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相親姑娘瞄了我兩眼,當場說完全沒感覺,臨出門卻塞我一張小紙條:別回去,地鐵口等我10分鐘,有話跟我說
那張紙條被我手心的汗浸得有些發軟。
上面只有一行小字,字跡潦草卻用力。
“別回去,地鐵口等我10分鐘,有話跟你說。”
我站在咖啡館門外,午后的陽光晃得人睜不開眼。
剛才那場相親,從頭到尾不到二十分鐘。
她叫周思涵,只看了我兩眼,就用一種平靜到近乎冷酷的聲音說,沒感覺。
我甚至沒來得及說一句完整的話。
母親在電話那頭小心翼翼的期待,瞬間成了沉重的石頭,壓得我喘不過氣。
可此刻,這張突然出現的紙條,像一根細小的刺,扎進了這沉悶的午后。
她為什么要我等地?
她那匆匆一瞥里,除了疏離,似乎還有別的東西。
一種我沒能立刻讀懂的緊張,甚至是……恐懼?
地鐵口就在街對面,人流穿梭。
我看著手里皺巴巴的紙條,又抬頭看了看那家咖啡館的玻璃窗。
里面已經沒有了她的身影。
十分鐘。
去,還是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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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六下午的光線,透過百葉窗,在客廳地板上切成一格格明暗。
母親陳美玲坐在我對面的沙發上,手里攥著一團毛線,卻沒織。
她的眼睛一直跟著我,從廚房到客廳,再從客廳到陽臺。
“子軒,”她終于開口,聲音放得很輕,像怕驚擾了什么,“就當媽求你了,再去一次,行不行?”
我停下收拾背包的動作,沒回頭。
“媽,這都第六個了。”我的聲音有點干。
“第六個怎么了?”她站起來,走到我身后,“人家周阿姨說了,這姑娘特別好,長得清秀,性子也穩。就是……就是之前遇人不淑,耽擱了。”
又是這套說辭。每次都是“特別好”,每次都是“遇人不淑”。
我轉過身,看見母親鬢角新添的幾根白發。
她退休前是語文老師,站了一輩子講臺,腰桿總是挺得筆直。
現在背卻有些微駝了,眼神里也多了些以前沒有的小心翼翼。
好像我的婚事,成了她人生最后一道解不出的難題。
“約了幾點?”我問。
母親的眼睛亮了一下,趕緊說:“三點,在中山路那家‘轉角’咖啡館,你知道的,安靜。”
我點點頭,把充電寶塞進背包側袋。
“穿那件淺灰色的襯衫吧,顯得精神。”母親追著說了一句。
我走到玄關換鞋,沒應聲。
電梯緩慢下行,鏡面墻壁映出我自己的臉。
三十歲,眼角有了細紋,頭發剃得很短,穿著母親指定的淺灰色襯衫,像一個準備接受檢閱的士兵。
一個普通的,甚至有些乏味的通信公司后端工程師。
生活像一段運行良好的代碼,穩定,按部就班,也看不到驚喜。
愛情?那是另一個系統里的未知bug,我嘗試排查過幾次,每次都無果而終。
咖啡館離家四站地鐵。
我習慣性地提前了十五分鐘到。
選了個靠窗但不太顯眼的位置,點了一杯美式。
苦味在舌尖蔓延開,我望著窗外發呆。
一個穿米白色連衣裙的女人從街角轉過來,腳步有些快。
她朝咖啡館門口走來,推門時,風鈴響了一下。
她站在門口,目光掃過店內。
我抬起手,示意了一下。
她看到了,腳步頓了一瞬,然后才走過來。
周思涵。
和照片上差不多,清秀,皮膚很白。
但走近了,能看出她眼底有淡淡的青色,像沒睡好。
她在我對面坐下,把手里一個小小的米色帆布包放在旁邊椅子上。
“你好,陳子軒。”我說。
她點點頭,沒笑。“周思涵。”
服務員過來,她要了一杯檸檬水。
然后就是沉默。
她端起水杯,小口抿著,目光落在桌面的木紋上,偶爾抬起,飛快地掃過我,又移開。
那眼神不像在打量一個相親對象,更像在確認什么,或者尋找什么。
“聽周阿姨說,你在教育機構工作?”我試著找話題。
“嗯,教小孩畫畫。”她的聲音很輕,沒什么起伏。
“挺好的,有耐心。”
她又點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玻璃杯壁。
空氣凝滯得讓人難受。
我正想再說點什么,她忽然抬起頭,這次目光定定地落在我臉上。
看了大概兩三秒。
然后,她放下杯子,很清晰,也很平靜地說:“對不起。”
“我們可能不太合適。”
“我對你……完全沒感覺。”
02
那句話落下來,像一塊冰掉進杯子里。
周圍的空氣似乎都跟著冷了幾度。
我握著咖啡杯的手僵了一下,滾燙的瓷壁貼著指尖,有些刺痛。
完全沒感覺。
她說得那么直接,連一點緩沖的余地都沒留。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該擺出什么樣的表情。
是禮貌地微笑表示理解,還是該流露出一點恰如其分的遺憾?
最后,我只是點了點頭,喉嚨有點發緊。
“明白了。”我說。
她似乎松了口氣,肩線微微放松,但眼神里的那種東西還在。
那不是冷漠,更像是一種高度戒備后的疲憊。
她又看了我一眼,這次時間更短,像羽毛輕輕掃過。
然后她移開視線,看向窗外。
陽光透過玻璃,在她側臉上投下一小片光影。
她的鼻梁很挺,嘴唇抿著,沒什么血色。
服務員端著檸檬水過來,輕輕放在她面前。
她說了聲謝謝,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手指重新握住冰涼的杯壁,指節有些發白。
我們就這樣對坐著,沉默被拉得很長。
咖啡廳里低低的背景音樂,鄰座偶爾的談笑聲,都成了這沉默的注腳。
尷尬像看不見的藤蔓,悄悄爬滿了我們之間的桌子。
我想起出門前母親的眼神。
她大概正在家里坐立不安,等著我的消息。
我掏出手機,屏幕上是她半小時前發來的微信:“到了嗎?姑娘人怎么樣?”
手指在屏幕上懸停了一會兒,還是鎖了屏,把手機放回口袋。
現在不是回復的時候。
周思涵一直看著窗外,側影顯得有些單薄。
米白色的連衣裙料子很薄,襯得她肩膀有些瘦削。
她在看什么?街對面的商鋪?來往的車流?還是更遠的地方?
我不知道。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我杯里的咖啡已經涼了,苦澀的味道更加明顯。
她面前的檸檬水,也只下去淺淺一層。
終于,她轉回頭,拿起旁邊的帆布包。
“我先走了。”她說,聲音依舊很輕,但帶著一種結束的意味。
“好。”我站起身。
她沒再看我,拎著包,轉身朝門口走去。
腳步比來時更快了一些,米白色的裙擺輕輕晃動。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推開玻璃門,風鈴再次響起。
然后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外明亮的陽光里。
我坐回椅子,長長吐出一口氣。
胸口有些悶。
談不上多難受,更像是一種熟悉的、微涼的失落。
又結束了。
一次標準化的、失敗的流程。
我叫來服務員,結了賬。
賬單上的數字沒什么特別,卻好像為這個荒誕的下午畫上了一個具體的句號。
拿起背包,我也朝門口走去。
玻璃門映出我自己的影子,淺灰色襯衫,表情平淡。
推開門,午后的熱氣撲面而來。
我瞇了瞇眼,正準備走下臺階。
一個人影從側面匆匆過來,輕輕地撞了一下我的肩膀。
是周思涵。
她去而復返,臉上沒什么表情,甚至沒抬頭看我。
但在交錯而過的瞬間,我感到有一只冰涼的手,飛快地碰了一下我的手。
有什么東西被塞進了我的掌心。
小而硬,帶著紙張的觸感。
我愣住。
她已經快步走下臺階,拐進了旁邊一條窄巷,身影一閃就不見了。
整個過程不到三秒鐘。
我下意識地握緊拳頭,掌心里那張被折了幾折的紙條,邊緣硌著皮膚。
心臟毫無預兆地,重重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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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站在咖啡館門口的臺階上,手心攥著那張紙條。
它像一塊燒紅的炭,燙得我不敢松開,也不敢立刻去看。
周思涵已經不見了。
窄巷口空蕩蕩的,只有陽光照在灰色的墻壁上。
剛才那是什么?
