生日,硬拉著素竹去卡拉OK。
那里面燈光昏暗,音樂震耳欲聾。
素竹從不喝酒,當時被人勸了兩杯啤酒,腦子就開始發暈。
醒來的時候,天花板是陌生的。
身邊躺著一個男人。呼嚕聲震天響。
素竹腦子里嗡的一聲,全身血液都涼了。
那是同事的老鄉,在商場當保安 ,經常來店里轉悠。
長得又矮又胖,老家在外市的一個偏遠山溝,聽說比彭家村還窮,家里四個兄弟,窮得叮當響。
素竹看著自己身上的痕跡,沒哭。
在那個年代的農村姑娘腦子里,貞潔就是命。
沒了那層膜,就是破鞋,就不干凈了,就配不上好人家了。
她沒報警,沒鬧,沒要把這個男人送進監獄,也沒敢跟家里人說這事。
她只是坐在床邊,發了很久的呆。
“我會負責。”男人醒了,看到素竹的樣子,慌忙說,“我會娶你。”
素竹看著他那張平庸甚至丑陋的臉,心里涌上一股自暴自棄的絕望。
臟了就是臟了。
既然我不干凈了,那就這樣吧。
嫁誰不是嫁,找個丑點的,也許能安穩地過一輩子。
她認命了。
素竹帶著自己在深圳打拼多年的積蓄,跟著男人回了他那個窮得鳥不拉屎的老家。
那地方真窮啊,全是泥巴路。
素竹拿出錢,請人拉磚,運水泥。
她在那個窮山溝里,蓋起了三層半的小洋樓。
白墻紅瓦,在周圍的土坯房里顯得鶴立雞群。
村里人都說他家祖墳冒青煙,娶了個財神爺回來。
婚后的日子,是素竹一個人在扛。
男人沒本事,懶得出奇,還愛吹牛。
素竹給他生了兩個孩子。
看著嗷嗷待哺的孩子,再看看那個只會蹲在墻根曬太陽的男人,素竹咬了咬牙。
她把兩個孩子送回娘家,交給劉芳帶。
“媽,幫我看幾年。”素竹跪在劉芳面前,“我得掙錢,這日子不能這么過。”
她又回了深圳。
那時候三姐素菊已經是老師了,看著妹妹這么拼,心疼地說:
“四妹,別光靠力氣掙錢。去考個證吧。”
素竹聽進去了。
她準備報關員資格證,那是全國統一、當時含金量很高的職業資格考試。
那是出了名的難考,大舅家的表哥是大學生,考了九次都沒過。
素竹開始學習備考,吃飯的時候也在看。
那股子狠勁,就像當年在田里重新插秧一樣。
她考一次就通過了。
拿到證書那天,素竹站在繁華的街頭,第一次覺得腰桿直了。
她進了外企做報關,工資翻了好幾倍,一個月好幾千。
她每個月給男人寄錢,讓他存著,以后給孩子交學費。
她以為,只要自己肯付出,只要錢給夠了,這個家就能撐起來。
以為爛泥也能扶上墻。
可爛泥就是爛泥。
男人拿著素竹寄去的血汗錢,下班就鉆進麻將館。
他在牌桌上認識了一個女人。
一個有夫之婦,一臉雀斑,比素竹大好幾歲,又老又丑。
但這不妨礙他們滾到了一起。
直到有一天,素竹的小叔子實在看不下去了,偷偷給她打了個電話。
“嫂子,你過來看看吧……我哥他……有人了。”
素竹連夜趕了過去。
門打開時,床上兩個人睡得正香。
那男人懷里摟著那個一臉雀斑的女人,被子踢在一邊。
素竹站在門口,沒尖叫,也沒沖上去打人。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
這就是她犧牲了前程,犧牲了青春,拼了命養著的男人?
圖他老實?圖他丑?圖他安全?
