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一篇論文“無痕”消失,也成了一門生意。
“無痕撤稿”甚至已經形成一條灰色產業鏈。網上出現不少相關中介,他們聲稱需要撤刪的論文,多涉及代寫、代發,甚至可能已經被人舉報。而他們的服務,是在幫助撤掉論文的同時,抹除撤稿的痕跡。
“保障隱私、安全高效。”有中介宣稱。
近期,全國多所高校在開展撤稿論文自查工作。事實上,這已是2023年以來,全國高校開展的第二輪撤稿論文自查工作。有高校通知,對2023年以來的自查工作全面開展“回頭看”,總結工作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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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高校學生收到的論文撤稿自查通知 受訪者供圖
此前的2025年11月,科技部會同有關部門,部署開展學術不端撤稿論文專項整治行動,聚焦中國學者在自然科學領域國際期刊撤稿論文,對涉嫌抄襲剽竊、虛構偽造數據或圖像、買賣論文、虛構同行評議專家及評議意見等行為,將嚴肅開展調查和處理。
“過去忙著花錢發稿的人,現在又忙著花錢撤稿。”有網友戲稱。
中國科學院上海生科院博士、iNature矩陣主編劉盼和團隊經過長期研究發現,學術論文主動撤稿的原因多為“學術不端”,一旦學術不端論文被發現,對作者來說影響很大。國家對“論文工廠”和數據造假的打擊越發嚴厲,但若考核體系不調整,亂象無法根除。
聚焦論文撤稿現象研究的學者徐少雄認為,“無痕撤稿”可能導致問題文獻繼續被誤用,誤導后續研究。此外,普遍的“無痕撤稿”會掩蓋科研失信的真實規模及系統問題,應遵循國際學術界的普遍標準,明確禁止“無痕撤稿”。
“無痕撤稿”
論文撤稿的需求,已催生一條隱秘的產業鏈。
在“閑魚”、淘寶、小紅書”等平臺輸入“論文撤稿”、“無痕刪稿”等關鍵詞,可以檢索到不少以“論文無痕刪除”為主營業務的中介賬號。
這些中介聲稱,可以在知網、萬方、維普、百度學術文庫等平臺“無痕撤稿”,直接下架、隱藏客戶在相關平臺的學術文章。推銷業務時,他們常見的話術包括“學術不端就是給自己埋雷”、“預防被人舉報”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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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方平臺上的論文撤稿中介
針對國內期刊的“無痕撤稿”服務,上述中介給出的價格不盡相同。如在知網平臺下架論文的費用從1000元至15,000元不等,而在萬方、維普等平臺,價格則從500元至5000元不等,同時在多個平臺下架論文會有優惠。
關于“無痕撤稿”的具體操作方式,大多數中介表示有專門的技術團隊負責,具體不便透露。
其中一名中介稱,交給他們做,只需提供第一作者的身份證正反面照片。如果有顧慮,可以先拿小平臺上的普通期刊論文“試下水”,那樣刪稿的價格相對便宜,“刪除一個,結賬一個”。其聲稱有大學教授已通過他們實現多篇論文“無痕撤稿”。
此外,該中介還強調,因科技部發通知要嚴查學術不端,所以撤稿難度比之前更大。
在咨詢過程中,多名中介稱,“無痕撤稿”服務一般只針對國內期刊,而發表在國外期刊的SCI論文無法實現無痕。也有中介聲稱“可以試一下”,具體能否實現,則“與期刊編輯部有關”。
還有中介直接稱,可提供國內外平臺的撤稿和刪除服務,撤稿后會顯示已撤稿標記,刪除后則完全搜不到。“全程專屬顧問一對一操作,保障隱私、安全高效。”對方稱,撤稿周期視平臺而定,費用按難度一對一報價,單篇約6500元起,無隱形收費,承諾若失敗全額退款。
對方還稱,對學位論文的處理需另行溝通。具體操作是按知網內部表格撰寫正式的函,匹配影響更小的理由。同時,可指導作者如何向知網提交材料,由專員一對一撰寫,價格是850元。他們也會提供與學校溝通的話術建議,以及直接聯系知網的溝通技巧,但“不承諾一定成功”。
