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東西,打從土里出來那天起,就不是個物件,是個能要人命的念想。
1979年,山西侯馬崖口村的農民刨地,刨出個杯子。
這杯子邪乎得很,倒上水,里頭就活過來一只蝴蝶。
村里人炸了鍋,有的說是神仙寶貝,有的說是不干凈的“妖物”。
這事兒,就在一個叫周尚明的年輕人心里扎了根,這一扎,就是二十七年,把他后半輩子都搭了進去。
一
那會兒,周尚明還在部隊,是個技術兵,整天跟機器零件打交道,手上最有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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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蝴蝶杯”的閑言碎語,飄飄忽忽傳到他耳朵里,別人當個稀罕事聽,他卻聽進了心里。
退伍回家,進了陶瓷廠,日子過得四平八穩,可他腦子里總晃著那只水里頭的蝴蝶。
那玩意兒到底是個什么道理?
是戲法,還是古人真有什么通天的本事?
這念頭一起,就收不住了。
他下了班就往舊書堆里鉆,廠里的老師傅、縣里的文化人,見著就打聽。
他翻爛了宋朝人何薳寫的《春渚紀聞》,書里頭說有一種瑪瑙碗,倒上酒,能看見小魚在里頭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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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就跟蝴蝶杯一個路數嗎?
他還跑去看晉南的老戲,蒲劇《蝴蝶杯》里唱得明明白白:“將美酒斟杯內彩蝶飛來”,戲里說這杯子是春秋晉國傳下來的,產地就在新田,也就是今天的侯馬。
線索一下子對上了。
傳說、古籍、還有老鄉刨出來的實物,全都指向他腳下這片黃土地。
周尚明心里那團火徹底被點著了。
他琢磨著,這門手藝既然是老祖宗留下來的,就不能讓它斷了根。
別人覺著這是天方夜譚,他卻當了真,一個大念頭冒了出來:他要把這失傳了幾百年的東西,親手再做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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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八十年代,周尚明所在的陶瓷廠也動過復原蝴蝶杯的心思。
廠里組織了一幫技術員,轟轟烈烈干了一陣子,燒了幾千只杯子,可睜眼一看,能用的,一百個里頭找不出兩個。
不是蝴蝶出不來,就是杯子本身是次品。
成本高得嚇人,廠子畢竟是要吃飯的,這事兒最后也就不了了之。
可那些從全國各地寄來求購蝴蝶杯的信,堆在廠里,像小山一樣。
周尚明看著那些信,心里跟針扎似的,他知道,想看這寶貝的人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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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晃到了1997年,廠子改革,效益不好,周尚明下了崗。
人到中年,沒了鐵飯碗,擱誰身上都是天塌下來的事。
街坊鄰居看他的眼神都帶著同情,勸他趕緊找個活兒干,養家糊口要緊。
可周尚明不這么想,他覺得這是老天爺把拴在他身上的繩子給解開了。
他終于能一門心思,去干那件想了十幾年的事了。
他干了一件讓全家人都跳腳的事。
他把家里所有的積蓄,幾萬塊錢,一股腦全拿了出來,告訴媳婦,他要去外面學手藝,復原蝴蝶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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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媳婦聽完,半天沒說出話,只是一個勁兒地掉眼淚。
親戚朋友輪番上陣勸他,說他這是魔怔了,拿一家老小的活命錢去賭一個虛無縹緲的傳說。
村里人更是把他當成了瘋子,說他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去搗鼓那個“妖杯”。
周尚明一句話也不辯解,心里跟明鏡似的。
他收拾了行李,先去了西安,又跑唐山,最后扎在景德鎮。
這幾個地方,都是中國陶瓷的窩子。
他就在人家大廠子旁邊租最便宜的民房住下,白天死皮賴臉地跟在老師傅屁股后頭看,看人家怎么選土,怎么拉坯,怎么上釉,怎么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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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就著一盞昏暗的燈泡,他把白天看到的工序默寫下來,再對著淘來的幾本古書,一遍一遍地畫圖紙,算角度。
在唐山那一年,是他最難的時候。
帶來的錢燒得一干二凈,為了試驗,他把借來的錢也投了進去。
開一窯,就是幾千塊錢打了水漂。
那出來的不是杯子,是一堆堆碎掉的瓷片和心血。
玉石的硬度、杯壁的薄厚、里頭那個透鏡的角度,差一丁點兒,出來的就是個廢物。
最窮的時候,他身上連買個饅頭的錢都沒有,只能靠朋友從老家寄錢過來接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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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好幾次,他一個人蹲在堆滿廢品的作坊里,真想一頭撞死算了。
可第二天早上,太陽一出來,他還是會拍拍身上的土,繼續干。
三
這根筋,他一繃就是二十七年。
直到2006年的一天,事情才有了轉機。
他在琢磨一本關于古代光學的書時,腦子里像是有道閃電劈過。
古人那些看似神乎其神的玩意兒,說穿了,可能就是個極其巧妙的物理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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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豁然開朗,感覺一下子捅破了那層窗戶紙。
哪有什么鬼神,全是老祖宗的智慧!
