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阿福,是杜甫老爺的書童。
那年是乾元二年,公元759年的春天。老爺四十八歲了,剛被貶為華州司功參軍,我們從洛陽回華州的路上,一路所見所聞,讓我這個只識得幾個大字的粗人,第一次懂得了什么是"人間的地獄"。
一、新安道上的哭聲
老爺騎著那匹瘦馬,我跟在后面挑著書箱。走到新安道上時,前面一片喧嘩。
我湊過去一看,是一群官吏在征兵。可這哪里是征兵啊!被征召的哪里是什么壯丁,全是些還沒長成人的半大孩子,有的個子比我還矮小,肩膀窄得挑不動一擔水。
我看見一個婦人,抱著她的兒子死活不肯松手。那孩子不過十四五歲的樣子,瘦得像根竹竿,眼睛腫得像桃子。婦人哭喊著:"他還是個孩子啊,怎么上戰場?"
官吏冷笑一聲,把征兵令往地上一摔:"府帖昨夜就下來了!縣小更無丁,次選中男行!你家兒子中簽了,就得去!"
老爺在旁邊看著,臉色慘白,手里的筆都在抖。他低聲吟道:"白水暮東流,青山猶哭聲。"
我抬頭看去,遠處的青山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沉重,仿佛真的在哭泣。那條白水河向東流去,帶走了多少母親的淚水?
那天晚上,老爺在燭光下寫詩,寫一句,停一停,眼眶就紅一分。我給他磨墨,那墨汁像是從我心里掏出來的一樣,黑得發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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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石壕村的黑夜
最讓我心碎的,是在石壕村的那一夜。
我們投宿在一戶人家。那老丈和老婦人看著慈眉善目的,還給我們端了碗稀粥。粥太稀了,能照見月亮,但我們已經好幾天沒吃頓飽飯了。
剛躺下沒多久,就聽見外面有人猛力砸門。
"開門!有吏夜捉人!"
老丈嚇得翻身起來,從后墻翻出去跑了。我聽見落地的聲音,重重的一聲,像是砸在我心上。
老婦人顫顫巍巍地開門,一個官吏沖進來,厲聲喝問:"你家男人都哪去了?交出來!"
老婦人跪在地上,邊哭邊說:"官爺,我家三個兒子都去鄴城打仗了。兩個前些日子來信說,都戰死了,就剩一個還活著,不知是死是活啊!現在家里沒人了,只有個吃奶的孫子,還有孩子的母親......"
官吏不耐煩地踢了踢地上的破碗:"少廢話!我不管你有幾個兒子死活,今天必須交個人出來!"
老婦人抬起頭,那滿是皺紋的臉上,我看見了一種比死亡還要決絕的神情。她說:"官爺,老身雖然年紀大了,但還能做點事。您帶我走吧,今晚就能給軍隊做早飯。"
我躲在門后,死死咬著手背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老爺也聽得真切,那一夜,他徹夜未眠。天亮時,我們上路,只看見那個老丈從外面回來,站在空蕩蕩的院子里,像個被掏空的魂靈。
后來老爺寫下《石壕吏》,我每次讀到"夜久語聲絕,如聞泣幽咽"這一句,都會想起那個老婦人的背影,在黑暗中越走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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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潼關道上的嘆息
從石壕出來,我們繼續往華州走。路上見到最多的,就是那些修筑城墻的士卒。
潼關那地方,山高路險,一夫當關萬夫莫開。老爺和守關的吏聊了幾句,那吏指著遠處的山隘,說:"看那里,連云列戰格,飛鳥不能逾。胡來但自守,豈復憂西都!"
說得倒是輕松。可老爺聽罷,臉色卻越來越沉。他低聲對我說:"阿福,這地方我認得。當年哥舒翰將軍就是在這里全軍覆沒,二十萬大軍啊,一夜之間就沒了。"
老爺讓我牽馬下到那窄隘處看了看。那地方確實險要,只能容一輛車通過。老爺嘆了口氣,寫下了"請囑防關將,慎勿學哥舒!"
我雖然讀不懂太多詩,但我知道,老爺是在說,哪怕地勢再險要,如果指揮不得當,照樣會害死多少人啊!
四、那些說不出的話
一路上,老爺見得最多的是三種離別。
在新安,看到的是母親送別兒子,那是骨肉分離的痛;在石壕,看到的是老婦自請服役,那是代親人赴死的決絕;在潼關,看到的是士卒死守天險,那是被戰爭逼出來的擔當。
但老爺心里最難受的,是那些他說不出口的離別。
有一天,我們路過一個小村莊,看見一對老夫妻在路邊告別。那老翁胡子都白了,卻也要被征去當兵。老婦人坐在地上哭,身上穿著破破爛爛的棉襖,風一吹就透進去了。
老翁握著老婦人的手,說:"老伴,我去打仗了。家里就剩你一個人,你要保重啊。"
老婦人哭著說:"老頭子,你這一去,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
老翁把拐杖往地上一摔,說:"國家都這樣了,我這把老骨頭,還能茍且偷生嗎?"
