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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00,5100,5200……再到5500,直逼5600美元。
1月的最后一個交易周,國際金價加速狂飆,短短4個交易日連破6道整數關口,國內足金首飾價格也隨之飆升,來到每克1700元的高位。
當國際國內金價接連創下歷史新高,市場各方都在熱議金價未來走向、盤算著收益與布局時,有一群人卻陷入了徹夜難眠的困境。
他們并非錯失行情的投資者,而是通過私人購金平臺購買黃金、寄售金料,最終遭遇平臺跑路、血本無歸的普通用戶。
這其中,最引人關注的便是“杰我睿”購金平臺暴雷事件——當金價攀上頂峰,這個曾被無數人追捧的“低價購金渠道”,終究淪為了一場吞噬財富與信任的騙局。
平臺暴雷后,許多受害者坦言,自己過往的信任與投入,如今看來都像一個荒唐的笑話。
另一方面,隨著“杰我睿”這樣的老商家跑路,國內最大的黃金集散地水貝,黃金這份“硬通貨”并未帶來全然的安穩,反而讓不少從業者深陷焦灼。
一邊是用戶因平臺跑路的絕望維權,一邊是商家在市場亂象中的艱難求生。
以下便是發生在他們身上的真實故事:
文 | 楊佳
編輯 | 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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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自己像個笑話。”過去幾天,看著金價連日創下新高,這句話被趙小菲反復提起。
這也意味著,她追不回來的黃金價值,短短幾天內又漲了幾千元,每一次金價上揚,都像是在往她的傷口上撒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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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社交媒體上,用戶們拍攝的“杰我睿”線下維權場景
33歲的趙小菲是“杰我睿”平臺的資深用戶之一。
去年,她偶然在社交媒體刷到這個宣稱“金價跟隨大盤價走”的私人購金平臺,低廉的價格瞬間吸引了她。
首次嘗試購買金料后,她特意將金料送到本地正規金店檢測、換款,確認無誤后才徹底放下心來——這便是圈內人所說的“安全下車”。
此后,她開始持續在該平臺充值、購料、回收,漸漸成了平臺的“忠實用戶”。
出于對低價的認可和自身“購金經驗”的自信,趙小菲前后累計在平臺充值15萬元,不僅自己長期使用,還主動向身邊那些不懂如何低價購金的朋友推薦這個“省錢渠道”。
即便風險信號悄然出現,她也未曾有過絲毫動搖。
1月21日,社交平臺上有用戶爆料,自己的銀行卡因向“杰我睿”平臺充值,被反詐工作人員凍結,不少人開始恐慌,擔憂“‘杰我睿’要跑路了”。
彼時,趙小菲看到平臺創始人張志騰(用戶口中的“騰哥”)在直播中公開承諾“自己絕不跑路”,便徹底放下心來,甚至和其他群友一起在社交平臺為平臺辯護,一遍遍說著“相信‘杰我睿’”、“相信騰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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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張志騰的直播記錄,1月21日這天的連續直播,讓許多人相信了他,甚至有人不顧官方勸阻,繼續充值
那時,她的“杰我睿”賬戶里還有30克黃金尚未兌現,出于一絲隱隱的擔心,她當即提交了提取申請。
可直到1月25日,趙小菲發現自己的金料依舊沒有寄出,且有很多人稱自己的訂單被取消時,才如夢初醒:平臺真的要跑路了。
和趙小菲一樣,陳倩也經歷了從滿心信任到徹底絕望的崩塌。目前,她的平臺賬戶中還有7萬元資金未能提現,“按照平臺給出的每天到賬500元的額度,大約要半年才能全部拿到,可誰也不知道這額度能不能一直兌現”。
陳倩最初與“杰我睿”的交集,源于平臺的黃金回收服務。2024年金價持續暴漲,她偶然發現電商平臺上的“羊毛金”活動,便想著通過這種方式賺點差價補貼家用。
