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1920年3月5日-1997年5月16日)是中國現當代文學史上一位極具個性、風格獨特、影響深遠的作家。他以小說、散文、戲劇等多種文體創作聞名,尤以其“淡而有味”“閑適從容”的文風著稱,在20世紀中國文學由激烈政治化向審美化、生活化轉型的過程中扮演了關鍵角色。他的作品不追求宏大敘事,也不刻意渲染苦難或沖突,而是從日常生活的細微處入手,以平實溫潤的語言描繪人物、風物、飲食、民俗,展現出一種“人間煙火氣”與“文人雅趣”交融的獨特美學。這種風格在革命話語主導的年代顯得格格不入,卻在改革開放后迅速獲得廣泛共鳴,使他成為連接傳統文人趣味與現代文學精神的重要橋梁。
汪曾祺出生于江蘇高郵一個書香門第家庭,父親汪菊生是一位開明、多才多藝的知識分子,擅長繪畫、音樂、體育,對子女教育寬松而富有人文關懷。這種家庭環境對汪曾祺的性格和審美取向產生了深遠影響。他自幼熟讀古典詩詞,浸染于江南水鄉的文化氛圍中,對地方風物、節令習俗、飲食起居有著天然的敏感與熱愛。1939年,他考入西南聯合大學中文系,師從沈從文——這位對他一生創作影響最大的導師。沈從文強調“貼著人物寫”“用文字表現生活本身”,反對概念化、口號化的寫作方式,這一理念深深植根于汪曾祺的文學觀中。在西南聯大期間,他不僅接受了系統的文學訓練,還接觸了西方現代主義文學(如契訶夫、福樓拜等),形成了兼容中西、重感受輕說教的創作傾向。
1940年代是汪曾祺文學起步的階段。他在昆明、上海等地發表了一批短篇小說和散文,如《復仇》《雞鴨名家》《戴車匠》等,已顯露出對市井人物、手工藝人、小商販等邊緣群體的關注,以及對細節描寫的精微把握。這些早期作品語言清新,情感克制,雖未引起廣泛關注,但已具備其日后風格的雛形。然而,隨著1949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中國文學全面納入國家意識形態軌道,強調“為工農兵服務”“反映階級斗爭”,汪曾祺那種注重個人感受、回避政治主題的寫作方式迅速邊緣化。他一度中斷創作,轉而從事編輯工作,并參與京劇改革。1950年代,他被調入北京京劇院,擔任編劇,與他人合作改編了《范進中舉》《沙家浜》等現代京劇。其中,《沙家浜》因被列為“樣板戲”而在“文化大革命”期間廣為人知,但這段經歷也成為他日后備受爭議的“污點”。
“文革”期間,汪曾祺因參與樣板戲創作而免于遭受嚴重迫害,甚至一度被視為“革命文藝工作者”。然而,這種“安全”是以犧牲藝術獨立性為代價的。他后來坦言,那段時期內心充滿矛盾與痛苦,既不得不服從政治指令,又深感創作自由的喪失。他曾說:“我寫樣板戲,是奉命行事,不是我的本意。”這種被動參與使他在“文革”結束后面臨道德質疑:一方面,他是少數在高壓年代仍能發表作品的作家;另一方面,他又被部分同行視為“與體制合作”的代表。這種復雜處境構成了他人生中一次深刻的“失敗”——不是藝術上的失敗,而是人格與立場在極端政治環境下的妥協與掙扎。