老爺站在那里,眼淚流下來,卻不敢出聲。我知道,他是怕那對老夫妻看見,心里更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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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我才知道,這就是老爺寫的《垂老別》。他在詩里寫"老妻臥路啼,歲暮衣裳單",寫的是那老婦人躺在路邊哭的樣子;"孰知是死別,且復傷其寒",寫的是他知道自己這一去就是死別,卻還在擔心老婦人的冷暖。
還有一次,我們遇到一個新婚的夫婦。新郎被征去河陽守邊,新娘子穿著一身紅嫁衣,站在路口哭。
老爺走上前,想安慰她幾句,卻不知從何說起。那新娘子擦了擦眼淚,對丈夫說:"你去打仗吧,我在家里等你。國家這么難,我們不能只顧自己啊。"
老爺聽完,愣了好久。他對我說:"阿福,你說,這世上怎么會有這么好的女子?剛結婚就要送丈夫上戰場,卻還能說出這樣的話來。"
那首《新婚別》,老爺寫了很久。詩里那句"勿為新婚念,努力事戎行",就是那新娘子說的話。老爺說,這樣的女子,應該讓天下人都知道。
五、那個從戰場上回來的人
最讓我崩潰的,是一個從戰場上回來的士兵。
那天,我們在路上遇到一個人,穿著破破爛爛的軍服,背著個破包裹,一瘸一拐地往家里走。
老爺問他:"小哥,從哪里來啊?"
那人說:"從鄴城回來,仗打輸了,我逃了回來。"
老爺又問:"家里還有親人嗎?"
那人搖搖頭:"我不知道。打仗前家里還有母親和妻子,現在不知道怎么樣了。"
我們在村口等他,等他走到家門口,才發現那里已經塌了。院子里長滿了蒿草和藜藜,一個人影都看不見。
那人站在院子里,呆呆地看著,突然就跪在地上大哭起來。
老爺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人抬起頭,臉上都是淚水:"先生,我母親五年前就死了,我都沒能回來給她送終。現在房子也沒了,家也沒了,我還能去哪里啊?"
后來我才知道,老爺把這首詩叫作《無家別》。他說,人生最大的悲哀,不是生離死別,而是連個告別的家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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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華州的燈火
好不容易到了華州,老爺任司功參軍。我以為總算能安穩幾天了,可老爺卻高興不起來。
那年夏天,關中大旱,莊稼都干死了。老百姓連樹皮草根都吃,餓死的尸首橫在路邊,都沒人掩埋。
老爺每天從衙門回來,臉色都很沉重。有一天,他坐在院子里,望著天上的月亮,忽然說:"阿福,你說,這世道什么時候才能好起來啊?"
我搖搖頭,說不出話來。
老爺嘆了口氣,說:"我寫這些詩,不是為了出名,也不是為了讓人說我詩寫得好。我只是想,把這些人的故事記下來,讓后人知道,這個世道,曾經這么難。"
他在華州待了一年,最終還是棄官而去了。他說,當官有什么用?連老百姓的苦難都救不了,當這個官干什么?
走的那天,老爺把"三吏三別"的手稿整理好,遞給我:"阿福,你把這些收好。這些詩,是我一輩子寫得最難受的,但也是寫得最真心的。"
我捧著那疊紙,手都在抖。我識字不多,但這些詩里的每一個字,都像是用血寫出來的。
七、后來我才知道
很多年后,我跟著老爺在成都定居,老爺去世時,我才把這些詩拿出來讀。
老爺走了,可他寫的那些人,那些事,我一輩子都忘不了。
那個在新安道上被征去當兵的孩子,不知道活下來沒有?那個在石壕村自請服役的老婦人,后來怎么樣了?那對在潼關道邊告別的新婚夫婦,后來又怎么樣了?
老爺在詩里寫"人生無家別,何以為蒸黎",我后來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是:一個人連個告別的家都沒有了,這老百姓還怎么當啊?
老爺說,他寫這些詩,是為了記錄歷史。可我覺得,他記錄的不是那些打仗的大將軍,也不是坐在朝堂上的皇帝,而是那些被歷史忘記的人——那些在戰場上死去的孩子,那些在路邊哭泣的母親,那些不得不離開家園的普通人。
老爺說,他只是個書生,手里只有一支筆。可就是這支筆,記錄下了那個時代最真實的聲音。
如今,一千多年過去了,那場戰爭早就結束了。可每當我讀到這些詩,還能聽見那些人的哭聲,看見那些人的眼淚。
我知道,老爺的愿望實現了。那些被歷史忘記的人,因為他的詩,被后人記住了。
歷史學家說
安史之亂(755-763年),是唐朝由盛轉衰的關鍵轉折點。這場持續八年的戰亂,造成了巨大的人口損失與社會經濟破壞。據《舊唐書》記載,天寶十四年(755年)唐朝官方戶籍人口約5291萬,而到了廣德二年(764年)僅剩約1692萬,減少了約3600萬人。
在這場浩劫中,杜甫以其詩筆記錄下了普通民眾的苦難。"三吏三別"(《新安吏》《石壕吏》《潼關吏》《新婚別》《垂老別》《無家別》)創作于唐肅宗乾元二年(759年),正是唐軍鄴城大敗后,朝廷為補充兵力而大肆征兵的時期。杜甫從洛陽返回華州途中,親眼目睹了民間慘狀,遂寫下這組不朽的詩篇。
這組詩歌以現實主義的手法,真實地再現了安史之亂時期社會的動蕩與人民的苦難,既有對戰爭殘酷的揭露,也有對百姓深切的同情,更有對普通民眾愛國精神的贊頌。它們不僅是文學杰作,更是珍貴的歷史文獻,被稱為"詩史"。
杜甫(712-770年),字子美,自號少陵野老,唐代偉大的現實主義詩人,與李白合稱"李杜"。他一生創作詩歌1500余首,其詩被稱為"詩史",后人尊其為"詩圣"。杜甫生活在唐朝由盛轉衰的時期,其詩歌深刻反映了社會現實,具有強烈的人民性和愛國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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