這名中介稱,對于學位論文的處理,不同學校存在差異,成功率約70%。在相關文件中標明的理由,不會用“學術不端風險”,一般運作需要兩周時間。
劉盼告訴澎湃新聞,學位論文關涉到學位,一般不會撤稿。如果有學位論文突然從平臺下架,可能有相關協議——比如文章可能有技術上的問題,在學校和作者的要求下,可以撤掉相關的文章。
另一名自稱小遠老師(下稱小遠)的中介人員告訴澎湃新聞,他們可以從知網徹底刪除學位論文,甚至不留標記,價格會比留痕刪稿貴。至于“無痕撤稿”的收費,具體還要看有多少數據庫收錄了這篇論文。“學位論文很難撤,正常情況下要告知學校、學院、導師等。”
黃岡師范學院外國語學院助教徐少雄博士說,被學術文獻數據平臺收錄的學位論文作為公開的學術成果,其撤稿決定權歸屬于學位授予單位,通常為高校學術委員會,且必須由學位授予單位發布正式的撤稿聲明。
徐少雄解釋說,與學位論文撤稿不同,“學位論文下架”僅僅是從數據庫中移除,并不必然等同于撤稿及學位撤銷。
徐少雄認為,在實踐中,下架學位論文可能被異化為學位授予單位或作者應對輿情的手段。如果學位授予單位堅持下架學位論文,應刊發下架聲明說明緣由,重新上架時應刊發聲明解釋原因,而文獻數據平臺則應如實呈現相關聲明,保證學術文獻記錄處理過程的透明度。
1月28日,知網客服回應澎湃新聞稱,如果想撤掉知網上的期刊論文或學位論文,需要聯系期刊單位或培養單位,說清楚情況,由相關單位出函撤稿。
萬方平臺客服告訴澎湃新聞,撤論文只有作者本人和期刊編輯部有權利申請,申請函中要寫明撤稿原因和作者的手寫簽名,申請資料審核若無問題,通常一兩周就能走完流程。
“內部渠道”
小遠所在機構的淘寶店鋪名稱為“平頭哥萬方SCI知重降回撤”。其中“無痕撤稿”的報價為:核心期刊論文,知網2萬元,維普3000元,萬方5000元;普通期刊論文,知網單平臺1.5萬元,其他數據庫與核心期刊論文同價。
小遠稱,他們機構已經做了8年,和每一個論文數據庫都有“關系”,“實現‘無痕撤稿’是依靠‘數據庫的內部渠道’,都能搞定”。90%的客戶只要求刪除知網上的論文,因為“單位只看知網”。
小遠進一步聲稱,撤稿業務本身比較敏感,老板之前是知網的員工。一旦出現危險,“幾百個、上千個客戶,全都都會牽扯出來。很多客戶都是博導,在國內都是大咖級的人物”。
1月28日,知網客服對澎湃新聞稱,不了解閑魚、淘寶等第三方平臺的撤稿服務,也不推薦這種方式撤稿。
小遠向澎湃新聞列出一篇正在“無痕撤稿”中的論文,以及與客戶的聊天記錄截屏,稱該篇論文在知網上已經處理,由于維普平臺是客戶追加的,尚未刪除。知網上的具體處理情況是,仍可以找到相關期刊,客戶要求刪掉的那篇文章從平臺上消失了。
根據其提供的論文名稱,澎湃新聞查詢中國知網和維普網發現,1月5日,該篇論文在維普網尚能通過題目檢索,并能在相關期刊目錄查閱,且可下載作者的“職稱評審材料”,內容包括:該期期刊封面、封底、目錄;維普網文獻檢索網頁PDF;維普網文獻收錄證書PDF;文章全文PDF。然而,該論文在知網檢索無結果,并且在該期期刊的目錄頁顯示為空白條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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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遠提供的幫客戶撤稿后刪掉論文標題的空白目錄
維普網人物頁顯示,該論文作者為某985院校的一名博士研究生。在小遠提供的聊天記錄中,該博士研究生稱尋求“刪稿”的原因為導師對該篇課程論文不滿意,“越看我這個課程論文,越惡心”。
1月12日,記者再次登錄維普網查證,該篇論文在維普網已檢索不到,相關期刊目錄頁也已不顯示此篇文章。維普網目錄頁顯示,該期期刊共收錄55篇論文,然而此時目錄頁顯示出的論文只有53篇,其中不包括此篇論文。當日,該論文在360文庫尚能查閱。
1月13日,重慶維普資訊有限公司客服人員告訴澎湃新聞,維普所有撤稿都會留痕。撤稿只有兩個渠道:編輯部出具蓋公章的撤稿申請,作者來函撤稿。后者的撤稿要求更高,除了明確作者的身份信息,還需要對方提供清楚的撤稿理由。