1970年代末,“文革”結束,思想解放運動興起,文學界開始反思極左文藝路線。此時已年近六旬的汪曾祺重新提筆寫作,迎來創作生涯的“第二春”。1980年,他在《北京文學》發表短篇小說《受戒》,轟動文壇。這篇描寫小和尚明海與農家少女小英子朦朧情愫的作品,以清新自然的筆調、對人性美好的肯定、對宗教生活的非批判性呈現,徹底顛覆了當時主流文學對“宗教=迷信”“愛情=資產階級情調”的刻板認知。《受戒》沒有沖突,沒有說教,只有水鄉的蘆葦、寺廟的鐘聲、少年少女的羞澀眼神,卻因其“去政治化”的純粹美感引發巨大反響。緊接著,《大淖記事》《歲寒三友》《異秉》《故里三陳》等作品相繼問世,均以故鄉高郵為背景,刻畫普通人的善良、堅韌與生活智慧。這些作品語言簡練如白描,節奏舒緩如流水,情感含蓄如茶香,形成鮮明的“汪氏風格”。
汪曾祺的成功首先在于他堅守了文學的“人學”本質。在長期的政治化寫作之后,他重新將目光投向“人”本身——不是作為階級符號的人,而是有血有肉、有欲望有情感的具體個體。他筆下的人物多為小人物:挑夫、錫匠、賣馉饳的、劁豬的、唱戲的、做豆腐的……他們未必有英雄壯舉,卻在平凡生活中展現出尊嚴與溫情。這種對“日常性”的尊重,是對文學工具論的有力反撥。其次,他的成功得益于深厚的文化修養。他精通古典文學、書畫、戲曲、飲食、民俗,能將傳統文化元素自然融入現代敘事,使作品既有現代意識,又不失東方韻味。例如,《端午的鴨蛋》不僅寫食物,更通過一枚咸鴨蛋勾連起童年記憶、地域文化與家族情感,體現出“以小見大”的敘事智慧。再者,他的語言藝術達到爐火純青之境。他主張“寫小說就是寫語言”,認為語言不僅是載體,更是內容本身。他的文字看似平淡,實則經過千錘百煉,每一個詞都恰到好處,每一句話都節奏分明,讀來如聽老友閑談,親切而不失雅致。
然而,汪曾祺也并非沒有局限與“失敗”。從題材上看,他的作品多集中于回憶中的故鄉與舊日生活,對改革開放后快速變遷的現實社會關注較少。他晚年雖偶有涉及城市生活或知識分子困境的作品(如《星期天》《云致秋行狀》),但整體上仍傾向于“向后看”,缺乏對當代復雜性的深入剖析。這使一些批評者認為他“逃避現實”“沉溺于懷舊”。從思想深度而言,他回避尖銳的社會矛盾,強調“和諧”“寬容”“隨遇而安”,這種態度在特定歷史語境下具有療愈作用,但也可能削弱文學的批判功能。他曾說:“我寫的是美,是健康的人性。”這種美學立場固然可貴,但在面對不公、壓迫、異化等現代性問題時,顯得過于溫和甚至無力。此外,他在戲劇領域的成就雖不可忽視,但除《沙家浜》外,其他劇作影響力有限,未能形成如小說散文那樣的廣泛認可。
關于“失敗的經驗”,汪曾祺本人極少公開談論,但從其生平可推知幾點:一是過早中斷創作。1950至1970年代近三十年間,他基本停止了個人化的小說散文創作,將精力投入集體創作和政治任務中,導致大量才華被浪費。若非晚年復出,中國文學或將失去一位重要作家。二是對政治的過度謹慎。他在“文革”后的反思中雖表達過愧疚,但始終未對樣板戲問題作出徹底清算,也未積極參與對極左文藝的批判,這種“不惹是非”的處世哲學雖保全了自身,卻也限制了其思想鋒芒。三是文學視野的相對狹窄。他幾乎不寫長篇小說,也極少嘗試先鋒實驗手法,始終固守短篇與散文的陣地,雖做到極致,卻也錯失了探索更廣闊文學可能性的機會。
世人對汪曾祺的評價總體極高,且隨時間推移愈發正面。在他生前,評論界已公認他是“抒情的人道主義者”“中國最后一個士大夫”“京派文學的傳人”。作家阿城稱他“把漢語寫到了極致”,莫言說“汪先生的文字像水,清澈見底卻又深不可測”,賈平凹則直言“汪曾祺是我最敬佩的作家之一”。學者們普遍認為,他恢復了漢語文學的審美傳統,對抗了政治話語對文學的侵蝕,為1980年代“尋根文學”“新寫實主義”提供了美學范式。他的散文尤其受到推崇,《五味》《人間草木》《食道舊尋》等集子成為無數讀者心中的經典,其關于飲食、草木、旅行的書寫,開創了“生活美學”的寫作路徑,影響至今不衰。