一場意外?還是……
我腦子里很亂。她不是已經明確拒絕了嗎?那句“完全沒感覺”說得那么清楚。
為什么又折回來?為什么用這種方式塞給我東西?
我走下臺階,站在人行道的樹蔭下。
手指微微發顫,慢慢攤開掌心。
紙條被折得很小,四四方方,邊角有些毛糙。
我向四周看了看。
行人來來往往,沒人注意我。
深吸一口氣,我用指甲小心地挑開紙條的邊緣。
它被汗水浸得有點軟,但還能展開。
上面只有一行字,用藍色的圓珠筆寫的,字跡有些歪斜,看得出寫得很倉促。
沒有稱呼,沒有落款。
地鐵口?哪個地鐵口?
我抬頭,看向街對面。中山路地鐵站的B出口,就在不到五十米的地方。
巨大的灰色標志牌下,人們進進出出。
從她塞給我紙條,跑進那條巷子開始算嗎?
還是從我看到紙條開始算?
她讓我“別回去”。回哪里?家?還是咖啡館?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又看。
每一個字都很普通,連在一起,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怪異。
有什么話,不能剛才在咖啡館說?
非要這樣偷偷摸摸,像地下接頭。
現在是三點四十二分。
如果從她離開咖啡館算起,已經過去快十分鐘了。
我心里忽然一緊。
她會不會已經到了地鐵口,在等我?
我邁開腳步,朝街對面走去。
步伐有些快,幾乎是小跑著穿過了人行橫道。
地鐵口的風很大,帶著地下通道特有的、混合著灰塵和隱約鐵銹味的氣息。
我站在入口旁一個相對人少的角落,背靠著冰涼的石柱。
眼睛盯著每一個從身邊經過的人。
年輕的情侶手挽著手,老人提著購物袋,上班族步履匆匆。
沒有周思涵。
我低頭看手機,三點四十五分。
已經過了不止十分鐘了。
她是不是走了?
會不會這只是個惡作劇?或者我理解錯了?
也許“地鐵口”不是指這里,是別的站?
各種猜測在腦子里翻騰。
我靠著石柱,感覺后背的襯衫被汗浸濕了,貼在皮膚上,很不舒服。
等待讓人焦躁。
尤其是這種不明所以、充滿不確定的等待。
我又看了看那張紙條。
“有話跟你說。”
什么話?關于剛才的相親?道歉?還是別的?
她塞紙條時的那種眼神,在我眼前晃了一下。
不是拒絕時的平靜,也不是離開時的疏離。
那一眼很短,但我好像看到了一絲急切,甚至是……懇求?
我握緊手機,猶豫著要不要給她打個電話。
這才想起,我們連聯系方式都沒有交換。
介紹人周阿姨那里應該有她的電話,但我現在沒法問。
三點四十八分。
就在我幾乎要放棄,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
地鐵口下方,通往站臺的電梯上,匆匆跑上來一個人。
米白色的連衣裙,因為跑動而有些凌亂。
她氣喘吁吁,臉頰泛著不正常的紅,額前的頭發被汗水粘住幾縷。
她站在電梯口,手扶著旁邊的欄桿,胸口劇烈起伏。
眼睛急切地掃視著人群。
然后,她看到了我。
她的目光定住,那一瞬間,我看到她眼底閃過一種如釋重負的東西。
但她很快又繃緊了臉,快步朝我走來。
走到我面前,她停下,呼吸還沒平復。
“你還在。”她說,聲音帶著喘。
“嗯。”我點點頭。
她抿了抿嘴唇,眼神掃過周圍。“這里不行,人多。”
“那……”
“跟我來。”她說完,轉身就走,沒有征求我的意見。
我愣了一下,跟了上去。
04
她沒有走遠,只是拐進了地鐵站旁邊一家大型快餐店。
店里人聲嘈雜,彌漫著炸雞和番茄醬的味道。
孩子們在游樂區尖叫,收銀臺前排著不短的隊伍。
周思涵熟門熟路地穿過前廳,徑直走向最里面一個靠墻的角落。
那里有兩張對著的高腳桌,位置很偏,旁邊就是通往衛生間的通道。
“坐這兒。”她拉開一把椅子,自己先坐下了。
我把背包放在旁邊空椅子上,在她對面坐下。
桌子不大,我們離得很近。
能清楚地看到她鼻尖細密的汗珠,還有微微顫抖的睫毛。
她低著頭,雙手放在桌下,手指緊緊絞在一起。
“喝點什么嗎?”我問。
她搖搖頭,沒說話。
快餐店的喧囂像一層厚厚的毯子,包裹著我們這個沉默的角落。
但這種嘈雜反而讓我覺得安全了些。
“你……”我開口,卻不知道該怎么問。
她忽然抬起頭,看著我。
“剛才在咖啡館,對不起。”她的語速很快,聲音壓得很低,“我說那些話,不是真心的。”
我看著她,沒接話。
“我必須那么說。”她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因為……他在看著。”
“誰?”
“我‘舅舅’。”她說出這兩個字時,嘴角向下撇了一下,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諷,“董長明。”
我回想了一下。
咖啡館里,除了我們和服務員,似乎沒有別的單獨坐著的男人。
“他在哪兒?”
“外面。”周思涵的目光飄向快餐店透明的玻璃墻,望向街對面,“他一直跟著我。從我家出來,到咖啡館,再到剛才我跑開。他可能……現在也在附近。”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街對面是幾家普通的商鋪,一個公交站臺,幾個等車的人。
沒什么特別。
“你舅舅……跟著你相親?”我問,覺得這說法很古怪。
“他不是我舅舅。”周思涵的聲音更低了,幾乎成了氣音,“我們沒什么關系。但他逼我叫他舅舅。”
我皺起眉。
“逼你?”
“他……”周思涵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他是個中介。但不是正規的那種。他……他專門找像我這樣的人,給我們安排相親,收對方的禮金,或者介紹費。大部分錢都被他拿走。”
我腦子里嗡了一聲。
“像你這樣的人?”
“就是……沒什么依靠,急著想找條出路,或者……惹了麻煩想躲的人。”她的聲音很澀,“他手里有我們的把柄,或者知道我們怕什么。我們不敢不聽他的。”
快餐店明亮的燈光照在她臉上,卻照不進她眼底那片濃重的陰影。
“今天這場相親,也是他安排的。”她繼續說,“他讓我來見你,走個過場。通常,他會讓我找借口說沒感覺,或者直接挑對方的毛病。然后他再以家長或者中間人的身份,跟對方家里談,說可以再介紹‘更合適的’,但要收一筆‘辛苦費’、‘信息費’什么的。”
我想起母親提到的那位“周阿姨”。
那是母親退休前學校的同事,人很熱心。
難道周阿姨也是……
“介紹人周阿姨,她知道嗎?”我問。
周思涵搖搖頭。
“她可能不知道全部。董長明很會偽裝,他通過很多像周阿姨這樣熱心的退休老人,拿到相親資源。老人們只覺得他在幫忙,最多收點跑腿費。不知道他背地里……”
她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那你為什么……”我看著手里那張已經揉皺的紙條,“為什么要我來等你?為什么要告訴我這些?”