徐少雄告訴澎湃新聞,他將“無痕撤稿”理解為:學術期刊在未發布正式撤稿聲明的情況下,直接將撤稿文獻從其官網及各類文獻數據庫(如知網、萬方等)中徹底移除的行為。
關于期刊、平臺在論文撤稿中的角色,徐少雄認為,參照國際標準,文獻數據平臺應當及時、準確地反映學術文獻狀態的變更,且此類變更信息應由文獻來源機構(如學術期刊、學位授予單位等)提供,并附帶相應的書面聲明(如勘誤或撤稿通知),平臺不應受理文獻作者個人提出的變更申請。
然而,國內學術文獻平臺作為單純的集成載體,而非學術質量的認證機構,難以對文獻來源機構形成有效約束。徐少雄說,值得警惕的是,國內文獻數據平臺可能存在越過文獻來源機構,直接受理文獻作者個人或第三方撤稿申請的現象。這種做法不僅背離了學術出版的規范流程,也破壞了學術記錄的嚴肅性與完整性。
徐少雄認為,“無痕撤稿”可能同時迎合了撤稿作者、作者單位以及期刊出版商的需求。“這種神不知鬼不覺的處理方式,能讓三方免于聲譽受損。”
他介紹道,國際學術界普遍遵循COPE(國際出版倫理委員會)或參考NISO(美國國家信息標準協會)等機構發布的撤稿指南,其中明確禁止“無痕撤稿”。國內學術期刊及文獻數據庫可能尚未普遍采納上述國際標準。
事實上,國外一些民間數據庫讓針對國際期刊發表論文的“無痕撤稿”變得困難。
如撤稿觀察(Retraction Watch)是全球著名的關注學術撤稿、科研失信和出版倫理的媒體欄目之一,于2010年創立。由撤稿觀察團隊開發和維護的“撤稿觀察數據庫”(The Retraction Watch Database)2018年上線,是免費供用戶查詢和檢索撤稿論文的技術工具,這一數據庫收錄了全球范圍內已撤回的期刊文章、會議論文及摘要等學術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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撤稿觀察數據庫
代寫代發
2023年以來,Hindawi等國外出版機構撤回大量中國學者發表的論文,曾引起廣泛討論。教育部科學技術與信息化司發布通知,決定在各高校開展撤稿論文自查工作。隨后,多個省份教育部門發布相關通知。
其中,按照教育部要求,2023年年末,某省教育廳曾向省內各高校發通知稱,上述被撤論文涉及該省多所高校。該廳收到教育部轉來的一批撤稿論文清單,撤稿的主要理由是疑似存在操縱同行評審過程、未真實開展實驗、存在代寫代投等不端行為,可能與“論文工廠”有關。
“論文工廠”是以營利為目的,通過不正當手段批量生產和發表虛假學術論文的機構或組織。
劉盼告訴澎湃新聞,通常,發論文需要同行評審,“同行”多是高校里的教授或者相關專家,至少在相關領域發過相關文章,雜志社會邀請他們作為評審專家。而很多論文工廠通過偽造評審專家的郵箱,把寫好的文章發送到假郵箱,再由假專家提供積極意見,文章就容易被期刊接收。
上述多名撤稿中介稱,需要“無痕撤稿”的,多涉及論文代寫、代發,甚至可能已經被人舉報。通過“閑魚”平臺檢索,可發現大量以“論文輔導”、“查重檢測”、“SCI指導”為名,實則兼營論文代寫的賬號。
這些賬號大多表示,可以提供碩士畢業論文全程代寫、SCI代寫代投等服務。有賬號稱,提出相應的代寫要求后,將安排同專業的碩博老師執筆,并且“包修改、包通過、包查重率”。
其中一個賬號的報價為,九校聯盟(C9)教師執筆寫作費用2.8萬元,雙一流院校教師寫作費用2.2萬元,博士畢業生寫作費用1.7萬元,承諾服務至盲審答辯通過,先付2000元意向金后,可以通過線上會議與執筆老師溝通。
該賬號認證的機構全稱為“新都區勤玫廣告經營部”。天眼查顯示,該企業成立于2024年7月13日,注冊資本2萬元人民幣,主營業務為商業服務業。2025年7月2日,該企業由于未按規定報送年度報告被成都市新都區市場監督管理局列入經營異常。
