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11點,關掉廚房里的最后一盞燈。張師傅揉著發僵的腰,卸下廚師服。油煙味浸在衣料里,這么多年早洗不干凈了。
假期的高峰用餐讓這把“老骨頭”有些吃不消。可比起身上的累,心里的空更難熬。
幾天前,起了爭執的徒弟說走就走,勸了幾句反倒被嫌古板。本以為找到了棵不錯的苗子,結果氣性這么大。
他望著冷下來的灶臺,想起自己當學徒時,天不亮就到后廚備料,被師父罵也只是低頭聽著,手上的活半點不松。可如今,傳了半輩子的手藝,想找個靠譜的人接,竟成了難事。風一吹,只剩滿心的悵然。
01.舊秩序:手藝是個秘密
曾經,手藝是個秘密。
不論是廚師,還是木匠、石匠、織工,手藝的秘密都掌握在人的手里。要想學本領,就必須接受這種亦師亦父的關系,為師父養老送終成為一種重情義的象征。
也因此,師傅的話語權極高。打罵是家常便飯,學徒的手藝、工錢都系在師傅身上。曾在米其林三星餐廳擔任大廚的談少敏回憶:“過去是包場制,師父相當于工頭,可能老板給一萬塊,他拿回去和團隊幾個人分了。師父也不跟酒店簽合同,他可以同時做其它家的。”
數智食堂與精準營養研究中心餐飲總監陳泳嶠,此前做過多年總廚,他在跟紅廚網交流時也表示:“(以前)學徒津貼是跟著師父算的,慢慢長本事、漲收入。”
師傅在市場吃香,徒弟也能跟著喝辣。單春,北派滿漢全席傳人,1995年正式炒菜時,每月工資能拿600塊,“和一個處級干部的退休工資差不多”。
手藝活有“錢”途,天花板夠高,入行的苦便能咽下去。“忍”字當頭,從小弟到老大的修煉史頗有點臥薪嘗膽的意味。用單春的話來說就是:“人要學藝,倆手杵地。師傅揍你,別不樂意。‘杵地’,就是兩只手放在地上,要低下你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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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春,圖源:受訪者提供
客觀來看,那個時期的老師傅們遇上的是中國餐飲快速擴張的時代,市場容得下這么多高薪的廚師。以粵菜為例,21世紀初,有資深粵廚在成都的薪水已高達兩三萬元。
傳幫帶被人懷念的還有它的溫情。在很多老一輩廚師眼里,拜師是一生的事。“師父”的“父”是“父親”的“父”。像單春作為師父,他參加過徒弟的婚禮,和新郎父母坐在一塊兒。曾在星級酒店做過行政總廚,如今轉行當烹飪學校老師的王光照,至今也還記得當學徒時師父的教誨——“雙腳馬永遠比單腳馬跑得快”。
不過,這種師徒傳承的開端總有些不確定性,有討喜的徒弟,肯定就有不受重視的那個,“那時候學徒也多,學不好你就下去(離開)。”達成類似契約的狀態,常常要經過漫長的觀察,日復一日的堅持,還有中國社會特有的人情。在陳泳嶠的印象里,當年都是師父選徒弟,父母還要托關系、遞煙酒。不光學手藝,還得學規矩。
而且,廚師講圈子。一個學徒想往上爬,不僅要服從這張網,還要會利用這張網,方方面面都離不開提攜。這種父權式的忠誠,是溫情也是潛規則。代價就是大量的學徒勞動,“學”的成分很少,學藝實際上是“偷藝”,有師父但仍需要“偷師”,比如把師傅灌醉了拼命抄筆記、趁師傅抽煙練一下炒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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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圖蟲創意
干活和教學也揉在一起,“工作緊張起來沒時間解釋為什么”,同時又有“教會徒弟、餓死師傅”的顧慮,“留一手”是生存本能。能學到,學有所成,也有幾分運氣。
能“學出來”的確實需要在精力、心力上都比別人強一些才行。你得夠勤快、有悟性、高度忠誠,還得遇到一個肯教的人把功夫傳給你。
這么一看,傳幫帶更像是一種基于時間沉淀與人情練達的默會知識傳承,效率低下,卻深刻入微。
但今天,這種倚仗變得越來越脆弱了。
02.師與徒,為何正在消失?