所謂“羊毛金”,是電商平臺常見的引流玩法,用戶通過完成日常互動獲得紅包,可用于抵扣購金價格、降低黃金克價,待攢夠一定克重后,再將金珠轉手賣給金店,賺取微薄差價。
陳倩所在的縣城規模不大,當地金店形成了近乎壟斷的格局,給出的黃金回收價格遠低于市場平均水平。
一次偶然的機會,她了解到“杰我睿”的寄售服務,尤其是其中的“約價回收”模式,讓她看到了更劃算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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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杰我睿”平臺的頁面
所謂“約價回收”,操作并不復雜:用戶在“杰我睿”平臺小程序上操作時,系統會根據當日實時金價生成回收價,用戶填寫待回收金料的克重后,將金料郵寄給平臺,并支付每克20元的定金。
平臺收到金料后,會進行稱重、檢測,確認無誤后,便按照約定價格與用戶結算,整個周期通常為15天。
據知情用戶介紹,“杰我睿”巔峰時期曾擁有15萬注冊用戶,單周流水就突破4億元。
這樣的規模,讓許多用戶像陳倩一樣,漸漸放下了戒備。
因為長期使用平臺且從未出現過問題,到了后期,陳倩甚至直接將“攢金珠”活動的收貨地址改成了“杰我睿”提供的回收地址,待積攢到一定克數后再兌換款式,省去了中轉的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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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這也是“杰我睿”提供的方案,陳倩稱有很多人這樣做
嘗到賺差價的甜頭后,陳倩不再滿足于“樣毛金”的微薄收益,開始在“杰我睿”平臺上直接買料、賣料,試圖通過頻繁操作賺取更多利潤。
后來,“杰我睿”推出白銀約價交易業務,她便將手中的資金轉而投入白銀交易,前后累計購買了7500克白銀,投入資金約12萬元。
1月18日,陳倩就已經在網上刷到了“杰我睿”要跑路的傳聞,“但當時騰哥一直在開直播,反復說自己不會跑路,還宣傳24號要開啟免工費活動”。
這份僥幸,最終還是落了空。1月26日,越來越多的負面消息傳來,陳倩再次嘗試提現時,發現系統早已無法操作,她這才徹底意識到,那些傳聞終究成了現實。
“當時腦子里一片空白,就覺得自己真的完了”,陳倩回憶道,這幾天她情緒極度低落,整日以淚洗面,甚至想飛去深圳水貝線下維權。
家人擔心她做出傻事,不得不輪流看護著她,生怕她一時沖動釀成無法挽回的后果。
根據受害者自發統計的數據顯示,“杰我睿”平臺暴雷事件涉及金額超133億元,受害用戶超3萬人,這或許是水貝黃金市場迄今發生的涉案人數最多的一起私人購金平臺跑路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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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用戶們自發統計的部分數據,目前涉案金額已接近134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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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我睿”的暴雷,并非水貝黃金市場的個例。作為國內最大的黃金集散地,“平臺跑路”“商家失聯”在這里早已不是新鮮事。
甚至在“杰我睿”出事的同一時期,另有幾家在水貝經營多年的黃金商,也因無法正常出貨、疑似跑路,被眾多用戶報警維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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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有用戶分享的另外料商跑路消