澎湃新聞咨詢的多家SCI論文代寫代投機構中,僅有一家給出醫學、計算機、土木、數學等不同學科方向的幾家期刊作為選擇,不同水平的期刊報價依次為人民幣66,000元、53,000元、43,000元、34,0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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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介提供的論文代發價格
另有一家論文代寫機構的對接人員,提供了多本中英文醫學期刊的版位檔期,時間集中在今年7月和8月,見刊代發價格從10,500元到30,200元不等,英文期刊更貴。
該對接人員表示,“我們是跟雜志社一手代理的,外包的形式,所以我們可以走內部渠道,從中避免學術的問題”。在付款階段,對方提供了一份“論文寫作發表指導服務協議書”,內含費用支付、論文原創及保密、違約責任等條目。
撤稿危機
徐少雄從事與撤稿相關的研究近八年。其早期研究聚焦于撤稿聲明的信息披露情況及其語言特征,通過撤稿現象來透視和分析科研失信問題。
最初,徐少雄著眼于全球范圍內的撤稿現象。但數據顯示,中國已成為國際撤稿的“重災區”,他發表在國際期刊《人類自然行為》(Nature Human Behavior)上的評論文章《應對中國撤稿危機》也明確提出了這一問題。
徐少雄研究發現,在2024年斯坦福大學全球前2%頂尖科學家“終身科學影響力”榜單中,美國入選84,202人,2,326人有撤稿記錄,占比2.76%;而中國入選10,687人,874人有撤稿記錄,占比8.18%。
學者主動撤稿,原因除了學術不端,“可能是為了糾正學術成果相關的不準確性。”劉盼說。
劉盼認識的某位國內知名學者曾主動撤過兩篇文章,一個是因為實驗結果有誤差,另外有一篇是合作者用錯了一張圖片。
曾在科技部負責科研誠信工作的衛平在文章《撤稿并非對論文的“中性屬性“評價》中表示,無論是無心之過、數據錯誤、流程瑕疵還是學術不端,撤稿的本質都是學術共同體對研究結果可靠性的懷疑。
衛平認為,當撤稿呈現規模化、集中化特征時,其背后必然隱藏著系統性問題。此外,大量研究證實,撤稿與科研不端之間存在強關聯性。
衛平在文章中引述,美國《自然》雜志報道的一項覆蓋2047篇撤稿論文的研究顯示,67%的撤稿源于學術不端,其中欺詐或疑似欺詐占43%,重復發表和抄襲分別占14%和10%,僅21%的撤稿源于無意錯誤。針對中國生物醫學領域的研究更表明,2009至2023年間的7509篇撤稿論文中,92.45%可歸為“疑似學術不端”,數據異常、圖像重復使用等問題尤為突出。
徐少雄認為,撤掉論文不一定能消除其負面影響。撤稿論文往往在撤稿前已被下載、閱讀、存儲或傳播,若“無痕撤稿”,這些問題文獻或將繼續被誤用,誤導后續研究。此外,普遍的“無痕撤稿”會掩蓋科研失信的真實規模及系統問題,容易成為一些人的“特權”,從而損害學術公平。
徐少雄認為,應建立一個基于網絡的開放學術出版物評審平臺,中國學術期刊應積極主動實施健全的撤稿機制,執行與國際同步的撤稿標準與流程,期刊和論文、書目數據庫應嚴格禁止“無痕撤稿”。
劉盼回憶,四五年前,他發現很多撤稿文章涉及中國學者,尤其是三甲醫院的醫生,于是他開始重點關注論文撤稿現象。
去年5月,劉盼和團隊發起了一個阿波羅學術不端項目,重點關注28份高影響力雜志上的所有文章。他們研究完幾萬篇論文后發現,不管什么雜志,重復率都在10%左右。其中,圖片重復最容易被發現。
去年4月,他們報道了337篇撤稿文章,按照國家來劃分,中國單位的有249篇,非中國單位的有88篇。按照撤稿原因來劃分,圖片異常(如圖片重復等)的有69篇,數據異常的有30篇;作者間存在利益沖突或身份存疑的有6篇;未經授權或倫理批準的有15篇;同行評審受到損害/第三方參與的有42篇;研究所用細胞系異常的有1篇。按照單位來劃分,各類高校有140篇,各地市及高校附屬醫院有197篇。中國單位的249篇撤稿文章中,以醫院為第一單位的有195篇,其中42篇文章因圖片異常被撤回,54篇為高校撤稿。
他們會針對某位學者的論文定向研究。劉盼說,一位學者的一篇文章存在圖片重復可,能是失誤,但如果其50%的文章都存在圖片重復,“那說明這個人學術不嚴謹”。他們會公開披露發現的問題,經他們披露過的幾篇論文已經被撤稿。
劉盼是中國科學院遺傳學博士畢業,碩博一共讀了8年。根據他自己的經歷,學生想畢業,想拿獎學金,學者想晉升,都需要論文。