周思涵咬住了下唇。
她的手指在桌下絞得更緊了,骨節泛白。
“因為我受不了了。”她的聲音開始發抖,不是害怕,更像一種壓抑到極致的崩潰邊緣,“一次,兩次,三次……我不知道還要見多少個像你這樣的人,說多少次‘沒感覺’。錢都被他拿走,我像個傀儡。而且……”
她停頓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再說下去。
“而且,這次不一樣。”她終于開口,眼睛看向我,里面有一種破釜沉舟的光,“他最近……缺錢缺得厲害。他開始不滿足于只收中介費了。他暗示我,如果遇到條件特別好的,哪怕對方年紀大點,或者……有其他問題,也要想辦法抓住。哪怕騙,也要先把禮金弄到手。”
“他今天讓你見我,也是這個目的?”我問。
“不完全是。”周思涵搖頭,“你……你的條件,在他眼里可能不算‘特別好的獵物’。但你是周阿姨認真介紹的,他不好直接推掉,就讓我走個過場,應付過去。可是……”
她又停了下來,似乎在斟酌詞句。
“可是什么?”
“可是,我剛才在咖啡館,看到你……”她避開我的眼睛,“你看我的眼神,和以前那些人不太一樣。你不是那種……急著把我當商品打量的人。你好像……也有點累,有點煩,但……不討厭。”
她的話讓我愣了一下。
“所以我就在想,”她語速加快了,“也許……也許你可以幫我。”
“幫你?”我問,“怎么幫?”
“我不知道。”她坦白得讓人意外,眼里閃過一絲茫然和脆弱,“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只是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今天他逼我來見你,明天可能就是別人。也許下一次,我就真的逃不掉了。”
“逃?”我捕捉到這個字眼。
她的臉色白了一下。
“我必須離開他。”她的聲音很堅定,但身體卻在微微發抖,“徹底離開。但我一個人……我做不到。他看得太緊了,而且……”
她再次欲言又止,目光里浮現出更深的恐懼。
“而且什么?”
她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
就在這時,她的帆布包里,傳來一陣沉悶的、持續震動的嗡嗡聲。
是手機。
周思涵的臉色瞬間變了。
她像被燙到一樣,飛快地從包里拿出手機。
屏幕亮著,沒有顯示名字,只有一串號碼。
她的手抖得厲害,幾乎拿不住手機。
震動還在持續,嗡嗡的聲音在我們這個小角落里顯得格外刺耳。
她看著我,眼里充滿了求助和恐慌。
“是他。”她用口型無聲地說。
董長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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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嗡嗡的震動聲,像一只惱人的蟲子,在我們之間狹窄的空間里固執地回響。
周思涵盯著屏幕,手指關節捏得發白,卻沒有接,也沒有掛斷。
她的呼吸變得又輕又急。
快餐店里的嘈雜聲浪似乎退遠了一些,整個世界的焦點都落在這只震動的手機上。
“接嗎?”我問,聲音也不自覺地壓低了。
她咬著嘴唇,搖了搖頭,眼神里除了恐懼,還有一絲頑固的抗拒。
震動終于停了。
屏幕暗了下去。
但緊接著,幾乎沒有任何間隔,它又再次亮起,嗡嗡聲卷土重來。
這次,周思涵的手指滑向了紅色的掛斷圖標。
動作很快,帶著一種決絕。
掛斷之后,她立刻將手機調成了靜音模式,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仿佛那不是一部手機,而是一塊燒紅的鐵。
做完這一切,她像是耗盡了力氣,背脊微微佝僂下去,額頭抵在交疊的手臂上。
“他會找來的。”她的聲音悶悶地從手臂間傳來,“他知道我常來這家店。”
“那我們走。”我說。
她抬起頭,眼睛有些發紅,但沒哭。
“走去哪兒?”
是啊,走去哪兒?
我的公寓?不合適。
她住的地方?顯然更不行。
街上?更容易被看到。
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這座城市如此之大,卻好像沒有一個安全的角落,可以容下一個想逃離的周思涵。
“你先告訴我,”我看著她,“你剛才沒說完的話。‘而且’什么?除了董長明,還有什么?”
周思涵坐直身體,雙手捧起面前那杯早已涼透的檸檬水,卻沒有喝。
只是汲取著玻璃杯壁那一點微不足道的涼意。
她的目光越過我的肩膀,看向遠處嘈雜的餐廳,眼神卻空茫茫的,沒有焦點。
“我結過婚。”她忽然說,聲音平靜得可怕。
我怔住了。
“三年前,在老家的縣城。”她繼續說,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前夫叫鄧誠。我們結婚……不到一年。”
“為什么離?”
“他打我。”三個字,她說得很輕,卻像重錘砸在空氣里。
我喉嚨發緊,什么也說不出來。
“一開始是推搡,罵人。后來是耳光,拳頭。”她的語調依舊沒什么起伏,但捧著杯子的手指,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我跑回娘家,他追來,跪著哭,發誓再也不犯。我心軟,回去了。”
“然后呢?”
“然后?”她嘴角扯出一個極淡、極苦的弧度,“不到一個月,變本加厲。那次,他抄起了板凳。我頭上縫了七針。”
她抬手,輕輕撥開左側額角的碎發。
在那里,靠近發際線的地方,有一道淺淺的、白色的疤痕,平時被頭發遮掩著,不易察覺。
“我報警了。警察來了,調解,批評教育。他當著警察的面認錯,痛哭流涕。警察一走,他掐著我的脖子,說下次再報警,就殺了我全家。”
她放下手,碎發重新蓋住那道疤。
“我嚇壞了。真的。他那時的眼神……不像人。”
“后來我怎么離的婚?”我問。
“我爸媽跪下來求他,把家里大部分積蓄都給了他,簽了字,他才同意。條件是我必須立刻滾出縣城,永遠不許回去,也不許跟任何老家的人聯系。”
“所以你來了這里。”
“嗯。”她點頭,“以為逃出來了,能重新開始。我找了教畫畫的工作,租了個小房子。過了幾個月安生日子。”
她的眼神黯淡下去。
“然后,董長明就出現了。我不知道他怎么找到我的。也許是從我租房子時留下的信息,也許……是鄧誠告訴他的。”
“鄧誠和他認識?”
“我不知道他們以前認不認識。”周思涵的聲音開始發顫,“但董長明找到我之后,沒過多久,鄧誠的電話就打來了。他換了號碼,但我一聽聲音就知道是他。他說……他知道我在哪兒,在干什么。他說,只要我聽話,乖乖配合董長明‘掙錢’,他就可以不來‘打擾’我。不然……”
她沒說完。
不然怎樣,已經不需要再說。
一個暴力陰影下的前夫。
一個貪婪控制的黑中介。
他們像兩張無形的網,一前一后,將周思涵死死困在中間。
她所謂的“相親”,不過是一場又一場被操縱的表演,為她自己根本得不到的利益,也為那兩個男人的貪婪。
而我,今天,意外地闖入了這場表演的后臺。
看到了提線木偶背后,那根殘忍的絲線。
“所以,你要逃的,不只是董長明。”我說。
“是。”她看著我,眼里重新聚起一點微弱的光,“我必須離開這里,徹底消失。去一個他們找不到的地方。但我需要錢,需要新的身份,需要有人……幫我拖住他們一會兒,哪怕只是一小會兒。”
“為什么找我?”我問出了心底最大的疑惑,“我們根本不認識。你怎么確定,我不會轉頭就把這些告訴董長明,或者……根本不想惹麻煩?”