當然,也有批評聲音。有學者指出,汪曾祺的“閑適”背后隱含著對苦難的回避,其筆下的高郵世界過于理想化,忽略了舊社會的真實壓迫。也有人認為他的風格易被模仿,導致大量“偽汪體”泛濫——表面學其平淡,內里卻空洞無物。更有激進評論家指責他“缺乏現代性”,在啟蒙與救亡的時代主題下顯得“不合時宜”。但這些批評并未動搖其文學地位,反而凸顯了他在多元文學格局中的獨特價值。
就“現在的成績”而言,汪曾祺早已超越“作家”身份,成為一種文化符號。他的作品被收入中小學語文教材(如《端午的鴨蛋》《昆明的雨》),成為幾代人的共同閱讀記憶。他的飲食隨筆催生了“文人美食寫作”熱潮,梁實秋、唐魯孫之外,汪曾祺成為當代人了解中國傳統飲食文化的最重要窗口。他的手稿、書信、畫作被博物館收藏,故居在高郵建成紀念館,每年吸引大量文學愛好者參觀。學術界對其研究持續深入,從語言風格、敘事策略、文化心理到生態美學、身體書寫等多個維度展開,相關論文與專著數量逐年增長。更重要的是,他的文學精神——對生活的熱愛、對細節的尊重、對語言的敬畏——已成為當代寫作者的重要參照。
至于“將來的成績”,可以預見,汪曾祺的影響將持續擴大。在全球化與數字化加速的今天,人們愈發渴望真實、具體、有溫度的生活體驗,而汪曾祺筆下那種“慢生活”“小確幸”“人間煙火”的書寫,恰好契合這一心理需求。他的作品沒有時代隔閡感,無論何時讀來都親切可感,這種“ timeless”(超越時間)的品質使其具備長久的生命力。未來,隨著中國傳統文化復興的深入,他對古典美學的現代轉化經驗將被更多借鑒;隨著生態文學、非虛構寫作的興起,他對自然、風物、日常的細膩觀察也將獲得新的闡釋空間。甚至在人工智能寫作盛行的時代,汪曾祺那種基于生命體驗、充滿“人味”的文字,反而會顯得更加珍貴。
總結而言,汪曾祺的一生是“大器晚成”與“厚積薄發”的典范。他的成功源于對文學本質的堅守、對傳統文化的深情、對語言藝術的極致追求;他的“失敗”則體現為特殊歷史條件下個人選擇的無奈與局限。但他最終以晚年的創作完成了自我救贖,不僅贏得了同代人的尊敬,更為后世留下了一座溫暖而豐盈的文學家園。他教會我們:文學不必總是吶喊,也可以低語;不必總是揭露黑暗,也可以照亮微光;不必總是改變世界,也可以安頓人心。在這個意義上,汪曾祺不僅是一位作家,更是一種生活態度的倡導者——在紛繁復雜的現代世界中,依然可以保持對一朵花、一碟菜、一句方言的熱愛與敬意。這種態度,或許正是他留給未來最寶貴的遺產。
他的文字沒有雷霆萬鈞之力,卻如春雨潤物,悄然滋養著無數讀者的心靈。他不寫史詩,卻在短章中構筑了一個完整的人間;他不爭名利,卻在沉默中贏得了永恒的回響。汪曾祺的文學世界,是一個沒有敵人、沒有仇恨、只有理解與溫情的世界。這個世界或許不夠“真實”,但它足夠“美好”——而對美好生活的向往,正是人類最普遍、最持久的情感。正因如此,他的作品不會因時代變遷而褪色,反而會在未來的歲月里,繼續被閱讀、被傳頌、被熱愛。他的“成績”不在獎杯與頭銜,而在千萬讀者心中那一份寧靜的共鳴。這份共鳴,將伴隨漢語文學走向更遠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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