平時,劉盼會針對高校老師發表演講,目的是讓他們更好地規避科研生涯可能出現的學術不端行為。“如果等出事之后再去規避,成本非常大。”
前不久,他關注到溫州醫科大學一名大四本科生一年內發表50篇SCI論文的新聞。在他看來,這并不一定和學術不端有關,“有的人就擅長寫文章,只要雜志社認可,相關信息披露了就行”。但他認為,大部分文章缺乏創新性,對科研體系并沒有推動作用。
在撤稿論文中,醫藥類、衛生類的文章占比較高。劉盼認為,這是由評價體系決定的,論文數量、影響因子等數據最為直觀,尤其對醫生來說,文章和職稱、獎金、晉升等都會掛鉤。
“卷”發論文的人
作為一個學者,徐少雄認為,當前的學術界面臨著一個高度內卷、競爭極其激烈的環境。
龍小美也有同樣的感受,他是一名馬克思主義理論專業的三年級碩士研究生。不久前,他將一篇專業論文投給了一本文化類期刊編輯部。
根據他的經驗,如果稿子沒有被錄用,他會收到初審未通過的通知。另一種情況是,普刊如果一個半月沒回復,“基本上沒希望了”,核心期刊的審稿流程更久,可能兩三個月等不到回復。有時稿子被拖了很久,他打電話過去詢問,才發現編輯已經完全忘掉了他的論文。
這次,投稿一個多月后,龍小美沒收到回復,他默認論文被拒絕。于是,他又將論文投到另外一份期刊,結果被錄用。但是,前一本期刊也錄用了他這篇論文。他必須撤掉一篇。
龍小美決定撤掉第一次的投稿。他知道,如果一稿多投被編輯部察覺的話,可能判定他學術不端。據他了解,這篇文章正在排版、修訂中,于是他聯系期刊編輯,說論文的質量可能達不到發表的要求,他需要再進一步打磨。“一般申請撤稿,編輯都能理解。除非你這篇文章已經耗費編輯大量的工作時間。”
據龍小美所知,見刊之后被撤稿,可能涉及學術不端,如盜用數據或買賣文章。這種情況,龍小美聽說過所在學校曾有一例。某個學院的學生畢業之后做了學術期刊編輯,然后把自己讀碩士時寫過的論文賣給其他人。論文的核心思想和數據都來源于這名學生導師的科研團隊,后來導師發現,官司打了兩三年,那篇論文最終被撤稿。
平時,龍小美會在社交平臺上發布投稿動態和期刊點評。他認為做學術需要進行交流,“選題、投稿過程、復審等過程都不知道的話,會學得很慢。”經常有人詢問他論文的選題思路、框架構思等方面的建議。
很多人詢問他是因為看到他發表過多篇論文。他的論文集中發表在研二期間,見刊的有七篇。雖然從數量上來說已經超過了很多人,但他知道,“從質量上來說不一定好,因為沒有一篇核心,含金量不夠”。
最開始發論文,龍小美只是為了畢業。后來他開始對各種選題產生興趣,并且想證明自己的研究方向是可行的。如今,他陷入迷茫之中。通常的學術路徑是,學生跟著導師走,一以貫之地研究一個方向,直到把核心論文“干出來”,導師再幫忙推薦申博院校。但他對導師的研究方向并不感興趣,自己寫出來的論文又不一定能得到導師的認可。
自己寫論文,投稿后沒回復,龍小美會懷疑寫得是不是“質量不高、水平不夠”。緩了一段時間了之后,他又會繼續寫,繼續投。印象最深的那篇論文,龍小美收到了兩三本期刊相似的審核結果,說他“敘述太過空泛,不夠具體”。
他開始自我懷疑,于是投了一個“水刊”,論文立馬被收了,但需要7000元版面費。
龍小美說,市面上存在不少“水刊”,最大的特點是版面費“巨貴”。“水刊”一般由文化公司創辦,以營利為目的。“‘水刊’上的文章標點符號等學術規范較差,但有刊號,對評職稱還是有用。”
龍小美當初選擇馬克思主義理論專業,是因為覺得它是關于自然、社會、人的解放、無產階級的學說。那時他覺得這門學科很神圣,想要好好去研究,把實踐與理論結合,寫出一些很厲害的文章。
他想像馬克思一樣,寫那種“研究世界、社會運行發展規律”的文章,但是他發現,他現在還寫不了。他要畢業,得先想辦法把文章發出來,把現實問題解決了,再去談研究世界的規律。
如果今年申請上博士,龍小美會繼續深造,努力發表核心論文,其間看能不能成家,等博士畢業,他想去高校任職。
澎湃新聞記者 原路 實習生 張采兒 編輯 彭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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