“要是黃金價格再這樣漲下去,不知道還有多少商家要準備跑路。”在水貝經營多年的店主周奇對此感到無奈。
他指出,去年以來,此類跑路傳聞便頻頻發生,規律高度一致:大多源于金價暴漲時,平臺或商家無法兌現現貨而導致資金鏈斷裂。
“杰我睿”的崩塌同樣符合這一規律,但稍微不同的是,這次“杰我睿”的引爆點在于其白銀業務。
由于國內實物白銀交易和變現極為不便,“杰我睿”提供的“交易+寄存”一站式服務吸引了大量散戶。
然而,這項業務實質上是一種變相的期貨交易,即所謂的“預約價”服務:用戶支付定金,在平臺上預約一個未來的白銀價格,待價格波動后按約定交割,盈虧均由平臺兜底。
正是這種“預約價”模式,讓“杰我睿”得以撬動巨大的隱形杠桿。 當白銀價格單邊快速上漲時,所有預約買漲的用戶都在盈利,而作為“莊家”的“杰我睿”則需要承擔所有虧損。
另一位店主柳佳透露,“杰我睿”大量做空白銀,但銀價卻持續大漲,最終導致其無法兌現白銀的賠付義務,資金鏈徹底斷裂,只能卷款跑路。
那么,為什么水貝的商家要冒險開展這種不合規的“預約價”業務?這背后是整個行業在狂熱與困境中的無奈選擇。
柳佳介紹,正常情況下,水貝黃金商家的主營業務主要包括黃金銷售、回收和提純,核心盈利模式并不復雜:通過回收個人手中的金條、金飾,送交專業廠家提純,再將提純后的黃金加工成首飾,或直接出售金條,賺取中間的差價。
具體來看,黃金商家將提純后的金條出售給同行時,通常采用“大盤價每克加1元”的定價模式;
出售給散客時,定價則為“大盤價每克加3元”;
若將黃金加工成首飾出售,則主要依靠每克10至20元不等的工藝費盈利。
從“杰我睿”負責人張志騰此前在社交媒體公開的信息來看,該平臺的主營業務,最初也集中在這三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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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張志騰曾在自己的社交媒體賬號中,展示過自家“島柜”及黃金銷售業務
隨著金價持續暴漲,市場上的原料黃金流動速度不斷加快,但本地黃金回收來源有限,傳統的回收、提純、銷售模式,漸漸難以滿足市場需求,也無法支撐商家的盈利預期。
于是,越來越多的商家開始轉向線上回收渠道,甚至采用類似“黑市交易”的模式,規避稅費、搶占客源。
可在當前金價暴漲的行情下,黃金周轉一次的毛利本就微薄,再扣除人力、房租等固定成本,還要承擔金價波動帶來的潛在虧損,回收生意的盈利空間被進一步壓縮。
加之行業競爭激烈,回收價給低了,用戶不愿出貨;售價定高了,下游商家或散客不愿承接,不少回收商陷入了“賺吆喝不賺錢”甚至虧損的困境。
在這種背景下,“預約價”服務應運而生——它不再依賴實物的緩慢周轉,而是通過收取定金,直接與用戶對賭價格波動,試圖在低迷的市場中快速獲取資金與利潤。
“這已是水貝市場的‘行業潛規則’,”柳佳坦言,“目前起碼有上百家回收商在以這種方式進行實質上的期貨交易。”“杰我睿”的運作模式在其中并不特殊。
許多商家正是因為“預約價”后,貴金屬價格大漲,無法兌現才跑路,這也是她覺得“杰我睿”下場和這些跑路商家一樣“情理之中”的原因。
令柳佳感到“意料之外”的,是“杰我睿”近乎毫無風控的操作,竟能撬動如此巨大的杠桿,最終導致系統性崩盤。
“正常的期貨交易中,需要有看漲、看跌的雙方相互制衡,可這次黃金、白銀是單邊快速上漲的行情,沒有風控機制的情況下,所有用戶都在買漲,一旦用戶集體要求兌現收益,就需要平臺大量賠付,而“杰我睿”顯然沒有做好風險評估,撬動的杠桿太大,資金鏈斷裂只是遲早的事。”
關于“杰我睿”到底撬動了多大杠桿,柳佳也不知道:“我聽說的是他大量做空白銀,認為白銀會下跌,結果大漲,有上萬噸白銀未能兌現。”要知道,截止1月22日,美國紐約商品交易所的白銀庫存也才4040噸。
相比之下,店主錢祥的感受更多的是焦慮。
他描述了一個信任崩塌的市場:手握大量金料的上游回收商害怕客戶跑單,要求下游先款后貨;而下游商家又苦于從正規渠道拿貨成本高昂。