今天,廚師和汽修、理發一起,并稱為“窮人三大件”。過去是“遇到新東方廚師就嫁了吧”,現在是“千萬不要嫁給廚師,除非你想活成單身”。
“避雷干廚師”的理由很多:超10小時的超長待機、高溫封閉的操作環境、沒有周末、久站、油煙……但擺在第一位的,可能還是“錢沒到位”。
當“手藝人”的光環逐漸淡去,以年為單位的學徒勞動就顯得“不劃算”了。過去職業選擇少,考慮到沉沒成本,還能堅持下去。但如今,同樣門檻低、但更靈活、更自由的職業選擇變多了,比如焊工、水電工、跑眾包。數據顯示,一半以上的外賣員、快遞員年齡分布在18-30歲,會看導航、騎電動車就能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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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圖蟲創意
基數少了,且年輕人對后廚也有諸多不滿。
“211畢業做廚師,我知道‘吼’是廚房文化,但不講理我真的忍不了。”
“我尊敬總廚,但他一進廚房就像變了一個人,暴躁、沒耐心、不講理。”
“你必須像男人一樣干活,才能保全你的職位,否則會笑你一個姑娘家家怎么不好好學習,落得此般境地”……
過去森嚴的等級制和排位賽,進入當下年輕人的話語體系,可能就變成了“職場霸凌”或者“爹味太重”。于是,“接受不了”的年輕人紛紛從后廚“出走”。
年輕人身上“流動性大”、“定性差”等標簽越來越明顯,也會讓真正想收徒的師父們變得更加謹慎,要人品、要天賦,還要坐得住,“現在要找一棵好苗子,不容易。”廣州欖山院子出品總監梁春林就深有體會:“(有些人)呆幾個月就走了,可能就是當個過渡。”
后廚環境也并沒有給傳幫帶更多空間。別說教了,師傅自己都很忙。
一位資歷頗深的前總廚向紅廚網透露,“過去是60人的后廚,現在酒店老板壓縮到30人。以前老大只是出出新菜,安排好工作、控制好毛利就可以了,不用親自炒菜的。現在的老大相當于頂班,哪個崗位休息就去頂哪個。”
除了人的變量,后廚的結構也迎來更大的沖擊:餐飲工業化與標準化,正在改變學廚的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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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圖蟲創意
單春覺得,新一代廚師的基本功遠沒有過去扎實,“現在的小年輕學兩年就能上灶炒菜了。在我那個年代是完全不可能的。”他還擔心,像“大翻勺”這樣的烹調技法可能都會慢慢失傳。“過去是‘拿凍肉切肉絲’都嫌丟人,現在甚至都不用自己切了。”
這樣的擔憂不無道理。中央廚房、凈菜工廠等設施替代了部分后廚工種,比如水臺、打荷,點心和燒臘都有現成的,有人甚至直接把廚師稱為“加熱工”。
對技術的敬畏逐漸讓位于效率,菜單越做越薄,可能一個廚師一天只用炒一個菜。標準化出品下,新菜研發有專人在做,基層廚師像螺絲釘一樣疲于完成任務,每天都有出不完的單,無暇再鉆研創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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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圖蟲創意
當新一代的價值體系開始松動,古老的職業沒有給出被選擇的新理由,后廚的“師”與“徒”關系也就變得愈加脆弱。
03.新形態,悄悄生長
盡管廚師隊伍已是青黃不接,但學藝的需求依然存在,這也悄悄催生出另一種學藝形式——短期培訓。
“95后”Boki目前在武漢經營一家燒鳥店,他此前還開過專門的燒鳥培訓班,15天,收費5000-8000元。如其所說,來報名的人是經過了一輪篩選的,有資金開店,才能去選擇成為徒弟,不可能店開幾個月就不做了。“我會親自帶他(學員)去做這個事,后續也會到他們的門店幫忙看看,有什么問題就線上溝通。”
有目標、有交付、有結果,這樣“明碼標價”的培訓,在武漢還有很多。