周思涵沉默了很久。
“我不確定。”她終于說,聲音里透著一絲真實的疲憊和孤注一擲,“我沒有任何把握。我只是……只是覺得,你可能是唯一一個,在聽完我說‘沒感覺’之后,眼神里沒有惱怒,只有一點無奈和……同情的人。”
她頓了頓。
“而且,我沒人可以找了。”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輕輕扎了我一下。
手機屏幕,在這時又無聲地亮了起來。
還是那串號碼。
董長明沒有放棄。
周思涵看著那亮起的屏幕,臉色一點點變得慘白。
她猛地抓住我的手腕。
她的手很冰,力氣卻大得出奇。
“幫幫我。”她說,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求你了。不用做太多,只要……只要在我離開之前,如果董長明或者鄧誠找到你,問起我,你就說……就說我再也沒聯系過你,你什么都不知道。行嗎?”
她的指尖深深掐進我的皮膚里。
眼里全是絕望的懇求,還有一絲瀕臨崩潰的、脆弱的希望。
我看著她,看著這個半小時前還冷漠拒絕我的女人。
看著她眼底的恐懼、傷痕、和那一丁點卑微的期盼。
我知道,此刻我任何一個細微的點頭或搖頭,都可能將她推向截然不同的境地。
答應她,意味著卷入一場我完全陌生的、可能很危險的麻煩。
拒絕她,我就可以轉身離開,回到我按部就班的生活,繼續下一次不知結果的相親。
但眼前這張蒼白、驚惶的臉,額角那道淺淺的疤痕,還有她抓住我手腕時,那無法抑制的顫抖……
我張了張嘴。
話還沒說出口,快餐店入口處,傳來一陣不大不小的騷動。
一個穿著深藍色polo衫、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正皺著眉頭,銳利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視著店內擁擠的人群。
他的視線,正朝著我們這個角落,緩緩移來。
06
那個中年男人的目光,像帶著倒鉤,刮過嘈雜的人群。
他站在入口的光亮處,而我們縮在最暗的角落。
但他的視線,已經掃過了大半個餐廳,正一寸寸地逼近這片靠墻的區域。
周思涵的身體瞬間僵直。
抓住我手腕的手指,像冰涼的鐵鉗,掐得我生疼。
她的呼吸停滯了,瞳孔微微放大,死死盯著那個方向。
“是他。”她用幾乎聽不見的氣聲說,每一個字都帶著顫音,“董長明。”
我下意識地想轉頭去看得更清楚,周思涵卻猛地拉了我一下。
“別看!”她急道,聲音壓得極低,帶著瀕臨失控的驚恐,“他認得你!剛才在咖啡館外面,他肯定看到過你的樣子!”
我立刻低下頭,借著桌面的遮擋,用眼角的余光瞥去。
那個穿深藍色polo衫的男人,五十歲上下,方臉,眉毛很濃,嘴角習慣性地向下耷拉著,顯得有些不耐煩,也有些陰沉。
他確實正朝我們這個方向看過來。
但因為隔得遠,又有柱子和其他顧客遮擋,他的視線似乎還沒完全鎖定我們。
但他顯然在找人,而且很確定要找的人就在這片區域。
周思涵松開我的手腕,雙手抱住了自己的頭,身體蜷縮起來,像一只試圖把自己藏進殼里的蝸牛。
“怎么辦……他找來了……他一定會發現的……”她語無倫次地喃喃。
她的恐懼是真實的,具有傳染性。
我的心跳也開始加速,咚咚地敲打著肋骨。
現在怎么辦?
站起來,拉著她從后面的通道溜去衛生間?那里可能也有出口,但太冒險,萬一被堵住更糟。
繼續坐著,賭他沒看見?看他的架勢,不搜遍整個店是不會罷休的。
“你聽我說。”我迫使自己冷靜下來,壓低聲音,語速很快,“你現在這樣縮著,更顯眼。坐直,深呼吸,別往他那邊看。”
周思涵渾身發抖,但還是依言,慢慢松開抱著頭的手,強迫自己挺直脊背。
她的臉白得像紙,嘴唇被咬得沒了血色。
“他過來了嗎?”她不敢抬頭,眼睛死死盯著桌面。
我用余光觀察。
董長明開始移動了。
他沒有徑直走過來,而是沿著靠窗的座位區,慢悠悠地走著,目光左右逡巡,像在散步,又像獵人在巡視自己的領地。
他在縮小搜索范圍。
這樣下去,用不了兩分鐘,他就會走到我們面前。
“他在往這邊走。”我說。
周思涵的身體又是一顫。
“我……我先去衛生間躲一下?”她說著就要站起來。
“不行。”我一把按住她的手臂,“他可能就是看到你往這邊走,才找過來的。你現在一動,他立刻就會發現。”
“那怎么辦?”她快哭了,聲音里充滿了絕望。
董長明離我們只剩五六張桌子的距離了。
他甚至停下腳步,和一個帶小孩的婦女說了句什么,大概是問路,但眼神卻飄忽著,繼續掃視四周。
不能再猶豫了。
一個近乎荒唐的念頭,突然沖進我的腦子。
“周思涵,”我看著她的眼睛,聲音很沉,“你相信我一次嗎?”
她看著我,眼里全是慌亂的水光,但還是點了點頭。
“好。”我吸了口氣,“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我女朋友。我們剛才在吵架,你在鬧脾氣,明白嗎?”
她愣住了。
“沒時間解釋了。”我看著越走越近的董長明,“照我說的做。”
說完,我故意提高了音量,語氣帶上了一點不耐煩:“思涵,你別這樣行不行?不就是看個電影嗎?你想看愛情片,我想看科幻片,至于吵成這樣?”
周思涵猛地抬頭看我,眼睛瞪得很大。
我朝她使了個眼色。
她反應了幾秒,隨即,臉上那種驚恐和蒼白,迅速被一種委屈和惱怒的神情替代。
她癟了癟嘴,別過臉去。
“我不管!你每次都這樣!從來不考慮我的感受!”她的聲音也大了起來,帶著女孩鬧別扭時特有的嬌蠻和怨氣。
演得竟然……出人意料地像。
董長明的腳步停住了。
他就站在離我們桌子不到三米的地方,目光落在了我們身上。
那雙濃眉下的眼睛,銳利,審視,帶著濃濃的探究。
我像是才注意到旁邊有人,轉過頭,皺著眉看了董長明一眼,眼神里帶著被打擾的不悅。
“看什么看?”我沒好氣地沖他說了一句,語氣沖得很自然。
董長明沒說話,只是上下打量了我幾眼,然后又看向背對著他、肩膀一聳一聳仿佛在哭的周思涵。
他的眼神在我和周思涵之間來回了幾次。
“先生,有事嗎?”我干脆轉過身,正面看著他,擋在了他和周思涵之間。
董長明臉上擠出一絲沒什么溫度的笑容。
“沒事,小伙子,火氣別這么大。”他的聲音有點沙啞,“我就是找人。打擾了。”
他又看了一眼周思涵的背影。
周思涵適時地,帶著哭腔,抽噎著說了一句:“你讓他走!我不想被人看笑話!”