這種上下游之間的相互猜忌與利益裹挾,使得詐騙事件頻發,行業生態日益畸形,也讓水貝的黃金生意愈發難以為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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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上百家涉足變相期貨交易、存在跑路風險的回收商,在水貝從事黃金生意多年的周奇坦言,“現在水貝的風險,還多著呢”。
金價的持續暴漲,不僅讓普通用戶陷入困境,也讓許多正規商家舉步維艱。
周奇表示,黃金價格每天都在大幅波動,消費者的購買熱情,終究趕不上漲價的速度,這也導致市場成交量持續下降,商家的收入也隨之減少。
“看似金價很高,市場很火爆,但實際上,很多人都是‘望價興嘆’,要么買不起,要么不敢買,真正的成交量,比去年同期下降了不少。”
生意難做之下,大家不得不轉頭拓展網絡渠道,可周奇也坦言,“網上的水更深,套路也更多”。
讓人頭疼的是,有網絡買家會用詐騙得來的錢,轉賬到黃金商家賬戶購買黃金,進而導致商家的賬戶被凍結,雪上加霜。
與此同時,回收業務卻異常火爆,許多商家都扎堆涌入回收市場,試圖分一杯羹。
“大家都在做回收生意,可回收來的黃金,又能怎么辦?兜兜轉轉,還是只能去做預約價相關的生意,否則根本賺不到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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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為了能成交生意,水貝的賣家們已經一天幾輪群發消息
周奇無奈地說,他自己也曾因拿不到原料黃金,陷入過困境,為了搶占客源,他甚至嘗試過群發消息,邀請用戶直接將金料寄到自己的店鋪,再轉手賣出去,“哪怕利潤微薄,只要流動起來,也總比沒有生意做要好”。
除了扎堆做回收,一些商家還將目光投向了白銀等其他貴金屬,試圖通過拓展業務范圍,彌補黃金生意的虧損。
周奇就見到很多同行,如今轉頭去做漲勢更火的白銀生意。
“白銀克價便宜,賣得多才有賺頭,普通人沒辦法大量儲存,只能做寄存,也就是放在賬戶里,這也導致許多機構趁機超發,本次“杰我睿”暴雷,本質上就是白銀超發引發的兌付危機。”
還有一部分商家,推出了黃金租賃業務,試圖開辟新的盈利渠道。
黃金租賃的模式主要分為兩種:一種是商家租賃黃金,擺放在自己的展臺,用于吸引客戶、營造“有實力”的假象;另一種則是面向個人的黃金租賃,主要用于婚禮等場景。
前一種租賃,便是業內所說的“借料”,商家需按照黃金價格支付6%的使用費,一旦金價上漲,借料方可能會帶著金條跑路;若金價下跌,便會將金條歸還,雖能穩賺使用費,卻也要承擔金價下跌的損失。
“現在金價太貴了,很多地方結婚,需要佩戴大量黃金首飾,動輒幾萬元、十幾萬元,普通家庭難以承受,于是黃金租賃就火了起來。”
周奇介紹,婚禮黃金租賃的收費標準,通常是每克每天20至50元,“可現在金價漲得太瘋狂了,有時候兩三天的租賃費,就相當于黃金本身上漲的差價,有些租客就會選擇不退還黃金,或者退還的是鍍金、包金的假黃金,或者是含錸的金子,商家維權成本很高,哪怕成功維權,中間也如時間成本、檢測成本有隱形損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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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 所有婚嫁黃金款式皆能租賃
更讓他擔心的是,最近這么多商家跑路,“水貝的名聲會不會壞了?”
明明知道這些業務存在巨大的風險,明明清楚市場上有諸多漏洞,為什么還有這么多商家硬著頭皮往上沖?
面對這個問題,周奇的回答很簡單,也很無奈:“沒辦法,富貴險中求。”
在金價暴漲、市場低迷的雙重壓力下,許多商家早已沒有退路,要么在風險中尋找一線生機,要么徹底退出這個行業。
“大家都在賭,賭自己不會是那個倒霉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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