真特么是個笑話。
“我就為了這么個東西,折騰了自己這么多年?”素竹突然笑了,笑出了聲。
床上的兩人驚醒,男人看到素竹,嚇得從床上滾了下來,褲衩都沒穿好。
“老婆……老婆你聽我說……”
男人跪在地上磕頭,額頭撞得砰砰響。
那個女人抓著被子遮住臉,縮在床角發抖。
素竹低頭看著那個男人,眼神像看著一坨垃圾。
“我以為找個又丑又窮的男人,能好好過日子。”
素竹聲音很輕,“結果丑人多作怪。你要找也得找個比我強的,你找這么個貨色,是對我的羞辱。”
“離婚。”
兩個字,干脆利落。
男人哭天搶地,公公婆婆跑過來罵素竹心狠,說為了孩子不能離,說男人哪有不偷腥的。
“房子我不要了。”素竹轉身往外走,“就當喂了狗。”
她帶著兩個孩子,凈身出戶。
走的時候,連頭都沒回一下。
素竹帶著孩子回了娘家。
還沒進門,彭衛國的咆哮聲就傳了出來。
“還有臉回來?離婚?那是讓人戳脊梁骨的事!”
彭衛國站在堂屋門口,手里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碎片濺得到處都是。
“滾!別進這個門!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離了婚就是破鞋!別臟了我的地!”
素竹牽著兩個孩子,站在院子里。
兩個孩子嚇得哇哇大哭,抱著素竹的腿不撒手。
劉芳在一旁抹眼淚,想去拉女兒,被彭衛國一眼瞪了回去。
素竹看著那個暴怒的父親。
那么多年了,他還是那個樣子。
手里拿著無形的禾叉,隨時準備叉死那個不聽話的女兒。
“爸。”素竹喊了一聲,“我不臟。臟的是那個男人。”
“我讓你滾!”彭衛國抄起一把掃把就打過來。
素菊沖過來擋在前面,硬是把兩個孩子留下了。
素竹站在門外,看著緊閉的大門。
那顆心,這次是徹底死了。
死透了,也就生出了新的肉。
她擦干了臉上的淚痕,把頭發扎緊。
“媽,幫我看好孩子。”她隔著門縫說了一句,“我會讓你們看到的。”
素竹回了深圳。
她像個上了發條的機器,沒日沒夜地工作。
報關行里的單子,別人不敢接的她接,別人搞不定的她搞。
她是彭素竹。
她不再是那個為了貞潔委曲求全的小媳婦,也不再是那個怕挨打的小女孩。
幾年時間過去了。
彭衛國老了。
背駝了,頭發白了,那種暴躁的脾氣也被歲月磨得只剩下一層皮。
他看著那個曾經被他趕出門的女兒,提著大包小包的東西走進門。
最好的煙酒,進口的鈣片,嶄新的智能手機。
“爸,這個手機字大,好用。”
素竹教彭衛國怎么滑屏,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跟一個普通鄰居說話。
彭衛國拿著手機,手有點抖。
他渾濁的眼睛看著素竹,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逢年過節,素竹是回來最勤快的那個。
家里缺什么,她買什么。
彭衛國喜歡回憶過去,素竹會耐心聽他講,哪怕他已經講了不止800遍。
彭衛國牙掉了,她帶著去最好的牙科診所鑲牙,幾千塊錢掏得眼都不眨。
彭衛國無聊了,給素竹打電話,一打就幾個小時,素竹無論多忙,都會默默地聽著。
彭衛國生病住院,需要人陪護。
其他姐妹都要顧著家里的那一攤子事。
素竹請了假,在醫院守了一個星期。
隔壁床的老頭羨慕地說:“老彭啊,你這閨女真孝順,肯定是你從小疼到大的吧?”