我朝董長明攤攤手,做了個“你看吧”的表情,無奈里透著不耐煩。
董長明嘴角扯了扯,終于移開了目光。
他沒立刻走,又在原地站了幾秒,視線掃過周圍其他幾桌,才慢慢轉身,朝著餐廳入口的方向踱步回去。
一步,兩步。
他沒有再回頭。
直到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玻璃門外,匯入街上的人流。
我緊繃的肩膀,才一下子垮了下來。
后背的襯衫,已經被冷汗濕透了。
周思涵也緩緩轉回身。
她臉上還掛著剛才硬擠出來的淚痕,但眼里的恐懼并未完全褪去,反而多了幾分驚魂未定和后怕。
我們誰都沒說話。
快餐店里的喧囂再次涌入耳中,炸雞的油膩味道也變得真切起來。
剛才那短短幾分鐘的對峙,像一場高度緊張、耗盡心力的即興演出。
而我,一個習慣了與代碼和邏輯打交道的工程師,莫名其妙地,就成了這場危險戲碼里的男主角。
“他……走了嗎?”周思涵小聲問,聲音還在抖。
“走了。”我說,喉嚨也有些發干。
她長長地、顫抖地吐出一口氣,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軟軟地靠在椅背上。
“謝謝。”她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我沒應聲。
心里很亂。
我知道,從我叫出“思涵”那兩個字開始,事情就變得不一樣了。
我不再僅僅是一個偶然知情的外人。
我成了她“故事”里的一個角色。
而董長明那雙陰沉探究的眼睛,已經記住了我的臉。
麻煩,或許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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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快餐店的冷氣開得很足,吹在我汗濕的后背上,激起一陣細密的涼意。
周思涵抱著手臂,低著頭,長長的頭發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
她還在微微發抖,不是冷的,是那種高度緊張后無法立刻平復的生理反應。
我們沉默地坐了很久。
旁邊那桌帶孩子的家庭已經離開,服務員過來麻利地收拾了殘局,噴了點清潔劑擦拭桌面。
刺鼻的檸檬香精味道飄過來,沖淡了之前緊繃的氣氛。
“剛才……”周思涵終于開口,聲音有些啞,“你反應好快。”
“沒辦法。”我扯了扯嘴角,自己都覺得這笑容很勉強,“總不能真讓他把你帶走。”
“他記住了。”她抬起頭,眼里是藏不住的擔憂,“他肯定記住你了。他是個很記仇,也很小心的人。今天沒抓到我,還被人……懟了,”她用了我的詞,“他不會就這么算了的。”
“他會怎么做?”
“我不知道。”她搖搖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桌面的邊緣,“可能會去打聽你。通過周阿姨,或者別的途徑。他要知道你是誰,住哪兒,干什么的。然后……”
她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然后,他可能會來找我。
以“舅舅”的身份?還是以更直接、更不友好的方式?
“你得盡快離開。”我說。
“我知道。”她的眼神黯淡下去,“但我需要錢。我攢了一點,但不夠。而且我的身份證……當初租房子,押在董長明那里了。他說是幫我辦暫住證需要,一直沒還我。”
沒有身份證,她幾乎寸步難行。
連一張長途車票都買不了。
“你家里人呢?”我問,“不能幫你嗎?”
她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我爸媽?為了我離婚那件事,他們幾乎把家底掏空了,也受盡了鄧誠的騷擾和鄰居的風言風語。我逃出來之后,只敢偶爾用公共電話給他們報個平安,連地址都不敢說。我怎么敢再跟他們要錢?又怎么能把他們卷進來?”
她的聲音里充滿了無力感和自責。
“是我自己眼瞎,選了鄧誠。是我自己沒用,逃出來了還被董長明捏住。都是我自己造的孽。”
“別這么說。”我打斷她,“打人的是鄧誠,控制你的是董長明。錯的是他們。”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復雜,有感激,有疲憊,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茫然。
似乎很久沒人跟她說過這樣的話了。
“你接下來打算怎么辦?”我問,“總得有個計劃。”
“我想先去隔壁省。”她說,語氣稍微堅定了一點,“我有個遠房表姐在那里,很多年沒聯系了,但地址我還記得。我想先去找她,躲一陣,然后想辦法補辦身份證,再找份工作。”
“路費和生活費,還差多少?”
她報了個數。
不算很多,但對于一個身無分文、連身份證都沒有的人來說,是一道難以逾越的鴻溝。
我沉默了一會兒。
“我借你。”我說。
她猛地抬頭,眼睛睜大了。“不行!我不能要你的錢!而且……而且這會把你扯得更深!董長明如果知道……”
“他不會知道。”我說,“現金。不通過任何賬戶。你拿到錢,立刻走,別再聯系這邊任何人,包括我。”
“可是……”
“沒有可是。”我的語氣有些生硬,我自己都驚訝于這種果斷,“這是目前最直接的辦法。你留在這里,每多一天,危險就多一分。對你,對……可能對我也一樣。”
她咬著嘴唇,手指緊緊攥著裙擺。
“為什么?”她問,聲音很輕,“為什么要幫我到這個地步?我們……我們只是相親見過一面,不歡而散。你完全可以不管我的。”
為什么?
我也在問自己。
是因為同情她的遭遇?是因為看不慣董長明和鄧誠的所作所為?
還是因為,在剛才那場即興的、危險的表演里,當我叫她“思涵”,當她配合著我演戲時,我們之間,產生了一種奇異的、短暫的同盟感?
又或者,僅僅是因為,她那句“我沒人可以找了”,讓我無法轉身離開。
“就當是我多管閑事吧。”我避開了她的目光,“錢我明天取給你。你有沒有安全的地方待一晚?董長明可能會去你住的地方找你。”
她臉色一白。“我不能回去了。他知道我租的房子在哪。”
“去酒店?不用身份證的那種小旅館?”
她搖搖頭。“那種地方……更不安全。董長明和那些小旅館的人……有時候也有聯系。”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
城市這么大,竟沒有一個她能安心過夜的地方。
一個念頭冒了出來,連我自己都覺得有些沖動和不妥。
但看著眼前這個無處可去、驚惶未定的女人,話還是說出了口。
“如果你不介意,”我說,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平靜、不帶任何其他意味,“可以先在我那里……湊合一晚。我租的公寓,客廳沙發可以睡。明天一早,拿了錢,你就走。”
周思涵愣住了。
她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驚訝、猶豫,還有一絲本能的戒備。
這很正常。換做是我,也不會輕易相信一個才認識半天、自稱要幫忙的陌生男人。
“我……”她張了張嘴。
“你可以拒絕。”我立刻說,“我只是提供一個選項。或者,我們再想想別的辦法。”
她低下頭,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鐘。
快餐店的燈光照在她低垂的脖頸上,顯得脆弱又單薄。
“我相信你。”她終于抬起頭,看著我的眼睛,很認真地說。
“為什么?”這次輪到我問了。
“不知道。”她輕輕搖頭,“直覺吧。也可能是因為……你剛才沒有趁我慌亂的時候,問東問西,或者提任何條件。你只是……想幫我離開。”
“而且,我好像也沒有更好的選擇了。”
她說的是實話。
一種沉重的、無奈的真實。
就這樣,我帶著周思涵,離開了那家快餐店。
我們沒有坐地鐵,而是走了兩條街,換乘了一趟平時很少坐的公交車,繞了點路,才回到我租住的公寓小區。
一路上,我們很少說話,各自看著窗外流逝的街景。
她始終緊緊抱著那個小小的帆布包,像抱著最后的依靠。
進了門,我打開燈。
客廳不大,收拾得還算整潔,典型的單身男人住所,沒什么多余的裝飾。
“冰箱里有喝的,浴室可以用,毛巾在柜子里,新的。”我指了指方向,語氣盡量平常,“你睡臥室吧,我睡沙發。”
“不,我睡沙發就行。”她連忙說。
“別爭了。”我擺擺手,“你休息好,明天還要趕路。”
她沒再堅持,小聲說了句謝謝。
我把臥室簡單收拾了一下,拿出干凈的床單被套換上。
她一直站在客廳中央,顯得有些局促不安。
“你……你先洗漱吧。”我說,“我去書房待會兒,還有點工作要處理。”
說是處理工作,其實只是想給她留出一點私人空間,讓她能稍微放松一些。
我走進書房,關上門,卻沒有開電腦。
只是坐在椅子上,聽著外面隱約傳來的、輕微的水流聲。
腦子里很亂。
今天發生的一切,像一場荒誕離奇的夢。
從一場注定失敗的相親,到一張神秘的字條,再到一個被前夫和黑中介雙重逼迫的女人,最后,我竟然把她帶回了自己家。
我到底在做什么?