另外,伴隨連鎖餐飲對人才的需求不斷增長,烹飪學校教育也成為不少年輕人學廚的途徑。比如,新東方烹飪學校,聘請了不少有資深總廚經驗的老師傅做實操老師,專教十幾歲的學生。
如今,有六年教學經驗的王光照,已逐漸找到和新一代年輕人溝通的方法,“以前是‘罵徒成才’,現在的年輕人要引導,不能罵。”他坦言,和此前帶徒弟相比心態變了很多,嗓門沒那么大,會更加細致地教學生,解釋菜品的關鍵點和重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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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光照,圖源:紅廚網攝
不論是以天為單位的短期培訓,還是1-3年的學校教育,“出師”的時間成本都比傳統的傳幫帶要低得多。
此外,還有不少老師傅們漸漸退居二線,從事教育或者顧問工作,不再執掌一方后廚。他們對徒弟的影響,更多的是遠程教導,而非從白紙帶起。
更甚者,會成立專門的工作室,專注于培養更高階的廚師思維,傳承烹飪技法。以邱克洪技能大師工作室為例,至今已培育近200 名烹調高級技師和10余名成都工匠,同時出版專著、做調味品企業服務,以更靈活的形式賦能餐飲業。
按照陳泳嶠的說法就是:“用傳統的方式,教不了現在的年輕人,也面對不了未來。”
04.累還不賺錢,是一座“大山”
不管是師傅,還是徒弟,如今都面臨同樣的處境:累,還不賺錢。
師傅頂班,工作量加大,工資卻沒有跟著漲多少,薪酬福利也變成了固定的簽合同模式,曾經“包場制”帶來的彈性空間消失了。
人力的壓縮又讓初入廚房的學徒們很不適應。“6500一個月,切菜、配菜、打掃衛生啥都要干,就差去前廳收碗筷了。”高壓運轉的同時,如果餐廳業績沒有太大起色,后廚也容易成為部分老板的出氣筒,“生意不好就拿廚師開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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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圖蟲創意
說到底,雇傭關系以利益相連。大環境低迷時,餐廳生意不好往往會激化內在矛盾。廚師出身的盧俊杰,也是一位“餐二代”,經營著一家平價廣式茶樓。在他看來,有很多餐飲店的生意之所以不好,就是因為老板不懂廚師、不了解廚師的需求,不懂烹飪,只知道賺錢,與廚師有很大間隙和矛盾。
而對餐飲老板來說,開中餐店也是吃力不討好的活。Boki告訴紅廚網:“你可以隨便去市場上抓個人問,如果是想干餐飲,95%的人不想碰中餐。開一個燒烤店,可能20萬就能起來。如果是正兒八經的中餐店,200萬都打不住。”
以自己的西餐店為例,20人的餐位,Boki加上兩名學徒就能應付出餐,人均消費120元左右。同等價位的中餐廳,這樣的后廚配備很難應付得過來。
除了人員流動大、人工成本高,中餐廳的工作環境也不如西餐、日料那種開放式的友好。去年8月,杭州爆出新聞,一名32歲的廚師在42°C的后廚工作10小時后,突發熱射病,重癥肺炎合并多器官功能衰竭,幸好七天搶救脫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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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圖蟲創意
要效率、要味道、要成本、要傳承、要養家……方方面面都將廚師群體推向了時代的十字路口。
而傳幫帶這一古老形式,不僅要經受市場考驗,亦在人事流變中,悄然變味。
本文由紅廚網(ID:hongchu66)原創首發
題圖來源:圖蟲創意
作者:春瑩;編輯:景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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