秘密就藏在杯子的結構里。
杯腳是中空的,里頭藏著一個用彩料畫好的蝴蝶,這蝴蝶被固定在一根極細的彈簧上。
杯底不是實心的,而是嵌了一塊用天然水晶磨出來的凸透鏡。
杯里沒水的時候,蝴蝶在凸透鏡的焦點外面,光線散了,人眼隔著透鏡自然什么也看不見。
奇妙的地方就在倒水的一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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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倒進去,平滑的液面本身就成了一個天然的“凹透鏡”。
這一下,杯底的凸透鏡和水面這個凹透鏡,組成了一個新的、復雜的透鏡系統。
這個新系統改變了光線的折射路徑,把整個焦距都變了,硬是把原本在焦點外的蝴蝶,“拽”進了新的焦點范圍內。
這么一來,一個被放大而且清晰無比的蝴蝶虛影,就像變戲法一樣,出現在水中央。
只要手腕稍微一晃,杯腳里的彈簧跟著微微顫動,水里的蝴蝶也就跟著“飛”起來了。
“杯滿蝶現,水干蝶隱”。
這個流傳了千年的謎,就這么被一個下崗工人用大半輩子的時間和全部家當給解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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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第一只像樣的蝴蝶杯在周尚明手里做出來的時候,他一個五十多歲的漢子,手抖得不成樣子。
他顫巍巍地往杯里倒水,那只在腦子里飛了二十七年的蝴蝶,真的就在水里出現了,翅膀上的紋路清清楚楚,活靈活現。
那一刻,他眼淚刷地一下就下來了,哭得像個孩子。
這眼淚里,有委屈,有辛酸,但更多的是一種終于能跟古人說上話的暢快。
四
周尚明成功了,消息很快傳開。
專利證書拿到手后,各種各樣的人都找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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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藝術品公司開出幾十萬的年薪,請他去當技術總監,保證他下半輩子吃喝不愁。
還有英國、加拿大的商人,捧著大把的美金,想把他的專利整個買斷。
這些在過去看來是天文數字的誘惑,擺在周尚明面前,他卻出奇地平靜。
他把這些人一個個都客客氣氣地送走了,只說了一句實在話:“蝴蝶杯是侯馬土里長出來的東西,根就得在這兒。”
對他來說,這杯子早就不是一門生意了。
他回到了自己那個不到八平米的小作坊,守著兩臺自己改裝的破舊機器和掛了滿墻的自制工具。
做一只杯子,從切割玉料到打磨拋光,再到最后的粘合,上百道工序,全憑他一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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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的干濕、心情的好壞,都可能影響最后的結果。
這活兒,注定是發不了大財的。
2009年,蝴蝶杯制作技藝被列入了山西省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周尚明的名字,總算和這門手藝正兒八經地寫在了一起。
他依舊在那間小作坊里,每天聽著機器的嗡嗡聲和玉石摩擦的沙沙聲。
外面的世界再吵再鬧,好像都跟他沒什么關系了。
他守著他的杯子,就像守著一段復活了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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