這完全超出了我三十年來循規蹈矩的生活經驗。
理智告訴我,這很危險,很不明智,應該立刻停止,把她送走,然后徹底切斷聯系。
但另一個聲音在問:如果我現在把她趕出去,她能去哪兒?今晚會不會就被董長明找到?
還有鄧誠。那個她口中“眼神不像人”的前夫。
如果他真的和董長明勾結在一起……
我不敢想下去。
外面的水聲停了。
過了一會兒,傳來很輕的腳步聲,然后是臥室門被輕輕關上的聲音。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忽然,我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不是電話,是一條短信。
來自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陳先生是吧?我是思涵的舅舅董長明。今天在快餐店有點誤會,不好意思。思涵這孩子脾氣倔,離家出走,家里人都很著急。如果她聯系你,或者你知道她在哪兒,麻煩告訴我一聲。必有重謝。”
短信的措辭很客氣,甚至有點謙卑。
但字里行間,那股陰冷的、不容拒絕的味道,卻透過屏幕傳了過來。
他果然查到了我的名字和電話。
而且,這么快。
我盯著那條短信,背脊慢慢爬上一股寒意。
他知道我是誰了。
他不會罷休的。
而周思涵,就睡在我隔壁的房間里。
麻煩,已經找上門來了。
08
那條短信躺在手機屏幕上,短短幾行字,卻像一道冰冷的枷鎖。
董長明的動作比我想象的還要快。
他不僅找到了我的名字,還弄到了我的手機號。
“必有重謝”。
這四個字,讀起來更像是一種含蓄的威脅。
我沒有回復,把手機調成靜音,反扣在書桌上。
回復任何內容,都可能被他捕捉到信息,或者視為一種互動和試探。
最好的辦法,就是置之不理。
但我知道,這不可能真正解決問題。
他在找周思涵,而周思涵現在就在我這里。
這就像一顆不知道何時會引爆的炸彈。
我靠在椅背上,書房里只開了一盞臺燈,光線昏暗。
能聽到隔壁臥室傳來極輕微的、窸窸窣窣的聲音,大概是周思涵在床上翻身。
她睡得著嗎?
經歷了這樣的一天,恐怕很難。
我也沒有什么睡意。
腦子里反復回放著今天的一切,尤其是董長明那雙陰沉審視的眼睛,還有周思涵講述過去時,那種刻在骨頭里的恐懼。
鄧誠。
這個名字像一個黑色的陰影,盤踞在周思涵故事的深處。
一個能對自己妻子下狠手、離婚后還能跨省追索、與董長明這種人勾結在一起的男人。
他比董長明更危險。
董長明求財,而鄧誠……按照周思涵的描述,他可能帶著一種扭曲的控制欲和暴力傾向。
如果他知道周思涵試圖徹底逃離,并且有人“幫忙”……
我不敢再往下想。
必須讓周思涵盡快、安全地離開。
越快越好。
我從抽屜里拿出錢包,看了看里面的現金,又算了算明天銀行開門能取出的額度。
差不多夠她說的那個數了。
剩下的,只能靠她自己了。
我嘆了口氣,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不知道過了多久,書房的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很輕,帶著遲疑。
“請進。”我說。
門被推開一條縫,周思涵站在門口。
她已經換下了那身米白色連衣裙,穿的是我給她找的一件寬大的舊T恤和運動短褲,顯得更加瘦小。
頭發濕漉漉地披在肩上,臉上被熱水蒸出一點紅暈,但眼睛下方依舊有著濃重的陰影。
“我……我有點渴,出來倒點水。”她小聲說,眼神有些躲閃,“看到書房燈還亮著……你還沒睡?”
“嗯,在想點事情。”我說,“水在廚房,杯子在消毒柜里。”
“哦。”她點點頭,卻沒有立刻去廚房,反而走了進來,站在書桌旁邊。
她的目光掃過書桌上攤開的幾本技術書籍,還有我的筆記本電腦。
“你是做計算機的?”她問。
“后端工程師。”我說,“寫代碼的。”
“很厲害。”她輕聲說,語氣里聽不出是恭維還是別的,“我從小就不太會弄這些復雜的東西。”
“畫畫也挺好。”我說。
她沉默了一下。
“我小時候……其實想當個畫家。”她的目光有些飄遠,“背著畫板,到處去寫生那種。可惜,后來……”她沒再說下去。
后來,生活給了她截然不同的劇本。
“你以后,還可以畫。”我說。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帶著點自嘲。“但愿吧。”
她沒去倒水,反而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抱著膝蓋,把自己縮成一團。
“我睡不著。”她說,“一閉上眼睛,就是今天董長明看我的眼神,還有……鄧誠以前打我的樣子。”
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抱著膝蓋的手指,卻用力到指節泛白。
“對不起,”她忽然說,“把你扯進這些事情里。還讓你得罪了董長明。他那種人……不會善罷甘休的。”
“現在說這些沒用。”我說,“關鍵是你要安全離開。”
“我知道。”她點頭,“明天拿到錢,我就走。先去我表姐那兒。然后……”她頓了頓,“然后,我們就別再聯系了。對你不好。”
她說得對。
我們本就不該有交集。這次意外的糾纏之后,最好的結局就是橋歸橋,路歸路,各自回到原本的生活軌道。
她消失,我清靜。
但不知道為什么,聽到她這么說,我心里并沒有預想中的輕松。
反而有點……空落落的。
“你表姐那邊,可靠嗎?”我問。
“很多年沒見了。”周思涵實話實說,“小時候關系還不錯。只能賭一把了。總比留在這里強。”
是啊,總比留在這里強。
留在這里,是看得見的深淵。
“你……”我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你恨鄧誠嗎?”
周思涵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她沉默了更久。
“恨。”她終于說,聲音很低,卻像淬了冰,“但更多的是怕。那種怕,已經刻在骨頭里了。你不明白,當你最親密的人,突然變成野獸的樣子,那種感覺……不只是身體的疼,是整個世界都塌了,你以前相信的一切,都是假的。”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里有淚光,但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
“我逃出來,不只是為了躲開他的拳頭。我是想……把那個跪在地上求他、被他打得不敢哭出聲的周思涵,徹底丟掉。我想變回一個人,一個能自己走路,自己喘氣的人。”
她的聲音有些哽咽,但表情卻異常倔強。
我忽然明白了,她為什么能在董長明的控制下,還保留著那一點點不甘和反抗的念頭。
她不是單純的懦弱。
她是在廢墟里,一點一點撿回自己碎片的人。
“你會做到的。”我說,語氣很肯定。
她看著我,眼里的水光晃動了一下。
“陳子軒,”她叫我的名字,很認真,“謝謝你。真的。”
我擺了擺手,不知道該說什么。
氣氛有些微妙的凝滯。
就在這時——
“咚!咚!咚!”