彭衛國躺在床上,臉突然漲得通紅,把頭扭向一邊,沒吭聲。
劉芳拉著素竹的手,看著依然單身的女兒,心里不是滋味。
“素竹啊,媽老了,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你一個女人家,以后日子還長,要不再找一個吧?趁著年輕。”
素竹正在削蘋果,蘋果皮連成長長的一條,沒斷。
“媽,不用。”素竹把切好的蘋果遞給劉芳。
“我現在日子過得挺好。我要錢有錢,要房有房,孩子也大了。”
“我何必去找個男人回來當大爺伺候?我自己就是自己的靠山。”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一些:
“只是,有時候想想,我這輩子,好像個沒有感情的掙錢機器,跳過了一步。”
“嗯?”劉芳沒聽明白。
“別人是先‘談情說愛’,再‘結婚成家’。我呢,”
素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著近乎自嘲的涼意,“是直接跳進了‘成家’那個坑里,把前面那一步,永遠地落下了。”
她抬起眼,看向母親,眼神清澈見底,沒有怨恨,只有一種平靜的陳述:
“媽,當初那么多人追我,我還沒來得及體會被男人追的感覺,還沒戀愛過,沒體會過臉紅心跳、沒體會過想著一個人睡不著覺是什么滋味。”
“我的婚姻一開始就是錯的,里面從來沒裝過‘愛情’這東西。說不可惜,是假的。”
“它就像……就像我永遠沒機會穿的一件漂亮裙子,我知道它大概很美。”
“但是,我已經過了能穿它的年紀,也早就不需要它了......”
“媽,你知道什么是愛情嗎?”最后,她把蘋果遞給母親,輕聲問道。
劉芳被問住了。
她接過女兒遞來的蘋果,那塊香甜的果肉突然有些沉。
她抬頭看著窗外,像是在回憶。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慢開口,“我十七歲那年,你外婆收了你奶奶家一擔谷子。我就從劉家村,走到了彭家村。”
“頭一回見你爸,是在鄉下老屋的院子里。話,是沒有的……”
“后來,就是生孩子,干活,伺候老人,挨他罵……”
“再后來,就是看著你們一個個出生,為你們一個個操心。”
劉芳轉過頭,看著女兒清亮卻帶著迷茫的眼睛,抬起布滿老繭的手,輕輕拍了拍素竹的手背。
“你問的這東西……媽這輩子,就像那田里的稻子,春天種下去,秋天收上來。沒人問過稻子開什么花,只知道打多少谷子。”
“所以啊,四丫頭,”劉芳的口氣里沒有悲傷,只有一種被歲月磨平了的誠實。
“你媽我,也沒嘗過你說的那個滋味。我這一口一口咽下去的,都是實實在在的柴米油鹽,苦辣酸甜。”
“你沒走過的那條路,媽也沒走過。但你今天走的這條是能自己當家、能把日子過得亮堂的路……”
劉芳頓了頓,把蘋果放進嘴里,慢慢地嚼著,咽下去,然后對女兒露出了一個很淡的笑:
“你比媽強。”
......
村里人看著素竹對父母這么好,私下里都嘀咕。
“你說這素竹是不是傻?她爸以前那么對她,要把她踩進泥里,趕她出門,還罵她是破鞋。”
“可是,她現在還這么貼心貼肺地伺候她爸?”
有人當面問素竹:“你不恨你爸嗎?你心真大。”
素竹看著遠處連綿的青山。
“恨過。”素竹淡淡地說。
“小時候恨不得離家出走,死在外面也不回來。”
“每次他罵我的時候,我都想拿把刀把這日子劈開。”
她笑了笑。
“但是恨有什么用?恨他,我就能過得好了?那是拿別人的錯來懲罰自己。”
“我現在過得好,我有能力對他好。”
“不是為了討好他,也不是為了證明什么,就是圖個自己心安。”
她打開車門,坐進駕駛室。
“再說了,雖然他對我不好,但他給了我這條命,給了我這副好皮囊,還有這雙能干活的手。”
“沒這些,我也活不到現在。”
素竹發動了車子。
“放過他,其實是放過我自己。”
車子緩緩駛出村口。
素竹從后視鏡里看到,彭衛國站在路邊,駝著背,朝著車子離開的方向,舉起手揮了揮。
素竹收回目光,一腳油門,車子穩穩地開上了大路。
前面的路,寬闊平坦,陽光正好。
她這株長在巖石縫里的竹子,受過風,淋過雨,被壓彎過脊梁。
但風雨過后,她沒斷,反而扎根更深,活得比誰都挺拔,比誰都漂亮。
她用自己的強大,包容了所有的傷害,也治愈了那個曾經傷痕累累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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