沉重、粗暴的砸門聲,毫無預兆地,在寂靜的深夜里猛然響起!
不是門鈴,是直接用拳頭或者什么東西,重重捶打在防盜門上的聲音!
聲音巨大,在安靜的樓道里回蕩,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暴戾。
我和周思涵同時驚得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她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眼睛驚恐地瞪大,看向客廳大門的方向。
“誰……誰?”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我的心也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這個時間,這種敲門方式……
絕不可能是鄰居或者物業!
砸門聲停了一瞬。
然后,一個粗啞、兇狠的男聲,穿透厚重的門板,傳了進來:“周思涵!你個賤人!給老子滾出來!我知道你在里面!”
“還有里面那個小白臉!開門!”
聲音里充滿了酒氣和毫不掩飾的暴怒。
是鄧誠!
他找上門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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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那粗暴的砸門聲和鄧誠充滿暴戾的吼叫,像一把重錘,狠狠砸碎了夜晚的寧靜。
周思涵的身體劇烈地抖了一下,腳下發軟,差點摔倒。
我一把扶住她,能感到她手臂冰涼,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是……是他……”她嘴唇哆嗦著,眼里瞬間溢滿了最原始的恐懼,那是一種看到天敵、看到噩夢成真時的絕望。
門外的鄧誠還在繼續捶打和叫罵。
“周思涵!你他媽長本事了!敢跑?還找個野男人藏起來?”
“開門!再不開門,老子把你這破門拆了!”
“里面那孫子!你他媽敢碰老子的女人!老子弄死你!”
污言穢語夾雜著沉重的撞擊聲,在樓道里轟鳴。
鄰居似乎被驚動了,我聽到隔壁有開門和低聲詢問的聲音,但很快又關上了。
沒人想惹這種麻煩。
“怎么辦……怎么辦……”周思涵緊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幾乎要嵌進我的肉里,她的呼吸急促而混亂,“他會殺了我的……他喝醉了……他喝醉了什么都做得出來……”
她的恐懼如此真實,如此具有感染力。
我的心臟也在胸腔里狂跳,手心瞬間沁出冷汗。
但我知道,現在絕不能慌。
“報警。”我壓低聲音,盡量保持冷靜,“立刻報警。”
“不行!”周思涵猛地搖頭,眼淚奪眶而出,“不能報警!上次報警之后他……”
“這次不一樣!”我打斷她,語氣嚴厲起來,“他在非法侵入住宅,暴力威脅!而且這里不是你們縣城!警察會處理!”
我抓起書桌上的手機,手有些抖,但還是迅速解鎖,按下110。
周思涵看著我撥號,眼神掙扎,但最終沒有阻止,只是把臉埋進手掌,發出壓抑的、絕望的嗚咽。
電話很快接通。
我快速、清晰地說明了地址,情況,強調門外有醉酒男子暴力砸門、威脅人身安全。
接線員讓我保持冷靜,不要開門,警察馬上就到。
掛了電話,砸門聲還在繼續,而且更加瘋狂。
“砰!砰!砰!”
防盜門發出不堪重負的悶響。
鄧誠似乎開始用腳踹,或者用什么東西撞。
“周思涵!你給老子等著!”
他的聲音因為暴怒和用力而變得嘶啞變形。
我環顧書房,順手抄起墻角的一根舊棒球棍。
這是我大學時參加社團留下的,一直當裝飾放著,沒想到會有用到它防身的一天。
“你待在這里,鎖好門。”我把周思涵往書房里面推,“不管聽到什么,都不要出來!”
“你去哪兒?”她抓住我的衣袖,臉上淚痕交錯。
“我去門口看看。”我說,“不能讓他真把門撞開。”
“不行!太危險了!”她死死拉住我,“他力氣很大,而且……他可能帶了東西!”
“警察馬上就到。”我說,“我得去盯著。放心,我不開門。”
我掙開她的手,走到書房門口,又回頭看了她一眼。
她蜷縮在書桌旁的角落里,臉色慘白,渾身發抖,像一只被逼到絕境、只能等待厄運降臨的小獸。
我心里某個地方狠狠揪了一下。
但我沒時間安撫她。
我輕輕拉開書房門,閃身出去,又把門帶上。
客廳里沒開大燈,只有玄關一盞小夜燈散發出微弱的光。
砸門聲和叫罵聲近在咫尺,震得人耳膜發疼。
我握著棒球棍,手心全是汗,一步步挪到玄關,躲在鞋柜側面,透過貓眼向外看去。
貓眼視野扭曲,但能清楚地看到一個男人。
個子不高,但很壯實,穿著皺巴巴的深色T恤,脖子和手臂上能看到鼓起的肌肉和青筋。
他剃著近乎光頭的短發,臉上泛著不正常的紅,眼神兇狠混沌,嘴里罵罵咧咧。
確實是喝多了。
他正抬起腳,又一次重重踹在防盜門上!
“哐!”
整個門框都在震動。
他身后,還站著兩個人。一個瘦高,一個矮胖,都穿著流里流氣的衣服,抽著煙,臉上帶著看熱鬧的戲謔。
是鄧誠帶來的人。
我的心沉了下去。
一個人已經很難應付,三個……
我緊緊握住棒球棍,后背緊緊貼著墻壁,能聽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
時間仿佛被拉長了。
每一秒都煎熬無比。
警察怎么還不來?
鄧誠又踹了幾腳,似乎有些累了,停下來喘著粗氣。
他瞪著血紅的眼睛,隔著門板,好像能看到里面的我。
“小白臉!你他媽給老子聽好了!”他喘著粗氣吼道,“周思涵是老子的女人!離過婚也是老子的!你他媽敢摻和,老子讓你在這片混不下去!”
“識相的,現在就把門打開,把那賤人交出來!不然,等老子進去……”
他的話沒說完。
因為就在這時,樓道里傳來了急促、紛亂的腳步聲!
還有手電筒的光束晃動!
“警察!住手!”
“不許動!”
幾聲嚴厲的呵斥驟然響起!
鄧誠和他帶來的兩個人明顯愣了一下,轉頭看向樓梯方向。
幾道穿著制服的身影迅速沖了上來。
“雙手抱頭!蹲下!”為首的警察厲聲喝道。
鄧誠臉上閃過一絲錯愕和戾氣,但看到真警察來了,酒似乎醒了幾分。
他罵了一句臟話,卻沒有照做,反而指著我的門喊道:“警察同志!我找我老婆!里面那男的拐帶我老婆!”
“不管什么事,先配合調查!暴力砸門已經涉嫌違法!蹲下!”警察的語氣不容置疑。
另外兩個同伙見勢不妙,已經悄悄往樓梯口挪動。
“站住!誰都不許走!”警察立刻喝止。
場面一時有些混亂。
我透過貓眼,看著外面被警察控制的鄧誠。
他還在掙扎,嘴里不干不凈地嚷嚷。
但警察已經給他戴上了手銬。
我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握著的棒球棍,“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腿有些發軟,我順著墻壁滑坐下來。
后背的襯衫,又一次被冷汗浸透,冰涼地貼在皮膚上。
安全了。
暫時。
書房的門被輕輕打開一條縫。
周思涵蒼白、驚恐的臉露了出來。
她看著坐在地上的我,又看向大門。
外面,警察正在詢問、記錄,鄧誠被押著往下走的聲音隱約傳來。
“他……他被帶走了?”她小聲問,聲音嘶啞。
“嗯。”我點點頭,努力想站起來,卻發現腿使不上力氣。
周思涵走了出來,扶著我,讓我在客廳沙發上坐下。
她的手還是很涼,但比剛才稍微有了點溫度。
我們并排坐在沙發上,誰都沒說話。
聽著外面警察處理現場的動靜,聽著樓下的警車鳴笛聲逐漸遠去。
夜,重新恢復了安靜。
一種劫后余生、精疲力盡的安靜。
周思涵忽然把頭埋進膝蓋里,肩膀劇烈地聳動起來。
她沒有發出聲音,但我知道,她在哭。
壓抑了太久的恐懼、委屈、絕望,在這一刻,隨著淚水洶涌而出。
我沒有安慰她,只是靜靜地坐著。
讓她哭出來,也許更好。
不知過了多久,她的哭聲漸漸平息,變成低低的抽噎。
她抬起頭,眼睛紅腫,臉上淚痕狼藉。
“對不起……”她又說,“又是因為我……”
“不是你的錯。”我說,聲音也有些沙啞,“是他。”
她看著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伸出手,輕輕碰了碰我臉頰靠近下頜的地方。
“你這里……青了一塊。”她說。
我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
有點疼。
大概是剛才緊張時,不小心撞到墻或者鞋柜了。
“沒事。”我說。
“疼嗎?”
“不疼。”
她又沉默了。
窗外的天色,已經從濃黑,透出了一點點深藍。
快天亮了。
“陳子軒,”她輕輕叫我的名字,“天亮了,我就走。”
“嗯。”我應了一聲。
“錢……”
“我給你取。”
“謝謝。”她低下頭,“我會還你的。一定。”
我沒說“不用還”。
那會讓她更有負擔。
“到了那邊,安頓下來,給我……發個信息吧。”我說,“報個平安就行。”
她點點頭。“好。”
我們之間,再次陷入沉默。
但這一次的沉默,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
少了尷尬,少了試探,少了恐懼。
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像共同經歷過一場暴風雨后,幸存者之間那種無言的默契,和淡淡的疲憊。
以及,一種即將到來的、必然的分離。
天,就要亮了。
10
天光終于徹底漫過窗欞,將客廳染成一片干凈的灰白。
昨夜的一切,砸門聲、叫罵聲、警笛聲,都像一場褪色的噩夢,被這晨光驅散,只留下些許模糊而沉重的印記。
我臉上的淤青在鏡子里更加明顯,下頜處一片青紫。
周思涵的眼睛也還腫著,但眼神已經平靜了許多,只是那份平靜底下,是下定決心后的決絕。
我們沒再多說什么。
我換了件高領衫遮住淤青,和她一起出門。
清晨的街道剛剛蘇醒,灑水車慢悠悠地駛過,留下濕潤的痕跡和清新的泥土味。
早點攤冒著熱氣,上班族行色匆匆。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仿佛昨夜那場驚心動魄的沖突,從未發生過。
我們坐了兩站公交車,來到一家位置稍偏的銀行網點。
我是第一個客戶,很快取出了準備好的現金。
厚厚一疊,我用一個普通的牛皮紙文件袋裝好,遞給她。
她接過去,手指緊緊捏著文件袋的邊緣,指節微微發白。
“謝謝。”她說,聲音很輕,但很鄭重。
“路上小心。”我說,“別坐黑車,去正規車站。”
“嗯。”
“到了那邊,換個手機號。”
“好。”
“如果……如果實在困難,可以……”
“不會的。”她打斷我,抬起頭,看著我,嘴角努力想彎起一個弧度,卻不太成功,“這次,我一定會好的。”
我點點頭,沒再說什么。
該叮囑的,似乎都叮囑完了。
該告別的時刻,終究還是到了。
我們站在銀行門口的臺階上,清晨的陽光斜斜照過來,將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那……我走了。”她說。
她轉身,走下臺階,朝著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步子一開始有些慢,然后逐漸加快,最后幾乎是小跑起來。
米白色的帆布包在她身側輕輕晃動。
她沒有回頭。
我一直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匯入早起的人流,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心里那塊石頭,好像落了地,卻又好像空了一塊。
不知道她這一去,前路如何。
不知道那個遠房表姐,是否真能提供一絲庇護。
不知道董長明和鄧誠,是否還會陰魂不散。
但我知道,這是她自己選擇的路,也是目前看來,唯一可能通往“重新開始”的路。
我幫了她一把,送到了路口。
剩下的,要靠她自己走了。
我在原地又站了一會兒,直到感覺臉頰被晨風吹得有些發僵,才轉身,朝著公司的方向走去。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有的軌道。
上班,寫代碼,開會,加班。
母親打來電話,小心翼翼地問我上次相親后續。
我只說對方沒看上,就算了。
母親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沒再多問,只是又念叨起哪個阿姨手里還有資源。
董長明沒有再發短信或打電話來。
鄧誠那晚被警察帶走后,似乎也暫時沒了動靜。
我不知道警方是怎么處理的,是批評教育,還是拘留了幾日。
我也不想知道。
周思涵就像一滴水,蒸發在了這座城市燥熱的空氣里。
沒有短信,沒有電話。
我不知道她是否安全抵達,是否安頓下來。
這樣也好。
徹底斷掉聯系,對誰都安全。
只是偶爾,在深夜加班結束,獨自走回公寓的路上;或者在某個周末的午后,路過那家“轉角”咖啡館時,我會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天下午。
想起她疏離的眼神,冰涼的手指,倉促塞來的紙條。
想起快餐店里彌漫的炸雞味,和她講述過去時,眼底深不見底的恐懼與疲憊。
想起我家客廳沙發上,她壓抑的哭泣和顫抖的肩膀。
想起銀行門口,她捏著文件袋、頭也不回離開的背影。
那些畫面很清晰,卻又有種不真實感。
像讀了一本情節離奇的小說,合上書頁后,那種久久不散的余味。
大概過了一個多月。
一個普通的周二晚上,我加完班,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公寓。
在樓下信箱里,在一堆廣告傳單和繳費通知中間,我發現了一個沒有寄件人信息的普通白色信封。
很薄。
我心里動了一下,拿起信封。
開門進屋,在玄關的燈光下,我拆開它。
里面沒有信紙。
只有一張銀行卡。
很普通的那種儲蓄卡。
卡的背面,用透明膠帶貼著一張小紙條。
紙條上是一行熟悉的、略顯潦草的字跡:“錢,我攢夠了。卡密碼是你相親那天的日期。陳子軒,謝謝你。珍重。”
沒有落款。
我捏著那張卡,站在原地,很久沒動。
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車流如織。
我想起那天她說的:“我會還你的。一定。”
她真的還了。
用這種方式。
干脆,徹底,不留任何日后糾葛的余地。
也斬斷了最后一點藕斷絲連的可能。
我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潮。
不知道她現在在哪座城市。
是不是真的找回了畫板,有沒有畫出她想要的風景。
有沒有,真的變回那個能自己走路、自己喘氣的“人”。
也許永遠不會知道了。
手里的銀行卡邊緣,硌著掌心。
有點硬,有點涼。
像那個倉促的、充滿意外的下午,她塞進我手里的那張紙條。
我把它放進抽屜深處。
然后關上抽屜,也關上了關于那個夏天,一段短暫、混亂、卻無法輕易抹去的記憶。
客廳里安靜下來,只有時鐘滴答作響。
我給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沙發上。
窗外,夜色正濃。
明天,還要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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